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平城西側(cè)后山。

    那時，天岐還沒有當(dāng)上除妖師，也沒有離開除妖師。

    天岐，有著這個名字的人只是一個十歲的小姑娘，和別人家的小姑娘一樣，臉上圓滾滾的，眼睛烏黑有神，是個孩子模樣，而且是個特別聽話的孩子。

    那時的天岐從來不會去懷疑別人。

    而別人，也只有花漸。

    一直照顧她的花漸說要送給她一樣禮物，她也信以為真了。

    天岐還記得，花漸當(dāng)時是笑著說出口的：“小天岐，我要送給你一樣禮物?！?br/>
    那一日剛好是中秋，秋風(fēng)沿著山中竹林間的空隙吹進(jìn)一間大門敞開的小木屋內(nèi)。

    屋內(nèi)站著一高一矮的兩人。

    背對著門的男子是說要送禮物的花漸，而正對著花漸抬起頭的女孩是天岐。

    花漸喜歡在喊天岐時加上一個“小”字，顯得親密許多。

    “小天岐，想要嗎？”花漸又追問道。

    天岐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面露喜色地朝花漸問道：“是什么東西？”

    花漸摸了一下天岐的頭頂，又笑了一下故弄玄虛道：“秘密?！?br/>
    天岐沉下臉不滿地撇了撇嘴，禮物是什么遲早要讓她知道的，花漸還非要藏著掩著，到底誰才是孩子。

    天岐別過頭不讓花漸碰她。

    眼見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和自己生起氣來，花漸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但他也明白這個孩子的性子。

    花漸很快又揚起笑意拉住天岐的手腕道：“跟我來?！?br/>
    天岐沒有猶豫，花漸說的話他從未有過懷疑，就像孩子懵懂無知的時候也從不會去懷疑父母所說的話。

    天岐往前走了一步，當(dāng)花漸轉(zhuǎn)過身拉著她的左手出去時，天岐又忍不住低下頭看了一眼胸前，用著右手摸了一下胸前衣服內(nèi)藏著的東西才徹底邁開步子。

    這也是花漸送給她的禮物。

    和今日不是同一日。

    她是個孤兒，不知道父母是誰，也不知道生辰是哪一日，不過，這樣也有好的地方，花漸送她禮物不用挑日子。

    而今日是個好日子。

    晴空萬里，空氣中帶著竹葉的清香。

    花漸和天岐走出了木屋，木屋外的院落里擺放著幾根架起的竹竿，竹竿上晾著昨日換下的衣服，是天岐幫忙洗的。

    遠(yuǎn)處傳來了幾聲鳥啼。

    叫聲似乎是在呼喚同伴，它們找到了食物。

    院里一人多高的竹架子上放置著兩個盛著谷子的竹匾，谷子顆粒飽滿，在人和鳥的眼中都是相當(dāng)誘人。

    竹架旁擺放著兩張小巧的竹椅，竹子的顏色皆已泛黃，看了卻讓人心安。

    這是平日里吃飯的地方。

    天岐跟在花漸的身旁，目光掠過竹竿竹架子，竹椅子后，抬起頭往天上看了一眼，天空滿是白色和藍(lán)色，今日的天空是并不濃郁的淡藍(lán)，她眼睛余光看到的那一片翠綠也就更加醒目。

    天岐的心情好了許多。

    木屋就藏在這片竹林中。

    得了這片竹林的蔭蔽，沒有人來打擾他們的生活，這里，便是她的家，花漸便是她的家人，唯一的家人。

    天岐偷偷看了一眼花漸，面色沉穩(wěn)。

    她看到花漸臉上的笑意，感覺花漸今日要比往常更開心，可她卻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莫名的心慌不安。

    或許是太想見到花漸送的禮物。

    天岐收回目光，呼著氣平復(fù)心中的焦躁，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個道理她也明白，只是豆腐當(dāng)然要趁熱吃，不急于一時，是要考慮清楚著急吞下的后果。

