老尼已經(jīng)休息去了，佛堂中點著幾盞長明燈，美貌女尼她靜坐在觀音菩薩前，一身灰衣，背影蕭索纖薄，閉著眼睛，臉容沉靜如水，手中的木杵穩(wěn)定準(zhǔn)確地落在木魚上，叩擊出令人心神安穩(wěn)的“篤篤”聲，口中喃喃低誦，虔誠寧和。
月光下一條高大的黑影撲入院中，烏云般游走飄蕩，聞聲尋到佛堂，腳下悄無聲息，如鬼魅幻影，看到那纖細(xì)的背影，忽然一下立定，恍若天地與光陰都不復(fù)存在，一切歸為靜止，怔怔地看著燈火微光中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風(fēng)從窗外吹來，燈火搖曳，高大黑影微微一顫，突然吸了口氣，沉聲道：“跟我走?！?br/>
女尼一驚，手中木杵凝在半空，緩了一下，輕輕放到旁邊，雙手合十在胸，對著觀音像一拜，輕輕地說：“你還是來了?！?br/>
“哼，我日間說了還會再來，我一定要帶你走！”
“這里是佛門清凈地，你本不該來，你要來便不能像以前那樣兇神惡煞?！?br/>
“你……！”黑影悶哼一聲，冷然道：“佛門清凈地？好一個佛門清凈地！那和尚在哪？”
剛剛潛行來到門外的溪云臉色一變，這個聲音聽著竟是橫刀，和尚？莫非他是為我而來？
“什么和尚？”女尼一愣，忽然神色一動，“哦，你說他，他怎么會在這里？”
“還想騙我！當(dāng)年，當(dāng)年你跟他在房里……”
“橫刀，你住口！”女尼忽然厲聲斥責(zé)，語音發(fā)顫，顯然極為生氣，“你，你，你竟然認(rèn)為……”卻忽然失落地“嗬”了一聲，“是啊，你本來是善妒的人，當(dāng)年，當(dāng)年他還是個少年僧人啊，佛法修為卻已經(jīng)十分深厚?！彼樕下冻鰷厝岬纳袂椋坪跸肫鹆水?dāng)年那人的模樣。
橫刀先是一驚，繼而聽她語氣溫柔，卻是急怒攻心，見左右無物，突然上前一步，“嘭～”一聲，一掌拍在腰粗的柱子上，強猛的勁力震得整個佛堂都是一顫，堅實的柱子更給他拍去一大塊，“叫他出來！”
“你，”女尼憤然轉(zhuǎn)身，“你這莽夫，他是有道高僧，當(dāng)年為我指點迷津，你……他當(dāng)年才十五歲?！?br/>
橫刀見她雋秀的臉上滿是失望之色，不由心里一顫，多么熟悉的模樣，訥訥道：“碧，碧蓮……”
女尼身子微微一顫，似乎這個稱呼將她帶回到了久遠(yuǎn)的時光里，語氣柔和了些，“我，不叫碧蓮，我叫心遠(yuǎn)?！?br/>
橫刀痛苦道：“你為何要離開我？連女兒也不顧了，為什么？”
女尼背過身去，雙肩微顫，沉默了半晌，喟然道：“女兒，女兒出生后我便勸你放下屠刀，解散黑風(fēng)盜，你，你可聽我的？”
橫刀道：“當(dāng)年幾十個兄弟都指望著我吃飯，我怎么能……”
“吃飯？”女尼搖了搖頭，“我現(xiàn)在也有一口飯吃，你說的‘吃飯’是非得殺人放火，燒殺劫掠嗎？”
橫刀一窒，忽然臉色一肅，“不要多說了，我即然找到了這里，就一定要帶你走！”
女尼堅定不移地說：“我不會跟你走的?！崩^而口氣一軟，“女兒，笑笑，笑笑她長大了嗎？”
橫刀眼睛忽然有些濕潤，一個強盜頭子，在一個強盜窩里帶大一個愛笑的女兒，也是含辛茹苦，也伴著許多歡樂，只覺得喉嚨一干，緩緩道：“長……大了，像，跟你一樣……美麗。”
