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浮云流逝。藍湛湛的蒼穹下，金瓦朱墻顯得格外肅穆。

    青穹殿里，朝臣恭立，頷首持笏，悄然不語。

    “啪、啪、啪?！弊?，青王凌準(zhǔn)敲著手指，睨視下方，“各位卿家都聽到了荊王的求援書了，有何看法？”

    左右兩列各站出一個人來，異口同聲道：“臣以為！”“臣以為！”

    兩人互視一眼，目光纏斗。半晌，站于右邊的笑面人揚了揚手，溫聲道：“董相先請。”短眉男子搖了搖手：“不不不，容相先說?！?br/>
    庫府僉事偷偷地瞥了瞥座上，只見青王挑著眉，并不開口，只是略帶興味地看著二人推讓。圣意難測啊，先前帛修院兩位尚書聯(lián)名上書彈劾左相，就在眾人都以為董建林官運已盡之際。誰知峰回路轉(zhuǎn)，負(fù)責(zé)偵辦此事的刑獄寺太卿洛寅竟然宣布左相無辜，罪名皆是捏造。而后上書的兩位大人皆被罷官解職，右相一派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帛修院朝官雖有不滿，但亦不敢多言，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王上的屬意。而后……

    “兩位大人再客氣下去，列位同僚可是要等急了?！币粋€身著紫色官袍的清俊男子笑言道。

    而后，朝堂里暗流洶涌，凡四品以上的官員無不覬覦帛修院空下來的尚書一職，尤其是戶部的那個肥缺。誰知，就在眾人四處奔走、蠅營狗茍之時，一紙詔書將戶部尚書的官帽戴在了這位江東名士……聿寧的頭上。

    “既然如此?！比菘虽Q探了一下上座的臉色，向董建林拱了拱手，“那老夫便先拋磚引玉了。”

    “請。”董建林向后退了兩步。

    “王上?！比菘虽痤^，“臣以為此為天賜良機！”

    “哦？”青王垂眼笑看，“良機？”

    “是，荊國內(nèi)禍堪比前幽大亂，實在是我王開疆辟土的大好時機！”容克洵語氣略顯興奮，“文氏一族把持朝政已逾十載，可謂是天怒人怨。荊王此次怒殺文貴妃，親斬太后胞弟。文太后大怒，整其舊部逼王退位。而荊王因無實權(quán)，只能求助我國。若能出兵，那可是打著助荊平亂的旗號，是名正言順?。　?br/>
    “嗯。”“是啊。”周圍不是有人小聲附和。

    座上的那位不驚不喜，瞥眼看向另一人：“董愛卿覺得呢？”

    “啟稟王上，臣認(rèn)為容相所言甚是?！?br/>
    “怎么？”青王語調(diào)微揚，似有三分戲謔，“今日你們不爭了？”

    此言一出，容、董微愣，心中惴惴，頷首而立。

    “王上?！币幻菹髂凶映隽?，聲音略向沙啞，“臣認(rèn)為不可?！?br/>
    “何愛卿，說說?！鼻嗤跻匀诳?，忍住咳嗽，胸膛微伏，臉頰憋紅。座下射來一道了然的目光，青王眉頭輕皺，再看去，卻已消失不見。

    監(jiān)察院御史何巖挺直脊背，掃視四周，一板一眼地說道：“眾位臣工難道忘了前幽的教訓(xùn)了嗎？”

    朝列中，韓月殺微微一怔，不自覺地捏緊白笏。

    “當(dāng)年荊雍設(shè)局，巧誘前幽倉皇出兵。結(jié)果呢，乾州一役，前幽損兵折將，直接走上了亡國之路。”何巖的面部線條很是方直，像極了他耿直不屈的個性，“兩位丞相切不可以為眼前的蠅頭小利而喪失警惕?！?br/>
    容克洵臉上流露出些許尷尬，偷偷瞥了一眼座上。青王面容淡淡，看不出喜怒。在王上沒發(fā)話之前，先靜觀其變吧。

