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粥剛放入口中便聽得這么一個問話,徐硯琪口中咀嚼的動作一滯,咽了后才淡淡笑了笑:“藥粥不都是那個味道,無非是不同的中藥罷了。”
“是嗎?”朱霆勾了勾唇,一雙眼睛自始至終都在審視著徐硯琪臉上的表情,“我以為,我親自熬制的藥粥里加了圣上御賜的桂花蜜,這味道會與旁人所做不同。”
徐硯琪笑了笑:“果然是御賜之物,倒真有股淡淡的桂花香,這樣的藥膳卻是難得??磥恚医袢盏故秋柫丝诟??!?br/>
徐硯琪的表現(xiàn)讓他心中淌過一抹失望,不過很快便被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溫柔所替代:“你若喜歡,我日日做了給你吃?!?br/>
“那倒不必,我又怎敢勞煩三少爺,”徐硯琪溫聲拒絕,話語中帶了絲諷刺的意味。
朱霆聽了卻是不惱,只繼續(xù)道:“沒關(guān)系,你開心就好?!?br/>
她與朱霆已經(jīng)數(shù)月不見,如今剛一見面,他便對自己這種態(tài)度,當(dāng)真讓徐硯琪有些難以適應(yīng),下意識覺得他是別有所圖。屋里的氣氛讓她覺得有些尷尬,忙轉(zhuǎn)移了話題:“你究竟要帶我去哪?”
朱霆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去帝都。”
這樣的答案徐硯琪早就想到了,卻又仍是不解:“既然如此,卻又為何走水路,畢竟,這樣會繞的很遠。到達帝都的時間也會延長一半。”
朱霆望著她笑了笑:“你身子不便,做馬車恐傷了你,不過這時間我也是算好的。到現(xiàn)在邊關(guān)還沒有消息傳來,這就只能說明一點,那就是戰(zhàn)爭還沒有勝利,既然如此,我們縱使走水路,也一樣能在他們帶著大軍趕回來之前抵達帝都。”
徐硯琪不由蹙眉,連朱霆都不知道邊關(guān)的戰(zhàn)事如何了?
“看來,你倒是算準(zhǔn)了夫君和黎王他們會大勝而歸?!毙斐庣饔值?。
朱霆眸中一道寒光乍現(xiàn),隨即又被迅速掩去。
“他們是勝是敗如今下結(jié)論還為時尚早,如果敗了,那自然最好,如果勝了……”朱霆突然停頓下來,俯身與徐硯琪的目光對視,“難道你不想知道,在你的夫君心中,天下和你究竟哪個重要些?”
徐硯琪嘲諷一笑:“如果勝了,那你這招可是走的極險,男人都是有野心的,你用我這么一個婦道人家又能要挾什么?”
“那不妨我們試試看?”
徐硯琪無奈地搖頭嘆息,卻又忍不住勸道:“你也是朱家的骨血,難道非要毀了朱家才肯善罷甘休嗎?聰明如你,難道看不出這一切都是高束的圈套,他要的就是你們骨肉相殘,你為何……”
“那又怎樣!”朱霆的聲音驟然提高,眸中閃現(xiàn)一抹狠戾,袖中的拳頭握的嘎吱作響,“朱方業(yè)命人將我父親處斬是事實,這些年來祖母因為父親生前的詛咒冷落我,厭惡我,這也是事實!”
徐硯琪面色大駭,吃驚地看著他:“你都知道?”原來,事情的真相他全都知道。
朱霆睇了她一眼:“知道又如何,你可知道這些年在朱家我是怎么過來的?我費力地討好所有人,到最后又得到了什么?說我對朱家狠心,那么那些人又何曾善待過我?去個帝都半路遇上刺客,不分青紅皂白的便說是我所為,你知道那種被人誣陷,卻又百口莫辯的滋味兒嗎?你知道自己最在乎的家人不相信你時的那種痛徹心扉嗎?”
“我當(dāng)然體會過!”徐硯琪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出聲。見朱霆呆呆地看著自己,她努力平復(fù)心情,淡淡道,“這世上,總有一些人,他們跟你一樣,被最親的人陷害,被最愛的人拋棄,他們心里跟你一樣有著太多的苦水想要傾訴,卻根本不會有人去聽她們的解釋??墒侨绻巳硕枷衲氵@樣,因為自己的痛苦而去毀滅所有人,那這天下將會變成什么樣?”
徐硯琪轉(zhuǎn)首看他,見他認真在聽,又繼續(xù)道:“你捫心自問,你曾經(jīng),就不曾冤枉過誰,不曾讓哪個人有苦難言,百口莫辯?”
朱霆的心頭徒然一震,怔怔地愣在了原地,一下子,他好似又看到了當(dāng)初崔玥哭著向他解釋的樣子。曾經(jīng)那個他最愛的女人,卻因為他的不信任永遠的躺進了棺材里,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
“或許,這便是報應(yīng)吧。”他身上那股凌然的霸氣一下子消失不見了,僅有的是一股濃濃的哀痛和寂寥。
他頹然地站立良久,這才緩緩抬頭去看榻上的女子,目光復(fù)雜的讓人看不真切:“你好好休息?!?br/>
言罷,他再不曾看她一眼,徑自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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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guān)
朱斐端了剛熬好的湯藥走進營帳里,懷寧侯已經(jīng)坐直了身子在桌案前發(fā)呆。
“父親怎么起來了,您身上還有傷呢?!?br/>
懷寧侯抬頭看了兒子一眼:“一點小傷,不礙事的。對了,你叔父可有蘇醒?”