溪云這時恍然明白，難怪初見女尼覺得眼熟，是與橫笑笑有幾分相似。他一時不知該不該聽下去，這算家事吧，但又怕橫刀兇狠強迫女尼，終于還是留了下來。
佛堂中一陣靜默，女尼幽幽地說：“你走吧，照顧好笑笑，早日，早日回頭。”
橫刀突然道：“黑風(fēng)寨已經(jīng)被我一把火燒了?！?br/>
女尼一顫，緩緩轉(zhuǎn)過身來，“你，你說什么？”
橫刀見兩滴淚珠從她一雙動人的美目中滴下，心神劇震，上前一步，女尼卻緊跟著退了一步，他當(dāng)即停了下來，沉沉道：“我把黑風(fēng)寨燒了，現(xiàn)在再也沒有黑風(fēng)盜了。當(dāng)年你為何不告而別，跟我在一起時你明明已經(jīng)知道我是個大盜?！?br/>
“當(dāng)年，當(dāng)年……你現(xiàn)在剃了頭發(fā)，是，是為了什么？”女尼語聲發(fā)顫，神色激動。
溪云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好像女尼挺愿意看到橫刀光頭的樣子。
橫刀滯了一滯，沒有作聲。
女尼露出欣慰笑容，“你已經(jīng)悔改了是嗎？”轉(zhuǎn)身朝菩薩跪了下去，喃喃道：“感謝菩薩大慈大悲，感謝菩薩大慈大悲。”
拜了三拜，女尼站了起來，轉(zhuǎn)過身來，面容帶著圣潔光澤，道：“橫刀，你悔悟了就好，你走吧，我心愿得償，從此長伴青燈古佛之旁，再也不出泉凈庵一步了。”
“什么？！”橫刀又驚又疑，這些年一直恨妻子拋夫棄女，這次更打算用強，但聽妻子語氣竟飽含深情。回想當(dāng)年往事，忽然目光一凝，沉聲道：“是那和尚逼你走的？是不是？”
女尼搖搖頭，“不，是我自己要走的，我，我狠心將女兒留下，希望她能化解你的戾氣……”
橫刀雙目一睜，怒道：“戾氣？是那和尚，一定是那和尚！”
女尼一顫，“無盡僧是有道高人，他殺你其實是幫你，令你來世少受些苦楚?！?br/>
溪云又驚又奇，想不到這事竟還跟無盡僧有關(guān)。
“真的是他！原來真的是他！跟我走?！?br/>
“啊，不。”
“我去殺了他，令他今生少受些痛苦，令他來生也受些苦?！?br/>
“你這么敢……”
溪云聽女尼惶亂驚叫，顧不得武功未復(fù)，與橫刀是敵非友，立即沖入佛堂，“橫刀，住手！”果然看到橫刀強拉著女尼。
橫大見是溪云，又驚又怒，“臭和尚，你怎么在這里？好，你們這些和尚一個個都該死，我殺了你，令你今生少受些痛苦，來世你可不要再遇上我！”
“啪！”一聲脆響，女尼憤怒地打了橫刀一巴掌，橫刀竟沒有避過。
溪云與橫刀都是一愣。
女尼失望痛心地望著橫刀，“你沒有悔改，你根本沒有悔改，這么多年，我每次聽說黑風(fēng)寨又做了什么惡事便……便……，我****夜夜在觀音菩薩座前祈求你早日迷途知返，祈求笑笑平安長大，總幻想著有一天你帶著笑笑來看我，像個普通人，你，你……”
橫刀渾身僵硬，放脫了手，女尼撲到觀音座前，淚流滿面。
溪云愣愣失語，不知是否該就此退出，正又猶豫間，忽然背脊一涼，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攝住心神，渾身都因而僵硬了。(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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