    “哦？何御史是怕歷史重演？”董建林挑了挑短眉。

    “是！”何巖清晰地應(yīng)道。

    “其實最有資格說這話的并不是何大人啊?！倍肿叩匠兄?，對著一名紅袍官員拱了拱手，“是不是啊，洛大人?！?br/>
    嘖，容克洵冷笑一聲：自從洛寅被七殿下納入麾下，這老匹夫非但忘了洛太卿的救命之恩，反而三番五次地暗指他的降臣身份，借以籠絡(luò)那些朝中的本土中堅派，真是忘恩負(fù)義。

    洛寅慢慢抬起頭，清清淡淡地一笑：“董相太抬舉了老夫了。”

    “唉，洛大人可是親身經(jīng)歷過那次國恥的?！倍中Φ糜H和，“就當(dāng)是以史鑒今，大人以過來人的身份給我們說說，可千萬不要私藏啊?！?br/>
    暖暖的秋陽照在青穹殿里，細(xì)微的塵埃在光影中旋轉(zhuǎn)，將空氣折射的有幾分詭異。

    百官謹(jǐn)然，呼吸減輕。

    “洛卿?！笨諘绲拇蟮罾锘厥幹嗤醯统恋穆曇簦肮聹?zhǔn)你暢所欲言?！?br/>
    洛寅心頭微動，深深地低下頭行了個禮：“謝王上隆恩?！痹偬痤^，卻見他的眼中閃動著睿智神采：“前幽之所以中計原因不外有三，其一荊雍謀劃甚舊，計謀毒辣。其二幽王秦褚好大喜功，疑心良將。其三?！彼麛咳菡?，“朝有佞臣，室藏奸妃，不得不亡。”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語氣堅定：“今觀之，這三點均不成立?！?br/>
    “哦？”青王坐直身體，興致盎然。

    “臣今日研讀了荊國律法，發(fā)現(xiàn)荊國大亂已是注定，不過是早晚之事。法乃是國之骨架，若這個骨架從一開始就向一邊歪斜，那國之崩壞就是必然?！表懥恋穆曇艋厥幵诘顑?nèi)，震徹每個人的心房，“雖然荊王生性懦弱，但如今他殺妻弒舅之舉已是覆水難收。兩國交戰(zhàn)求助第三國，那可以算是常舉。然國之內(nèi)亂，竟懇求他國平定，這就是非常之舉了。荊王此舉說明，他已是懸懸危矣。由此觀之，若是以出兵相誘，荊王情急之下或許會割地求全?！?br/>
    此言一出，青王的眼中流溢出激賞之意。

    “若王上遲疑，這個便宜恐被雍國占去?！甭逡⑽㈩h首，“畢竟為保萬全，荊王一定會向各國求援。而梁翼二國多半會想到前幽的經(jīng)歷而稍稍遲疑，只有那雍國，乃是虎狼之邦，一定會毅然前往。”

    眾臣不住頷首，流露出幾分急色。只有戶部尚書聿寧一臉欣喜，他目帶興奮地看向身形不穩(wěn)的洛寅，心中滿是惺惺相惜之情。

    “再說這第二點?！甭逡赞o懇懇，“臣經(jīng)歷兩朝，侍奉過兩位王上，自有心得。臣口拙，最不擅歌功頌德。然，有一句話臣不得不說，且發(fā)自肺腑。”他抬起頭，直直地望向御座，深深地一揖，“幸得明主！”

    青王凌準(zhǔn)眼眸微動，嘴邊的線條有一絲柔和。

    洛寅慢慢起身，聲音微厲：“這第三點，草草觀之，三閣各行其是，朝內(nèi)甚是祥和。待細(xì)察之，才發(fā)現(xiàn)隱憂仍在。雖然王上廣納賢才，但朝內(nèi)卻有阻逆之流?！北娙瞬唤聪蛎嫔⒕降亩?，“王上。”洛寅舉目灼灼視上，“臣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有生之年能等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那一天。”

