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王回憶回來了，與此同時，他還帶回來一個人，當蕁子看著王回憶身后那個一只腿微微跛著的男童的時候，驀地一驚。

    王回憶看不見蕁子此時的表情，蕁子也沒有說話，因為蕁子將他身后的那個男童認出，這個男童赫然就是當初從奴隸市場買來的哪個方華。

    至于李倩雪，在復仇成功之后，蕁子就放了她自由。

    與蕁子的吃驚不同，在方華看見蕁子的時候，顯得很平靜，他輕輕的向著蕁子點了點頭，隨后便隨著王回憶，進入了這座黑色的七角祭壇。

    從此之后，七角祭壇關閉，一陣長風陡然刮起，掀起滿地的黃沙。

    一個月之后，七角祭壇打開，蕁子看著自己手中的一張人皮紙卷，上面畫著各種奇異難懂的符文。

    那些鮮血繪制的符文看起來就像是鬼畫符一樣，蕁子不是第一次看見這個符文，但是卻是第一次有了看懂它的跡象。

    身邊吹席著冷硬的風，席卷起滿地的狂殺枯草，蕁子慢慢走近了這座有著千年歷史的七角祭壇。

    她緊緊的握緊拳頭，指甲插進肉里，眉頭幾乎擰在一起，雙眼瞇起，里面有著太多太多的感情在風起云涌的涌動著，緩緩的走了過去。一步，又一步。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慢鏡頭回放一般。七角祭壇里面還是和往常一樣的沒有人，這個身材嬌小的少女，她一步一步的向七角祭壇最頂層走去，那每一步都是那樣的沉重，祭壇內(nèi)，烈烈燭火在噼啪作響，偌大的七角祭壇之中，只能聽見蕁子沉重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當看著第七層頂部的那只巨大的眼睛，蕁子覺得這只眼睛有一些刺眼，明明只是一副繪制成的圖案，但總是給蕁子一種在這片天空之上，還是有著這樣的一只眼睛，在時時刻刻的盯著她。

    “準備好了嗎？”王回憶站在蕁子面前，沉聲問道。

    “恩，”蕁子緩緩的點了點頭。

    王回憶的眼睛處沒有蒙著白色的絲綢，那里一片空洞，卻讓人感覺此刻他正在目光堅韌的看著蕁子，緩緩的說道：“我不能保證青云國百年不滅。我也不能保證，下一代的司徒馮理，會有著驚天本領?！?br/>
    蕁子點頭，她并沒有對此提出質(zhì)疑，按理來說這種玄而又玄的命運說不該被人相信，可是蕁子卻毫無保留的信任著。

    “可是我看見的天意就是那樣，如果不從中脫困，那么最后就只有滅亡?！蓖趸貞浲簧袂槲⑽⒂行┘?，緩緩的走向蕁子，沉聲說道。

    “這一次，是我對不住你。竟然自私到想要將整個天意的報復，都強加在你的身上?！?br/>
    蕁子微微一笑，她不是尋常的小女孩，這時候就哭哭鬧鬧要上吊，這次的事情本就是她自己選擇的。

    “先生不也是一樣嗎？派人送來的那張人皮卷我已經(jīng)看過了。從你師父開始，你們都在想方設法的走出這個困局，想必你這次施法之后，先生就會不在了吧。要不然也不會這樣急切的尋找自己的傳人?！笔n子看著安靜呆在一旁學習著一些古籍的方華，他似乎一絲都沒有被他們的話語影響。

    “多久開始？”蕁子問道。

    “三日之后?！?br/>
    漆黑的七角祭壇下，蕁子的身影漸漸隱沒在濃密的黑夜之中，凄冷的風，冷冷的卷過枯敗的野草，王回憶久久的站在空曠的七角祭壇頂端，嘴里開始誦讀一些難懂生硬的古語。

    方華終于抬起了他的頭，他將目光從面前的古籍上挪開。他看著自己師父的背景，在王回憶找到他的第一刻，他就像是轉瞬之間就清楚了自己的使命。

    所以他很安靜的跟在王回憶的身邊，學習，然后在王回憶死了之后，代替他繼續(xù)守護。

    可是多少年之后，當他回憶起那年這個夜晚的時候，他仍舊不知如何說出自己的心情。

    蕁子回到宮內(nèi)，青帝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蕁子最近初入那祭壇越發(fā)的頻繁了，他心中有些不安，卻又不知道為什么。

    第三天蕁子去往祭壇的時候，正是正午，陽光刺眼，但是并不炙熱，明晃晃白亮亮的，但是風卻是涼的。

    在王回憶施展那個秘法的時候，蕁子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寧靜，四周擺著各種法器，蕁子盤膝坐在最中心的位置。

