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章　　“你——閉嘴！”羅二爺喘著粗氣, 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斷喝。

    白芙哥哥果真不響了, 片刻后, 只聽得羅二爺聲音又起：“好, 好一張利嘴，污蔑得爺好，今日要不給你個(gè)厲害，傳揚(yáng)出去, 倒是爺叫你這個(gè)潑皮欺倒了，丟了爺?shù)哪樏?！?br/>
    白芙聽他語意不善，一急，便要站起身, 許融及時(shí)伸手將她按下，搖搖頭, 示意她稍安勿躁。

    這一來一回間, 白芙哥哥在隔壁笑了一聲, 道：“貴人又急了, 這也不必, 貴人要收拾小人，抬抬手指頭就夠了。只是貴人怎么不想一想, 小人一個(gè)潑皮, 尋常連貴人的面都照不得, 更別說英國公府長興侯府那些一等一的豪門世家了，怎么就有能耐知道這些事，還把貴人約到這里一會呢？”

    寂靜。

    好一會, 隔壁無人應(yīng)答。

    許融勾唇，舉起茶盅飲了一口。

    不用再聽下去，成了，她知道。

    白芙兀自緊張地握著心口，聽見她哥哥停頓之后，又道：“不怕貴人知曉，小人身在賤籍，別的什么都不求，也求不得，只求財(cái)。貴人舍財(cái)，買小人閉嘴，買小人背后意圖對貴人不利的人，貴人細(xì)想一想，這筆買賣究竟做不做得？”

    “……”

    羅二爺似乎說了什么，但是聲音太小，白芙把耳朵貼到隔間壁上也沒聽見。

    白芙哥哥道：“嗯？貴人說什么，小人沒有聽清?！?br/>
    羅二爺?shù)穆曇艚K于響起來：“我問——是誰？”

    “是你爺爺！”

    砰！

    震天般的一聲響，不但隔壁雅間的門被踹開了，連著許融這里的門板都顫了一顫。

    跟著就是毫不停歇的一頓亂響。

    “日你娘，跟天借了膽，算計(jì)到小爺頭上來了，今天不把你拆成八塊，你認(rèn)不得小爺是誰！”

    啪啪啪。

    “小公爺，小心手，小心手，粗活小人們來！”

    砰砰砰。

    “啊、啊——！”

    慘叫聲，掀桌聲，叫罵聲，響成一片。

    諸般熱鬧中，夾雜著咚地一聲沉重聲響。

    “嘿，小子，你別跑，給小爺站著——去追，你們兩個(gè)死人哪，快去追！”

    “小公爺，不成，我們兄弟走了，您身邊就沒人了，今兒原就是偷跑出來的，再出了差池，老夫人得扒了我們的皮。”

    “我出什么差池，就這塊廢料小爺還能收拾不下來，哎，還不去，你們兩個(gè)不聽使喚的，下回不帶你們出來了！”

    許融站在窗邊，將目光從跳落大堂、又爬起飛奔的年輕人身上收回來，招呼白芙：“你哥哥脫身了，我們也走?！?br/>
    白芙激動著連忙點(diǎn)頭。

    許融戴上帷帽，步履輕快推門而出。

    這一排都是隔開的雅間，她的甘露間在最左側(cè)，隔壁是白芙哥哥和羅二爺所在的雨花間，再隔壁則是為張維令準(zhǔn)備好的，她踩著那狼藉聲響，將要快速走過這一片戲臺，忽聽得背后張維令氣呼呼的叫嚷聲：“把這塊廢料帶回去，小爺要好好審審他！”

    許融背脊一緊，英國公府長興侯府吉安侯府這三家拐彎連著親，她不能確定張維令從前有沒有見過她，他要是追上來把她認(rèn)出來，雖然無礙大局，終究可能失了隱在暗處的先手優(yōu)勢——

    她扯住白芙的手，加快腳步。

    前方的雅間掛著松針字號，過了這間，就是向下的樓梯。

    木門咯吱一聲，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掌伸出來，鉗住她的肩膀，向里一拖。

    許融從穿來就沒怎么動彈過，身體素質(zhì)十分嬌弱，完全不能相抗，又一聲咯吱木門合上，她撞在合起的門板上，一聲驚叫卡在喉嚨里都沒來得及叫出來。

    “啊?！笔前总叫⌒〗辛艘宦暋?br/>
    眼前白色紗幕亂晃，少年的臉影影綽綽。

    許融定了定神，取下帷帽，向著對面露齒一笑：“蕭二公子，你嚇我一跳?！?br/>
    蕭信收回手，往后退了兩步，一指桌椅，簡潔道：“坐?！?br/>
    許融走過去，從善如流地坐下。