    凌準(zhǔn)兩手緊握御座，激動地不禁悶咳。

    “王上?！钡蔑@捧來一塊絹帕，青王不耐煩地?fù)]揮手，急急咽下喉中的甜腥，直直地看向座下。

    洛寅環(huán)視周圍：“老夫妄自揣度，這應(yīng)該是列位同僚的共同愿望吧。”

    百官窺探座上的面色，聞言不住頷首。

    “試問，若從東海到西疆，從北地到南灣皆為我主之土，那又何談異鄉(xiāng)客呢？”洛寅轉(zhuǎn)過身，目光厲厲，“又何談他邦臣呢？董相，您說呢？”

    董建林訕訕一笑：“對，甚對?！?br/>
    青王垂目看向朝列正中的侯列，十幾個兒子神態(tài)各異，煞是有趣。老七面色依舊溫煦，只是眼中有藏不住的得意。老三臉色微青，看來對董相的表現(xiàn)甚是不滿。嗯？青王略微坐直身體，只見老十二凌默然的濃眉微皺：這孩子不是對朝議向來提不起興致嗎？怎么今日倒用心起來了？難道，十二也加入黨爭了？真是有意思。青王摸了摸下巴，虛目看去，卻瞧見凌翼然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青王玩味地注視著他：小九啊，孤唯一看不透的就是你。

    “王上。”又一人從朝列中站出，“洛大人的一席話，臣甚是贊同，請王上出兵助荊?！?br/>
    “臣?！薄俺?。”數(shù)十人持笏走出，跪伏在地，齊聲道，“臣等請王上出兵。”

    青王瞥了瞥躬身請命的列為大臣，微微一笑：與其將孤的意志強加于眾臣，不如待他們權(quán)衡利弊后懇懇諫言。這樣，孤還會贏的從諫如流的美名，贏的眾臣的忠心。他掃了一眼侯列，不知道有誰能夠?qū)W到這一點，能體味到帝王術(shù)的精髓。

    “眾位愛卿請起。”凌準(zhǔn)揚了揚手，“既然如此，孤決定出兵助荊勤王！”

    “我主英明！”“我王萬歲萬萬歲！”座下傳來激動的顫聲。

    “韓愛卿?！鼻嗤醯偷徒械?。

    韓月殺從武將那列走出，持笏應(yīng)聲：“臣在?！?br/>
    “孤命你率十萬精兵，三日后啟程?！鼻嗤跽酒鹕恚?yán)地望向座下，“務(wù)必要趕在雍軍之前解除荊王之危！”

    “臣領(lǐng)命！”

    “至于監(jiān)軍一職?！绷铚?zhǔn)似笑非笑地看向座下，“不知道，哪一位愛卿愿意奔赴前線戰(zhàn)地啊?！?br/>
    監(jiān)軍啊，真是一個好差事。眾臣暗忖：這仗若是打贏了，論功行賞之時，定少不了監(jiān)軍一份。若是輸了，只要將過錯推給將帥，亦可獨善其身。不過，有那兩位在，這樣的好活兒哪里輪的上我們這些臣下啊。想到這里，一些人不禁看了看侯列。

    “兒臣?！薄皟撼?。”老三和老七對看一眼，同時出聲，“兒臣愿為父王分憂?！?br/>
    “哦？”凌準(zhǔn)理了理黃袍，慢慢坐下，“淮然你年長，先讓徹然說?！?br/>
    “是。”老三不情愿地站回侯列。

