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秀宮的差事并非顧云汐想象的難。如杜掌事所言,許妃性清冷,素日不多言,果然是個事少的主兒。
出身書香門第,許妃好弄文雅,每日宮里彈琴作畫不可缺少。顧云汐要在娘娘彈琴前一刻時辰點燃檀香爐,奉于琴案上。
娘娘吟詩作辭后,顧云汐要將詩文手稿按照日期先后順序收入錦盒,置于格柜上。
娘娘每次作畫后還要換下寬大的素袍,顧云汐要將這身行頭拿去浣衣局漿洗。
只因許妃人美,素日里不會苛待宮人,這般精致的生活喜好落在旁人眼里,竟也沒人覺得矯情。
日子在忙碌之中一天天過得極快,轉(zhuǎn)眼間顧云汐入宮已有四日。
三日后,就是一年一度的女兒節(jié)了。
大羿國對待女兒節(jié)的重視程度不次于九九重陽節(jié)。無論皇宮還是民間,那一日必有很隆重的慶?;顒?。
按照宮規(guī),女兒節(jié)當晚皇宮神武門大開,按照時辰序列,宮人們可分批前往民間,許愿、放河燈,逛夜市走玩半時辰。
蘭心老早期盼過女兒節(jié)。她在宮中有個相好,禁軍當場。
每一年女兒節(jié),蘭心都要與她的侍衛(wèi)哥哥相約逛夜市。
她對顧云汐說,若今年掌事安排她們兩人同一時辰出宮,她便拉顧云汐加入他們,三人一同游玩。
顧云汐很是羨慕的看著蘭心滿心期待與憧憬的幸福臉龐,不禁展開聯(lián)想,不知那一天的冷督主人在何方,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會像她這般,也在某處思念她?
每年女兒節(jié)前兩日,后宮的嬪妃們都會湊到一處,編彩繩、繡荷包、捏磨合樂,取名為“女兒會”。
從前,這項傳統(tǒng)娛樂都在皇后的坤寧宮舉行。自太子薨,皇后抱恙,便將活動交由皇貴妃萬玉瑤主持。
近兩年雖說皇后振奮起來,于后宮拋頭露臉,卻未重開金口主持女兒會,只由著眾姐妹們?nèi)贰?br/>
這日清晨,許妃早早起身,看過小皇子后換上華麗的宮裝,準備去赴一年一度的后宮女兒會。
梳頭時,許妃想到什么,對鏡呼喚:
“暮雪,你過來?!?br/>
顧云汐聽到,一路細步過來,低眉頷首應(yīng)承:
“娘娘有何吩咐?”
“你去小廚房看看,為皇貴妃備的點心制好沒有。再囑咐她們,皇貴妃喜吃咱們宮里的羊酪,等會兒那些酪酥餑餑,叫廚房務(wù)要仔細做。”
“娘娘安心,奴婢這就是。”
顧云汐謹慎答完,一路快步出了正殿,穿回廊至偏殿的小廚房。
人未進門,先聽到大廚娘的叫囂:
“熬乳是取酪的關(guān)鍵,存不得半點馬虎!你自己看看,這鍋羊乳被你搞得這般,還叫我等如何取酪?這可是要送予萬皇妃的糕點——”
蘭心“嚶嚶”的抽噎接踵傳出來:
“蘭心知罪了,姑姑等會兒向娘娘求求情,千萬別讓娘娘罰我!”
聽是蘭心有事,顧云汐自難安穩(wěn)。
她進宮不久,一直承蒙蘭心的照顧。那小丫頭平日在小廚房當差,人有些毛躁,心眼卻不壞啊!
顧云汐撩簾走進廚房,看到兩個廚子干立在一旁,灶前是氣急敗壞的大廚娘廖氏,還有小臉哭花、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知所措的蘭心。
廖廚娘見顧云汐來,情知是許妃派人來催糕點,容色更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亂轉(zhuǎn)。
娘娘起駕的時辰就快到了,糕點還未做成。萬一誤了時辰,萬皇妃怪罪下來,許妃縱然好脾氣,回來也不能輕饒了小廚房里一干人等。
“姑姑這是怎么了?”
顧云汐眸色微閃,湊上前去小心翼翼的問。
廖廚娘搖頭跺腳,拉起顧云汐急至鍋前:
“姑娘你看看,這鍋羊乳被這死蹄子煮成什么樣了!今日后宮聚會灶上本就忙碌,我分身乏術(shù),囑咐這小蹄子替我照看一二,誰承想她竟將一整鍋羊乳禍害了!”