    喉嚨若是燙壞，以后都吃不了東西。

    但她可以親眼看著熱豆腐，當(dāng)熱豆腐變得不再燙口的時候，她再趁熱趕緊吃下，這是最開心的一件事。

    所以，她也想趕緊見到那樣禮物。

    走了不多時，花漸把天岐帶到了離居住的木屋不遠(yuǎn)的一個地方。

    花漸松開抓住天岐的手，抬腳把地上的落葉踢去后彎下腰來叮囑道：“小天岐，你在這里等著，我去拿禮物，拿了很快便會回來的?！?br/>
    天岐明白地點了點頭。

    花漸的手又不安分地?fù)嵘纤念^頂。

    天岐注視著花漸，眼中浮現(xiàn)出猜忌的目光，這是花漸今日第二次摸她的頭，仔細(xì)看他的眼神，好像有些不舍的樣子。

    又不是以后都見不到了。

    花漸看出天岐的猜疑笑了笑趕緊起身離開，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天岐，低下頭停頓了一會便又望著前面的路走動起來。

    天岐看向花漸離開的方向，目光呆愣地將手探進(jìn)衣服內(nèi)拿出了花漸送她的那樣?xùn)|西，圓圓的白瓷容器，蓋上印著青色淡雅的花紋，看上去像極了一盒女子用的胭脂。

    然而這是一盒印泥。

    這是花漸送她的第一樣?xùn)|西，眼見花漸走遠(yuǎn)，她心中又開始莫名不安。

    天岐拿著手中的印泥跟上去幾步，腦中冒出了一個念頭，花漸會不會是要捉弄她，故意讓她在這空等著。

    想到這，天岐立刻打開了蓋子，用食指和中指輕輕在紅色印泥上點了一下，見手上已經(jīng)有了印泥，她又趕緊將蓋子蓋上，把印泥藏回了胸前。

    “等等?！碧灬u喊道。

    花漸聽到后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遠(yuǎn)遠(yuǎn)看著天岐笑意盈盈地問道：“小天岐，怎么了？這么一會就等不及了，不想讓我走，那你的禮物可就沒了?！?br/>
    她不想禮物沒了。

    天岐急著跑過去，站在花漸的面前神情嚴(yán)肅道：“花漸，我想抱你一下。”

    她也不希望花漸欺騙她。

    比起花漸送的禮物，在她心中更重要的是花漸能一直陪在她的身邊，所以，她現(xiàn)在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還是會繼續(xù)等在這里。

    花漸傾了一下頭面露疑惑：“抱我？”難道天岐已經(jīng)知道了他這回是要……那她怎么不攔他，看來她還是不明白，還是孩子。

    那他就放心了。

    天岐使勁點了一下頭，花漸只好彎下腰來張開了手，語氣十分寵溺：“想要抱我，你至少還要再等上個十來年，現(xiàn)在還不是我抱你?！?br/>
    天岐瞥了眼自己的右手撲到花漸懷里，兩只手放在花漸的脖子后面，花漸抱起她時，她右手也順勢用力將紅印按在了花漸的脖子后面。

    “好了嗎？”花漸全然不知。

    “好了?！碧灬陨苑畔滦膩怼?br/>
    花漸放下天岐后，天岐趕著花漸離開：“快走吧，記得早點把要送我的禮物拿過來。”花漸若是很晚回來，她便借著他脖子后面的紅印和他斗氣，說他是去找漂亮的姑娘不管她了。

    花漸盯著天岐孩子氣的臉蛋，忍不住輕聲笑了一下，眼中的一絲猶豫和不舍也被笑意掩蓋，他揚起頭意味深長地回了一個字：“好?！?br/>
    天岐點了一下頭：“嗯。”