    “不到沙場不見血，哪里算是好兒郎?！绷鑿厝恍Φ脺睾停斑€請父王賞兒臣一個機會，讓兒臣到邊關(guān)見識見識，長長血性?！?br/>
    “嗯，孤這一生成長最快的時候便是當(dāng)年與王兄戍邊的那段日子?！鼻嗤觞c了點頭，看向身體略微緊繃的老三，“淮然，你說吧?！?br/>
    “謝父王?！绷液盍杌慈煌χ鄙眢w，挑釁地看向榮侯凌徹然，“七弟若想體味軍旅生活不如像父王那樣去戍邊，拿行軍打仗來長見識這是不是有點兒戲？”他輕笑一聲，朗聲說道，“父王，兒臣在西北兵營中待過些時日，對軍中事宜算是熟悉。兒臣愿助韓將軍一臂之力，愿擔(dān)監(jiān)軍一職?！?br/>
    “三殿下。”容克洵拱了拱手，笑笑地看著凌淮然，“沒帶過兵，不意味著一定不適合?！?br/>
    這話反過來說就是……帶過兵的也未必合適。嘶，還沒有“選邊站”的中立朝官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容相這話說的，尖銳了去了。

    凌淮然黑著臉，狠狠地瞪向容克洵，鷹目狠戾。

    “容相說的不錯?！币宦暩胶痛蚱屏私┏值木置?，卻讓朝臣更加迷惑了：今日董相是吃錯了藥？怎么總是幫著死對頭說話？

    董建林揚了揚短眉，慢悠悠地說道：“只不過啊，話可要說全?！彼且磉叺姆罴y越發(fā)明顯了，隱隱透出幾分老態(tài)，“這沒帶過兵的都可以勝任監(jiān)軍一職，可見這帶過兵的一定可以做的更好?。　?br/>
    青王微微虛目：老三是什么時候和他搭上伙的？哼，臺閣的兩位一品大員是各歸其主了。

    “王上！”董建林目光切切地望向御座，“軍國大事豈能兒戲，這監(jiān)軍一職非三殿下莫屬！”

    “王上！”容克洵瞪了老冤家一眼，急急開口，“七殿下為人寬厚親和，定能和韓將軍配合得當(dāng)、一舉破敵！”

    “那，列位卿家的意思呢？”凌準(zhǔn)緩緩出聲。

    “王上！臣覺得三殿下足矣勝任監(jiān)軍一職?！薄俺荚敢庖陨砑倚悦Ｋ]七殿下！”朝列一分為二，你一言，我一語，你賭咒，我發(fā)誓。吹胡子瞪眼，持笏對罵，真是比正旦日的市集還要熱鬧。

    戰(zhàn)圈之外聿寧涼涼地掃視爭斗中的兩派，不經(jīng)意地掃視，卻讓他捕捉到一絲愜意的微笑。聿寧定睛望去，只見侯列中那位傳說中的閑散侯爺微挑的眉間流露出幾分興味。眨眼之后再看，九殿下卻已恢復(fù)成疏懶之色。當(dāng)日他閑居市井，寧侯可是三顧茅廬、力邀出仕。到如今他官居高位，這位卻不動聲色，每每碰到也只是點頭一笑，全不似烈侯和榮侯的急邀之意。聿寧輕攏眉頭，暗自揣度，卻始終猜不透他的心思。他輕輕地?fù)u了搖頭，無意間的抬目，只見御座上的那位嘴角泛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表情像極了……不，應(yīng)該說寧侯像極了那位啊。

    一粒香餌，不僅引出了數(shù)尾大魚，就連平時潛在塘底的都浮了上來。青王指尖輕滑，撫弄著腰間的玉絡(luò)：看清了，這下可全都看清了，只剩下……他定定地看了看座下，而后偏過頭，向得顯使了個眼色。

    “嗯哼！”御座上傳來一個尖細(xì)的清嗓聲。

    剛才還爭的面紅耳赤的朝官像是被人捏住嗉子的公鴨，陡然間沒了響。拿著白笏，偷偷看去，王上目光沉沉、面色甚暗。眾臣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到朝列中，惴惴不安地低下頭。殿內(nèi)安靜的，只能聽見幾絲風(fēng)聲。