    蕭信在她對面落座，抬起眼睛來，眼神冷而沉邃：“許姑娘，我需要一個(gè)解釋?！?br/>
    他現(xiàn)在才問究竟，已算很有耐心了，許融點(diǎn)頭：“好?！?br/>
    她徐徐道來。

    中途被打斷一次，不是蕭信，而是茶樓的伙計(jì)見到樓上戰(zhàn)火暫歇，終于敢靠上來查問究竟，兩方在外面爭執(zhí)了幾句，自然以張維令獲勝，領(lǐng)著護(hù)衛(wèi)拖著被打成死狗樣的羅二爺揚(yáng)長而去。

    “許姑娘好手段。”蕭信沉沉道。

    “不敢不敢?！痹S融謙虛不已，“都是我這丫頭的哥哥厲害，我也未料到能做得這么干凈?！?br/>
    不但將羅二爺陷進(jìn)彀中，自己事了脫身，使命幾近完美。

    白芙有點(diǎn)不好意思地笑：“是姑娘教得好?！?br/>
    “我可沒教你哥哥用幕后人引誘羅二爺，也沒教你哥哥跳樓逃跑，都是你哥哥發(fā)揮得好。”

    白芙就咬唇臉紅。

    主仆兩個(gè)互相吹捧一番，十分其樂融融。

    蕭信：“……”

    他本來想說什么，也說不出來了，人家自己的貼身侍婢都毫不以為怪，他一個(gè)根本不了解許融的外人，難道能去說許融有什么不對勁？

    他修長的手指在桌上動了下，只能道：“許姑娘，接下來你還有什么打算？”

    “暫時(shí)沒有。”許融爽快回答，“先讓別人動一動。動完了，你我再見機(jī)行事。”

    她補(bǔ)一句，“順利的話，或許就不需要我們再做什么了。”

    她和蕭信這樁荒唐親事的來由在于許華章的入獄，如今已經(jīng)證明里面有第三者攪局，許華章獲釋的幾率大幅提升，許夫人自然沒有必要再逼她舍身救弟了。

    蕭信沉默了一下，卻道：“未必。”

    許融揚(yáng)眉：“嗯？”

    “我家太太不會承認(rèn)。”

    “她當(dāng)然不會承認(rèn)?！痹S融贊同，“為了挽回兒子的顏面，把弟弟作為籌碼坑進(jìn)去，我如果是她，也不敢承認(rèn)。不過，”她笑起來，“那又如何呢，真相到底怎么樣，讓他們打官司去吧，我們等著就是。橫豎你我還頂著未婚夫妻的名頭，假使需要聯(lián)系，也有個(gè)名目?！?br/>
    蕭信：“……”

    他瞬間拉下臉，嘴巴動了動，要說什么，終究沒說，只是瞪了她一眼。

    許融猜著自己大概又越矩了，畢竟他連“一根繩上”這樣的話都聽不得，她忍笑：“好了，這不過是暫時(shí)的事，將來不會成的，你不用擔(dān)心?！?br/>
    蕭信垂下眼睛，板著臉道：“你先走吧?！?br/>
    許融懂得，他們不便從一個(gè)雅間里同時(shí)離開，因?yàn)榘总礁绺绲牟钍伦龅脤?shí)在漂亮，她心情很好，站起身后，笑道：“那我先走。你也別多想了，回去好好讀書吧，別耽誤了正事?！?br/>
    蕭信的年紀(jì)在她看來大約是個(gè)高中生，還是逼近高三的那種，大人們遇見這個(gè)年齡段的半大孩子一開口必然脫不了問成績，再就是勸學(xué)，她不多的一點(diǎn)交際手段是從周圍的前輩學(xué)來的，這時(shí)自然用了出來。

    她以為這是很尋常的一句話，誰知卻看見蕭信把頭別過去，不以為然地嘀咕了一句：“讀什么書，多管閑事?！?br/>
    這句話應(yīng)當(dāng)不是說給許融聽的，屬于他自己的吐槽，但許融既然聽見，就停下了要走的腳步，寬容地道：“你是習(xí)武？那也好好練?！?br/>
    “……”蕭信給她看一個(gè)不馴又圓潤的后腦勺。