    王回憶的死毫無聲息，蕁子的這場秘法儀式也沒有什么特殊的波動，蕁子只是感覺心上的重壓變得更加的沉重了。

    可是王回憶的死卻和任何人都不一樣，蕁子親眼看著他，在自己面前迅速的干枯，風化，然后化作飛湮。

    那是真的飛湮，只是一場微風吹過，王回憶就隨之消散，隨風而去。

    這一天，蕁子親眼見證了方華挖出自己雙眼的過程，她輕輕的掩著小嘴，沒有說一句話。

    方華說，這便是傳承。

    蕁子不好多說，想要得到一件東西，自身就要丟失一些東西。

    他們要窺探天意，就只有自毀雙眼。

    蕁子的心思有一些沉重，她看著這座七角祭壇，未來的事情她再也無法知曉，軌跡已經(jīng)打亂。

    蕁子轉身就要走出去，誰知剛剛走出一步，一只冰涼的手突然從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當初，謝謝你?！?br/>
    蕁子淡淡一笑，輕輕搖搖頭。

    在蕁子離開北燕的時候，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在楚柳川回國之后，就以雷霆手段奪得了南楚太子的位置。

    而燕羽，更是直接兵指南方。蕁子看著指尖的情報，兩方交戰(zhàn)，可謂是驚心動魄。

    在這種情況下，西漠和東秦反而成為了這最后的一塊凈土。

    無數(shù)流失在戰(zhàn)亂里的人，都將這兩處地方當做了最后安身立命的場所。

    放眼望去，在邊境處，有著無數(shù)拖家?guī)Э谇巴鶅蓢膵D孺兒童們，蕁子的眼神漸漸變得渾濁，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即便她知道在不久的將來，戰(zhàn)爭也是難免的，可是當戰(zhàn)爭因為自己而提前，她還是無法鐵石心腸的冷眼旁觀下去。

    那些過往的歲月，那些心心念念記在心底的畫面，那些夢寐以求的夢想，終于化作了這樣悲哀的結尾。她的眼淚突然止不住的流了下來，身體漸漸變得冰冷，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時間仿佛那樣慢。

    “阿蕁?！鄙砗蟮哪莻€聲音很是熟悉。

    蕁子一愣，一把抹過臉邊的淚水，“你怎么在這里？”

    莫洛此時臉上都是風塵，本來俊秀的臉上有著淡淡的胡茬。

    “阿蕁，你能陪我一段時間嗎？”莫洛一臉期盼的說道。

    蕁子愣神，她不知道莫洛的話是什么意思，但是她還是愣愣的點了點頭，說道：“好。”

    蕁子知道，眼前青云國的安平都是暫時的，她參與了這場紛爭，本來青云國也會被拉入戰(zhàn)亂里面。

    或許是因為王回憶的秘術，現(xiàn)在這里倒是無事。

    莫洛帶著她去了很多地方，那些人力無法到達的西漠深處的盡頭，這里除了黃沙，還是黃沙，狂風吹過，隱隱能看見埋藏在沙漠下面的古跡。

    蕁子跟在莫洛的身邊，一步一步的向著遠處走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西下，漫天都是火紅的流云，那些濃烈的紅，好似一朵朵絕望的驚魂，在半空中唱著落寞的挽歌，心間滴著心酸的血。當他們回去之后，蕁子看著莫洛，似乎是第一次看著他，輕輕一笑，“其實這樣也很好的。”

    “恩”，莫洛點了點頭。

    “那就好，”蕁子捧起一碗米飯，埋頭開始吃，吃了兩口突然抬起頭來說道：“還走嗎？”

    莫洛驀然，他點點頭，“快走了，可能這次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br/>
    “是嗎？”蕁子喃喃地說道，然后繼續(xù)吃。房間里很靜，一點聲音都沒有，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突然嘭的一聲，只見一個通體雪白的小獸搖搖晃晃的走了進來。幾天不見，小獸王竟然整整胖了一大圈，聽侍女說，它近來迷上了喝酒，整日醉醺醺的，來來回回的拖著一只比它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酒葫蘆滿院子的亂逛，看來真不是假的。

    酒葫蘆拖在地上，發(fā)出砰砰聲響，蕁子扭過頭去，小獸王看到她，醉醺醺的眼睛登時大亮，嗷的叫了一聲就想蹦到她的身上?？蓱z它本就不發(fā)達的運動神經(jīng)，再加上沉重的酒葫蘆，這猛地一蹦，感覺四只小腳還沒離地，就再一次趴在了地上。

    蕁子見了，嘴角一牽，淡淡一笑，伸出手去就將它抱了起來。放在腿上，輕撫著它柔軟的皮毛，輕聲說道：“感覺已經(jīng)好久沒看到你了，你跑哪去了？”

    小獸王喝多了酒，不像往日那樣指手畫腳的活潑，懶洋洋的躺在蕁子的腿上，吧嗒著嘴，似乎打算睡一覺好的。

    莫洛看著蕁子清瘦的臉孔，突然沉聲說道：“你想要我留下來嗎？”

    “莫洛，”蕁子突然抬起頭來，苦笑著說道：“我好累??！”

    莫洛看著她，只覺得心底微微一痛，許久的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