    直到列位大臣的頭上浮起了虛汗、憋的快不能呼吸，青王才低低開口：“翼然?！?br/>
    寧侯眉梢微動，慢步走出：“兒臣在?！?br/>
    “孤命你為此次北上助荊的監(jiān)軍?！贝搜砸怀觯姵季豢芍眯诺氐纱笱劬Γ涸趺?？！

    “王上！”董容二相急急出聲。

    青王厲厲地望去，驚的二人手腕微顫，笏板輕輕抖動。

    “二位卿家有意見？”凌準(zhǔn)語調(diào)微揚，雙目危險地瞇起，幽幽看向兩目流火的老三和老七，“亦或是，徹然和淮然對孤心懷不滿？”

    “臣不敢?！薄皟撼疾桓摇！彼娜私酝耍辉傺哉Z

    “此次入荊，必經(jīng)前幽之地，翼然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對地貌人情更為熟悉?！绷铚?zhǔn)的尾音短暫，不容抗拒，“翼然，韓愛卿?！?br/>
    “臣在?！?br/>
    “兒臣在。”

    “出兵助荊，不容有失?！鼻嗤趼曇粑⒊?，“朝會后到御書房來，孤再與你們細(xì)細(xì)商議?！?br/>
    “（兒）臣遵旨?！表n月殺偏過頭，向九殿下微微頷首。凌翼然只是淡淡回禮，很是生疏。

    “至于外使一職?！鼻嗤鯍咭曌?，“不知那位卿家愿意成為孤的口舌，向荊王討一口甜湯呢?！?br/>
    列位大臣左顧右盼，踟躕不前：談判這活兒可不好干，談成了那是應(yīng)該的，要是談不成?；貋硎芰P事小，要是在異國丟了腦袋那可就冤枉了。

    “臣愿往。”清亮的聲音打破了沉悶的氣氛，眾人幸災(zāi)樂禍地看向出言者。

    聿寧眉清目朗，清聲說道：“臣愿為使，為韓將軍和九殿下鋪好前途?！?br/>
    “好！”青王贊許地看向他，“孤賜聿愛卿寶車一輛，金笏一把，御林軍千人護駕。愛卿可放心大膽地前往荊地，孤在這里等著你的好消息?！?br/>
    “謝主隆恩，臣遵旨。”

    日上三竿，青穹殿外朝臣們?nèi)齼蓛傻夭⒓缍?，小聲討論著剛才的朝議。

    烈侯和榮侯一前一后跨出殿門，互視一眼，同時冷哼，轉(zhuǎn)身朝相反的兩個方向走去。

    “七殿下。”容克洵邁著步子，向南邊追去，“殿下慢點走，老夫跟不上了！”

    凌徹然停下腳步，并不回頭，整個散發(fā)出揮之不去的怒氣。容克洵垂著笏板，走到他身邊，小聲說道：“殿下應(yīng)該高興才是?！?br/>
    凌徹然擰著眉，迷惑地看向他。容克洵微微一笑，目露精光：“今日朝會有兩個驚喜?！庇蚁嗌斐鰞蓚€手指，“其一，董建林那個老匹夫不再裝蒜，跳出來護主。老夫偷偷窺探了王上的神情，圣顏微異啊?！绷鑿厝欢宀较蚯?，容克洵跟在身側(cè)，繼續(xù)說道，“王上最恨暗中結(jié)黨，殿下與老夫那是甥舅關(guān)系，滿朝皆知。當(dāng)日王上之所以保住董氏一派，那也是看在他尚未卷入奪嫡之爭，想用他來制約老夫?？扇缃襁@個老匹夫竟然和三殿下走到了一起，哼，王上一定悔不當(dāng)初。如此看來，董建林那個老匹夫是在自掘墳?zāi)?。?br/>
    凌徹然微微頷首：“那第二個驚喜呢？”