    她沒有再去看花漸眼中的神色，看得多想得也就多，低下頭遲疑了片刻，她才轉(zhuǎn)過身往回跑到了花漸讓她等的那個地方。

    她垂下眼不去看花漸，故意在腦中回想別的事情，靜靜等著。

    花漸斂住笑意沉下眼看了天岐最后一眼，低語道：“小天岐，長大了?！鞭D(zhuǎn)過身又用著更輕的聲音自語道，“你想當(dāng)除妖師，那就抓住今日的機(jī)會?！?br/>
    伴著踩在落葉上的窸窣聲，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漸漸遠(yuǎn)離，是大的那道身影走著離開了小的那道身影。

    花漸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他怕再看到天岐的身影會忍不住又留下，既然要分別就該決絕一些，可腦中還是回想起了以往的事情。

    花漸忍不住輕笑出聲，眼中再次流露出無奈和不舍。

    他可以養(yǎng)大天岐，但除妖的東西他教不了，因為他自己就是妖，讓自己一手養(yǎng)大的孩子跟著自己這只妖學(xué)除妖的本事……

    也不是說不能教。

    花漸清楚，他教出來的除妖師一定會比別人教的厲害許多，況且天岐也比別人聰慧，又勤奮，洗衣做飯樣樣都是天岐在弄，只是想到日后他行跡敗露，天岐或許會大義滅親，他便開始做起噩夢來，直到現(xiàn)在都還一直提心吊膽。

    只是成為除妖師是天岐的心愿。

    他既然收養(yǎng)了天岐便會對她負(fù)責(zé)到底的。

    況且，妖于天岐而言，人于天岐而言，善惡于天岐而言，都不是他能教的東西，這都要天岐走出這里自己去看。

    就像從山上往下看，和從山下往上看，會有很大的不同，不同的人看同一座山，又會有很大的不同。

    所以，天岐想當(dāng)除妖師，他不會橫加干涉。

    花漸為自己找好借口后也釋然了一些。

    只是，花漸微微皺起眉來，他今日就這么離開了，天岐大概也是不會輕易放過他，花漸嘆了一聲氣，又欣慰地笑道：“不過，這都是等天岐當(dāng)上除妖師之后的事了?！?br/>
    有了，他想到辦法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花漸又面露笑意。

    另一邊的天岐卻是面無笑意。

    花漸走后，天岐等得無聊便開始踢著地上的落葉，將花漸原先踢開的落葉都踢了回來，再踢出去，踢回來。

    等了數(shù)個時辰，已經(jīng)是日落西斜。

    余暉透過竹林間的空隙落在她的身上，能夠感覺到一股暖意，“花漸怎么還沒有回來。”天岐小聲嘟囔著。

    這已經(jīng)是第十次自言自語了。

    天岐嘆了一聲氣，動了動腿，腿已經(jīng)麻了，她也站得累了。

    天岐低頭往下看著凌亂的地面，猶豫著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坐在地上的那一片枯葉上繼續(xù)低頭等著。

    昏黃的余暉照出了天岐臉上隱忍不發(fā)的慌亂。

    天岐故作鎮(zhèn)靜說著安慰自己的話：“花漸是不會騙我的，他一定會回來的?！?br/>
    天岐將頭低下靠在了腿上。

    可她已經(jīng)等了這么久了，花漸卻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回來。

    天岐的心中已經(jīng)是躁動不安了，腦中也開始胡思亂想起來，花漸他會不會……會不會，是遇到了這山中的猛獸，或是中了別人設(shè)下的陷阱。

    天岐抬起頭，目光黯淡地往外看去。

    不會的，天還沒有黑。

    竹林間吹來了一陣晚風(fēng)，有些涼意。

    天岐拉了拉身上衣服繼續(xù)坐著，比起別人家的孩子要聽話許多，天岐繼續(xù)想著，花漸不是那么沒本事的人，也不是會故意欺騙她的人，她要再耐心等等看。

    又等了一會，天岐聽到聲響欣喜地往外看去，還是看不到花漸的身影。

    天岐失望地低下頭。

    她忽然想到，花漸送她印泥的時候便騙她說這是一盒胭脂，她偷偷一個人在房內(nèi)對著鏡子抹胭脂的時候，花漸還進(jìn)來嘲笑她，小天岐長得和男孩子一樣，居然還喜歡胭脂。