朱斐點頭:“醒倒是醒了,一直鬧騰個沒完,大喊大叫吵嚷著要見您?!?br/>
懷寧侯嘆息一聲:“他呀,究竟還要折騰到什么時候?待我喝了藥,先去看看他?!?br/>
言罷,他伸手接過朱斐遞來的湯藥,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見懷寧侯起身去穿外袍,看樣子是要立馬去見朱方林,朱斐很是不明白:“父親,叔父那樣對您,您怎么還……”看著自己父親的這一身傷,朱斐便有些心疼,他和黎王沒找到他們二人的日子里,朱方林每日在自己的父親身上劃下一道傷痕,致使他的身體如今再無完整之處。這樣殘忍的手段,分明就是絲毫不顧及手足之情。
懷寧侯穿衣服的動作微微一滯,目光變得越發(fā)深沉。良久,他長嘆一聲:“有些事,卻也不是孰是孰非那么簡單的?!?br/>
朱斐有些怔愣地看著跟前的父親,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好似并未知道當(dāng)年事情的所有真相?;蛟S,他的父親和叔父之間還發(fā)生過什么不為人知的事情。
懷寧侯并未再解釋什么,而是扭頭對著朱斐道:“帶我去見見他?!?br/>
“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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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朱方林所住的營帳,卻見朱方林蓬頭垢面,渾身戾氣地躺在榻上,雙腿與雙腳一直不停地掙扎著,卻因身上的繩索太過結(jié)實,他根本掙扎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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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懷寧侯和朱斐進來,他反抗的更加激烈起來:“你不要以為這樣綁著我我便會屈服與你,如今既然落在你的手上,要殺要剮任你處置,你這般綁著我算什么本事?”
懷寧侯濃眉緊蹙:“你當(dāng)真想死?”
朱方林哈哈大笑著:“怎么,你當(dāng)年饒我一命,到如今仍然不敢殺我?朱方業(yè),你是怕你的心里難安吧?身為兄長,卻覬覦自己的弟妹,這也確實夠你慚愧的了?!?br/>
“啪”的一聲,懷寧侯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朱方林的臉上,眸中似要噴發(fā)出火焰:“混賬,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敢說這種葷話!”
朱方林的臉上微微閃過一絲僵硬,隨即扯出一抹嗜血的冷笑:“怎么,我說的有錯嗎?你敢說你和她之間清清白白?我可還沒忘,當(dāng)初是大哥先乞求父親去姚家提親的,只不過,被阿阮拒絕了而已。你敢說,自阿阮嫁給我,你對她就絲毫沒有其他想法?說不定,你們早就背著我干出了什么勾當(dāng)來!”
懷寧侯氣的一口氣差點吐不出來,幸好朱斐扶著才勉強站穩(wěn)。他氣得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你可以污蔑我,但不要侮辱了她對你的感情!”
“感情?”朱方林嘲諷一笑,“她若對我會有感情,當(dāng)初我?guī)岢龊罡螅悴粫持疑罡胍沟嘏c你私會,你以為,你們當(dāng)初做的那些事,我全都不知道嗎?如今可好,我在大家的心里死了這么多年,她現(xiàn)在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嫁給你了?還有那個孽子,沒準(zhǔn)兒也是你和她……”
“你混賬!”懷寧侯一個耳光再次落了下來,氣的朱方林不住地叫罵,“你打,你打,有種你就打死我,自己做了齷齪之事,難不成還怕我說?”
懷寧侯氣的渾身顫抖著:“當(dāng)年我心高氣傲,不愿與你解釋這些事情,今日,我便解釋給你聽,我也只說這一邊,信與不信,都隨你?!?br/>
見朱方林安靜下來,懷寧侯這才繼續(xù)道:“當(dāng)年我的確對阿阮有情,但她卻情系于你,拒絕了我和她的親事,但自她嫁你為妻,我對她的感情便早已放下。她是我的弟妹,我會對她怎樣?我們之間自始至終都清清白白,從未做過一絲一毫對不起你的事。反而是你自己,疑心生暗鬼,親手毀了你們之間的一切。
當(dāng)初你們搬離侯府,你常與太子身邊的人打交道,迷了心智,覺得所有人都在背叛你。父親和母親擔(dān)心你的安危,這才讓我時常去看看你們,我與她見面,談的也都是你。
她一心一意為你,替你生兒育女,沒想到你到現(xiàn)在還在懷疑她。你這么做,對得起她嗎?我當(dāng)初放過你,一是因為你是我弟弟,二來也是怕你不在了她會傷心難過。
我卻沒想到,放你離開,這些年你卻連帝都都不愿回。你可知道,如果當(dāng)初你去帝都看她一眼,她或許便不會自盡!”
朱方林的瞳孔倏然放大,不敢相信地看著跟前的懷寧侯,說話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她……她自盡了……”
“是,當(dāng)初我將事情的真相告訴她,我們都以為你會回來,你會牽掛著她們母子,卻沒想到,她苦等數(shù)月,你卻連個影子都沒有。你明明活著,卻不回去看她一眼。你可知道,她當(dāng)時離開的那種絕望?”
提起阿阮,朱方林身形一頓,目光呆滯地望著營帳的上空,再沒了反抗的力氣,只那么呆呆地躺著沒了反應(yīng)。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