    許融失笑，說實(shí)話，她也不是真的多關(guān)心蕭信，客套不被領(lǐng)情，她也就徑自推門而出。

    木門重新合起。

    蕭信盯著桌面，盯了約一盞茶工夫。之后，他站起來，下樓結(jié)賬離開。

    **

    長興侯府。

    此前蕭信一直住在生母韋氏院子的東廂房里，因?yàn)閷⒁骈L兄成親，蕭夫人替他騰出了一個(gè)獨(dú)立小院。

    小院在偏遠(yuǎn)的東北角，緊鄰著后罩房，蕭信才搬過去沒幾天，東西很亂，他厭惡這個(gè)小院所代表的意義，不想收拾，也不準(zhǔn)下人收拾，屬于他的物什大半就仍是亂七八糟地堆在箱子里。

    他走進(jìn)去，在床上坐了一會，面無表情從床底下拖出一個(gè)箱子來。

    轟隆隆一陣翻。

    從韋氏院里跟來的大丫頭彩蝶站在門邊試探地問：“二爺，你找什么？婢子幫你吧?！?br/>
    蕭信悶聲拒絕她：“不用，出去?！?br/>
    這位爺是府里有名的左性，彩蝶算自己人也不很敢招惹他，只好“哦”了一聲，轉(zhuǎn)身離開。

    蕭信終于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是一本《論語》。

    書很新又很舊。

    新在書頁板直，幾乎沒有翻過，舊在封面上就落了好幾道灰印，明顯沒有好好保存。

    蕭信盯著又新又舊的封面看了足有一刻，把眉頭皺成一個(gè)死結(jié)，終于，伸手指翻開了第一頁。

    許夫人歸心似箭。

    一路上催著車夫，恨不得馬車輪子轉(zhuǎn)到飛起來。

    走了一陣想起來，不及回到府里等待，又命車夫掉向往宛平縣衙去。

    許融沒什么興趣去接許華章，可出來時(shí)太急，她跟許夫人同乘一輛車，不好半途跳車，只好跟著被顛過去，到終于下車時(shí)，腰腿都顛得發(fā)酸發(fā)麻，白芙連扶帶拉才把她弄下來。

    這么辛苦地過來，卻撲了個(gè)空。

    宛平縣衙的縣令倒霉得很，轄區(qū)里一大片豪貴，此前得了英國公府的令把許華章下了大牢，可他本身并不很敢得罪吉安侯府，如今見兩家像是冰釋前嫌的樣子，親自出來保證：“小侯爺已經(jīng)走了，本官親眼看著放的人，這些時(shí)日也并沒敢虧待侯爺，本官和小侯爺又沒什么仇怨不是，夫人您放心，小侯爺胳膊腿都康健著，毫毛都沒掉幾根——”

    嘮嘮叨叨一通解釋，怕許夫人回頭再來尋他麻煩。

    許夫人這時(shí)候哪有空聽他啰嗦，聽說兒子已經(jīng)回家，忙忙又爬上馬車，催著車夫駕車離開。

    又一通路繞下來，終于回府時(shí)，天色已近黃昏。

    抄袖站在階上的門房小廝迎過來行禮：“太太——”

    許夫人迫不及待地掀著車簾，打斷他：“章兒回來了吧？”

    小廝苦巴著臉：“回來了——又走了！”

    許夫人驚呆：“?。俊彼?，“去哪里了？莫不是去英國公府找我們了？”

    許夫人顯然自作多情，小廝搖頭：“去長興侯府了，小的們想攔沒攔住?！?br/>
    許夫人倒抽一口氣：“什么？他剛回來，不在家呆著，跑去蕭家做什么？！”

    小廝往車?yán)飶埻艘谎?，道：“侯爺聽說了大姑娘要改嫁給蕭信的事，十分生氣，說要給大姑娘出氣，就走了?！?br/>
    “這個(gè)混小子！”

    饒是許夫人這么肯護(hù)短心疼兒子的，這時(shí)候也氣了個(gè)倒仰，又回味過來那小廝的話怪異，氣得又啐了他一口：“什么改嫁，你娘才改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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