    這算是欺騙嗎？

    正想著，有腳步聲過來了，天岐聽見聲音面露欣喜地抬起了頭往外看去，是腳步聲，是花漸回來了。

    聲音的主人穿著一身白衣，身形挺拔，腰間配著劍，是一個天岐不認(rèn)識的人。

    天岐又失落地低下了頭，不想理會。

    “小姑娘，你怎么一個人在這？”男子環(huán)視四周后朝天岐走過來，走到天岐面前后俯下身子溫柔地?fù)崦灬哪X袋，眼里滿是擔(dān)憂。

    天岐晃了一下頭。

    她不想讓一個不認(rèn)識的陌路人做著如此親昵的動作。

    天岐揚起頭看著眼前的男子，見男子生得還算英俊，和花漸相比是不同的俊朗，心中一軟便已經(jīng)開口回道：“我在等人?！?br/>
    天岐的言外之意，眼前這個男子若是識相就不要多管閑事，趕快離開。

    男子收回手朝天岐笑笑：“等你的父母嗎？”

    男子顯然是沒有明白天岐的意思，要好心地多管閑事起來。

    天岐收回目光搖起頭，這個人的話又勾起了她的回憶，她等的那個人不是她的父母，卻勝似父母，在她最初的記憶中便是花漸一直陪在她身邊照顧著她。

    整整十年，沒有血緣關(guān)系，卻可以做到如此，親生父母都拋下她不管，花漸卻在人一生中最年輕的時候拋下別的來照顧她，她感激花漸，也信任花漸，她知道，花漸只是去拿那樣要送她的禮物，很快就會回來的。

    天岐朝著眼前的男子露出一些不耐煩的神色催促道：“你走吧，我等的人很快就會回來。”

    她只是看在這個男子聲音溫潤好聽的份上，才不自覺和他多說了兩句。

    男子有些無奈，看清天岐眼中的淚意后猶豫片刻還是起身往邊上走去，走出去幾步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這個小姑娘竟一人在這深山中不哭也不鬧，有著和年紀(jì)不符的成熟，現(xiàn)在見了他這么一個外人卻忽然要哭出來，是被他嚇到了嗎？

    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除妖師給出的消息便是這里有害人的妖出沒，留在這里很危險。

    男子走回去看著天岐勸說道：“這里很危險，你還是先跟我回去，我會出來替你站在這，等你想等的那個人，小姑娘，好嗎？”

    天岐連連搖頭，見男子還不離開便生氣地站了起來發(fā)著小孩子脾氣：“我不要，我就要在這里等他回來?！?br/>
    有一樣?xùn)|西從天岐的身上掉了下來。

    男子退后一些嘆氣道：“他叫什么？”

    天岐警惕地看了眼男子便移開視線：“他叫什么和你無關(guān)?！?br/>
    男子垂頭，瞧見了地上的東西，低下身子想要幫天岐撿起，天岐見男子彎腰便搶先一步撿了起來藏回胸口。

    男子直起身好奇問道：“這是什么？”

    天岐護(hù)著胸口惡狠狠道：“這也與你無關(guān)?！?br/>
    ……

    這是天岐第一次遇見白風(fēng)時說的話，男子正是白風(fēng)，是她以后的師父。

    而她等的人，叫花漸。

    也是她以后一直尋找的人，因為她沒有等到花漸，等來的只是和白風(fēng)一同前來除妖的人帶回的一具尸體。

    見了那具尸體，天岐明白，花漸是故意離開她的，這尸體的模樣和花漸一樣卻不可能是花漸，因為尸體后面的脖子上并沒有紅印。

    花漸又到底是人？

    還是妖！

    “我跟你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