    “殿下也應(yīng)該明白，若論資歷，監(jiān)軍一職三殿下是勢在必得。”容克洵用白笏敲了敲掌心，“到嘴的鴨子就這么飛了，想必此時，三殿下一定氣得想吐血啊?！绷鑿厝蛔旖俏P，表情甚是愜意?！白詮木诺钕聫挠膰貋?，王后和老夫就一直盯著他，沒見有任何異動。再加上九殿下的母族只是一方富紳，朝中全無支持，在十幾位殿下中算是最無害的一位。老夫幾番揣摩，覺得王上是為了平衡兩方勢力，才將監(jiān)軍一職放給毫無利益牽扯的九殿下。這樣算來，還是我們賺了?！?br/>
    “可是。”凌徹然嘴角微沉，“不能隨軍，那又怎么拉攏韓將軍呢。此人甚是剛直，他那個妹妹又不解風(fēng)情，這下可難辦了?！?br/>
    “即便我們拉攏不成，也要確保韓月殺不為他人所用！”容克洵虛起老目，面露狠色，“殿下別忘了，蛟城韓氏多戰(zhàn)鬼??！”

    凌徹然仰望藍天，輕輕地嘆了口氣：“只是可惜了！”

    御書房里，青王端坐在桌案前，直直地望向墻上的地圖：“聿愛卿啊，你說荊王要怎樣回禮才能答謝孤這次的傾力相助呢？”他眼眸微轉(zhuǎn)，瞥向站在最左邊的戶部尚書、此次出征的前使聿寧。

    聿寧微微頷首，清聲道：“臣以為，荊王唯有獻出沛、蘄、鋒三州方能顯出誠意?！?br/>
    “沛、蘄、鋒？”青王略微詫異，與他同立的凌翼然和韓月殺也露出幾分訝色。

    “是?！表矊幾叩缴聆H地圖前，拱了拱手，“談判其實就是在雙方的底線前進行妥協(xié)，臣竊以為荊王的底線應(yīng)該在這一帶?！彼氖种秆刂鴩缦蚯G國境內(nèi)縱深了約一指之遙，“若超過了這個范圍，荊王恐怕要另尋他助了?！?br/>
    青王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嗯?！?br/>
    “這五州之中?！表矊幹噶酥缸钗魍恋?，“桐州雖然有鐵礦，貢州雖然多金，但都與雍國接壤，得之恐為隱患。臣以為不如留著讓荊國留著這兩個州作為我國與雍國的緩沖地帶，不出三年此地必生事端，待這兩國兵戎相見之時，王上可就占了先手，幫誰都是贏，助誰都有利?！?br/>
    凌準(zhǔn)不住頷首：“愛卿真是深謀遠慮?！?br/>
    “謝王上夸獎?！表矊幉或湶辉辏钢硗馊菡f道，“這沛州是樂水和酹河的交匯處，若取了此地，便可盤活前幽之地了?！?br/>
    “盤活？”韓月殺低喃道。

    “是，盤活?！表矊幹噶酥盖鄧臇|南四州，“韓將軍蓮、蓉、芒、苜四州雖然盛產(chǎn)谷粱，但是農(nóng)業(yè)的命脈卻一直掌握在雍國手中。昔日三家分幽，雍國可是占了先手。他們?nèi)〉玫奈髂纤闹菥邗又杏危覈〉臇|南四州皆在下游。若到了戰(zhàn)時，雍王設(shè)法斷了酹河，那糧倉也會變成蠻荒。如今若得了處于上游的沛州，不僅可以解蓮、蓉、芒、苜四州之圍，而且還能扼住雍國的咽喉。因為酹河的上游亦是樂水的上游，樂水可是雍國的水脈??！”

    “妙，妙。”青王撫掌大笑。

    “至于蘄州和鋒州，要這兩地不為其他只為繁城。位于兩州交界處的繁城是前幽遺民心心念念的都城，是一個標(biāo)志。荊王取了此地卻沒有善加治理，引得前幽遺民怨聲載道。”

    聽聞此言，韓月殺暗暗握緊拳頭，不自覺地挺直了身體。

    “若王上能著力恢復(fù)繁城舊貌，那便可贏的前幽子民的心。更何況，繁城是佛教圣地，在佛教徒心中有著獨一無二的地位。修繕繁城、廣迎八方來客，王上的賢明必將遍傳天下。亂世之中，得民心者可事半功倍?！?br/>
    “好！”青王猛地站起，激動地悶咳，“愛卿啊，你有如此智謀，為何不早點出山助孤啊，害得孤苦等了五年。”

    聿寧微微傾身：“昔時臣執(zhí)著于一紙家訓(xùn)，空耗了數(shù)載時光。而后幸得佳友點醒，方才恍然大悟。”

    青王抑制住低咳，仰首將滿滿一杯茶一口喝下，而后急急問道：“佳友？想必也是謀略非凡之人，能否為孤引薦?！?br/>
    聿寧面帶愁色：“那位友人才智應(yīng)在臣之上，只可惜我們只有一面之緣。此后臣四處尋找，渴望深交，那人卻再無消息?！?br/>
    “可惜啊?！鼻嗤趼?，嘆了口氣，“愛卿啊，你要早大軍一步趕到荊國，明日就要啟程。今日孤就不留你了，等到你功成歸來，孤再擺下酒宴與你秉燭夜談?！?br/>
    “是，臣遵旨?！表矊幭蛄铚?zhǔn)行了個禮，而后再看向另外二人，“九殿下、韓將軍，聿某就先行一步了?！?br/>
    “大人保重?！表n月殺拱了拱手。

    凌翼然頷首而笑：“本殿在前方等著聿尚書的好消息?！?br/>
    “啪、啪、啪。”聿寧走后，青王倚在長椅上并未出聲，只是習(xí)慣性地敲起手指，“啪、啪、啪?！?br/>
    知道茶盞里的水涼了又涼，凌準(zhǔn)方才幽幽開口：“韓愛卿?！?br/>
    “臣在?！表n月殺抱拳傾身。

    “實話實說，此次出兵你有幾分勝算？”

    “六分?！?br/>
    “六分？”青王停止敲指，虛起雙眼，目光微沉。

    得顯靜立一邊，不禁著急：哎呀，好話都不會說，韓將軍真是！

    韓月殺挺直胸膛，深邃的眼中流溢出懇懇之色：“此次出兵雖然是荊王所請，但在荊國民眾心中我軍依舊是入侵者，反抗必不可少。不過為了王上的英名，為了長遠大計，臣是斷不能對手無寸鐵的荊民下狠手的。”

    青王擰著眉，不時頷首：“嗯?！?br/>
    “朝議中臣有一句話沒能來得及說?！表n月殺抱拳頷首。

    “哦？”青王來了興致，“愛卿請說。”

    “列位同僚皆說雍國可能與我軍搶著助荊勤王，可是據(jù)臣對雍國明王的了解。臣私以為，雍軍與荊國外戚聯(lián)手的可能性更大?！?br/>
    凌準(zhǔn)驚的微瞪雙眼，猛地站起，在偌大的御書房里來回跺步：孤，怎么會漏算這條，可惡。半晌，他停下腳步，沉聲問道：“愛卿所說的六分，可考慮到這點了?！?br/>
    韓月殺抬起頭，目光堅定：“是?！?br/>
    “嗯，還好，還好?！绷铚?zhǔn)慢慢坐回長椅，目光厲厲地看向一言不發(fā)的兒子，“翼然，作為監(jiān)軍，你有何計策？”

    凌翼然迎著暖暖的秋陽微微一笑，眉宇之間滿是自信：“兒臣有為韓將軍增添三分把握。”

    “三分？”青王語帶興奮，“說說?！?br/>
    “雍國的國主不是明王陳紹，而是雍王陳煒～”凌翼然眼波流轉(zhuǎn)，看向地圖，“先前養(yǎng)城之事已經(jīng)鬧得沸沸揚揚，只是明王力保前幽二侯，此事才漸漸平息。兒臣認(rèn)為火焰雖熄，星火仍在。父王不如往上加一堆柴，送一口氣，讓火勢重燃。一旦國內(nèi)不穩(wěn)，雍王又何談助荊勤王，亦或是幫助荊國外戚呢？”

    青王眼含興味，對凌翼然是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果然啊，果然。

    “至于荊國之民?！绷枰砣幻鎸η嗤跆骄康哪抗馐遣婚W不避，“也可為我所用啊?！?br/>
    “月殺不才，請殿下賜教。”

    “若是外戚之軍四處殺人放火、殘殺無辜百姓，那會怎么樣呢？”凌翼然笑得輕快。

    “可是敵方若是不殺呢？”韓月殺眉梢微動，恍然大悟道，“殿下的意思是？”

    “將軍果然是聰明人?！?br/>
    “還有一分呢？”青王沒了先前的急色，慢悠悠地拿起茶盞。

    “還有一分便是地利?！绷枰砣粌?yōu)雅地欠了欠身，“兒臣在前幽時，無意中得到了前幽的寶重，六國坤輿圖?！?br/>
    此言一出，驚的青王手上一滑，嘩地一聲，杯盞落地。

    韓月殺愣在原地，瞠目結(jié)舌地望著笑意淺淺的主子：六國坤輿圖是震朝地學(xué)家章廣利歷時三十六載，踏遍千山萬水，方才繪成的地圖。此圖之詳實、之精美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在軍事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荊王打破繁都之時，曾派人四處搜尋此圖，結(jié)果并未發(fā)現(xiàn)。原來，原來這個寶貝早就落入了主上的手中。

    青王兩頜微動，深深地吸了口氣，再吸了口氣。半晌，灼灼地望向凌翼然，語調(diào)微顫：“小九啊，孤真是小看你了?！?br/>
    凌翼然恭順地低下頭，并不出聲。

    “你早就料到了吧，終于出手了?！鼻嗤鯎u了搖頭，自嘲地笑笑，“很好，很好?！彼燥@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得顯，把那份詔書拿給韓愛卿。”

    “是。”得顯從書架上取下一卷黃絹，恭敬地遞給韓月殺，“將軍?！?br/>
    韓月殺皺了皺眉，含疑地接過，剛要打開。只聽青王低啞的聲音傳來：“回去再看，孤累了，你們下去吧?！?br/>
    “是。”

    人去殿空，青王凌準(zhǔn)癱坐在桌案前，盡顯出幾分老態(tài)：暖兒啊，孤答應(yīng)你的怕是不能實現(xiàn)了。他半喜半憂地望向湛藍的天空：允之允之，你的意思是讓翼然放下一切、離開孤獨的王宮，將御座允給他人?？墒?，事實卻恰恰相反啊，允之允之，允之翼然，孤也在不知不覺中著了他的道啊。

    青王深深地嘆了口氣：“得顯?！?br/>
    “王上?！眱?nèi)侍柔聲答應(yīng)。

    “孤是不是老了？”語調(diào)慘慘。

    得顯瞪圓眼睛，望向座中。凌準(zhǔn)花白的頭發(fā)隨著殿中的流風(fēng)輕輕地飄起，臉上深深淺淺地刻著時間的足跡。同樣的一張臉，同樣的一個人，以前瞧著也不覺得，今日怎么忽然見老了？得顯低下頭，違心道：“在奴才眼中，王上永遠年輕。”

    “哼，油嘴滑舌?！绷铚?zhǔn)站起身走到殿外，望著遠去的那道英姿勃發(fā)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孤老了，是老了?！?br/>
    香餌一粒豰紋起，水深魚滑白鷺饑。

    日落西山飽腹時，卻成他人網(wǎng)中禽。

    漁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