顧云汐微瞇眼眸向鍋中看去,只見一鍋羊奶幾乎煮干了,只剩一層厚厚的奶皮,皺巴巴的扒在鍋底。
顧云汐不是沒做過羊乳酪,知道蒸酪與煮酪的區(qū)別。
蒸酪耗時長,制出的酪子水潤、外表光滑剔透。當初她制“蛟珠梨”時用的就是蒸酪法。
而煮酪不僅耗時長,灶前還要留人不時以木勺攪鍋,更要時時留意灶膛的火候。若然火勢太大,酪子極易被煮干。
此時,一鍋的羊乳結(jié)了厚厚的奶皮,這羊乳基本算是廢了。
羊奶珍貴,重新取酪后制作酪酥餑餑都需些時辰,時間真是來不及了。
“姑娘,勞煩你去和請示娘娘,可否改換其他糕點。權(quán)當過了皇貴妃那關(guān),過后娘娘如何懲罰,我等自愿領(lǐng)受?!?br/>
廖廚娘確實無計可施了,坐到矮凳上垂頭喪氣。
顧云汐眉頭微斂,用筷子挑起奶皮。
奶皮下面盡是些不成型的水稀羊酪,形如碎豆腐渣,看著確是使人糟心。
顧云汐瞥了眼身旁的蘭心,低聲道:
“你呀你,好好的酪子,你半途兌涼水干嘛?”
蘭心抹淚,小聲回:
“我、我想后日夜市想得出神,轉(zhuǎn)眼鍋就撲了。嚇得我向羊乳里面兌了些水,誰知再煮便凝不出酪子,只結(jié)了奶皮……”
“水可將羊乳的乳脂稀化,自然凝不成酪,更何況你加的還是涼水。”
顧云汐無奈的搖搖頭。
“那如今怎辦?”
蘭心慌得沒神,又哭咧咧起來,拽住顧云汐一條胳膊不撒手:
“暮雪,你幫我,幫我求求娘娘,我不想被關(guān)進暴室!”
“沒事,包在我身上。你趕緊找塊酥油來。”
對蘭心說完,顧云汐轉(zhuǎn)頭看向廖廚娘:
“姑姑,我需要些冰塊。咱們給這酪子加加工,制個新鮮吃食,保準皇貴妃喜歡!”
“這……好!”
廖廚房猶豫一下,心里也沒更好的辦法,便從凳上起身,硬著頭皮吩咐廚子去冰窖取冰。
顧云汐重新燒火,接過蘭心遞來的酥油,隨手切了一塊丟進鍋里,又撒一把糖霜。
少時酥油融化,顧云汐并不去攪鍋,不慌不忙的取來冰塊搗碎,放入食盒里,墊起厚厚一層。
剩余碎冰碼在冰裂荷葉盤一圈,再去看鍋。
沸騰的酥油羊乳已變濃稠。顧云汐命人滅火,起鍋。
乳漿稍冷一刻,顧云汐舀起一勺澆入荷葉盤中。
乳漿遇冰受冷凝固,顧云汐又澆一勺,這般漸漸積累下來,逐漸澆筑出一座豎尖雪白的小山。
取一片鮮嫩薄荷綴于峰頂,上壓一枚艷麗的去核櫻桃。
顧云汐讓人摘來幾朵鮮艷花朵擺在碎冰上,逐舒了眉心,雙手托盤來到廖廚娘面前,展笑道:
“姑姑可將這碟‘酥山’納入食盒,由娘娘帶到女兒會上呈給萬皇妃品嘗?!?br/>
看過顧云汐手上的東西,廖廚娘眼底明朗的光輝只是曇花一現(xiàn),之后又是眉色沉沉,翻眸以審視的目光不斷打量著碧綠碟上白瑩瑩的小雪山,底氣不足的問:
“這……這行嗎?”
“姑姑只管拿去交差。等會兒娘娘起駕,若然獻與皇貴妃招致非議,暮雪愿替姑姑受罰?!?br/>
“嗯,行,姑且試試吧!”
大廚娘點頭應(yīng)允,將酥山納入冰鎮(zhèn)的食盒,讓顧云汐送去正殿了。
許妃見了這碟東西,明顯神色不悅,娟秀的眉目立時豎起,憤懣道:
“那日_本宮前去永寧宮請安,萬皇妃當著眾多嬪妃之面,指名夸贊咱們宮里的酪酥餑餑。
如今廚房里這群作死的奴才,竟要我拿這碟不成型的東西去見皇貴妃,還怕她們的主子不受指背嗎?”
“娘娘……”
顧云汐剛要解釋,卻聽一聲擊案,許妃厲聲吩咐:
“錦竹,去叫廖廚娘前來!”
錦竹趕緊聽命去了,不多時人回來,身后跟著心神不寧的大廚娘。
“你且說說,本宮素日不舍驚動您老,倒縱了你們越發(fā)的拙手笨腳,如今還敢拿這東西來糊弄本宮!”
顧云汐立在一旁偷眼注視,好在盛怒下的許妃只挑了眉眼,像是在極力隱忍情緒的爆發(fā),還沒失態(tài)到抬手砸了那荷葉盤。
否則,顧云汐真就再沒本事力挽狂瀾了。
廖廚娘早已嚇到兩腿發(fā)軟,一個站立不穩(wěn),人便在許妃面前坐個屁蹲。
錦竹一記呵斥:“放肆!”
廚娘通身大汗,急急調(diào)整姿勢匍匐在地,接連磕頭: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居凶?!只因奴婢的手下熬壞了酪子,暮雪姑娘見了,便教奴婢改換方子做出一道‘酥山’來。時間緊迫,奴婢實在沒辦法了,還望求娘娘多多寬宥啊——”
“酥山?”
許妃聽后眉睫微挑,心頭怒火已然滅了多半。
轉(zhuǎn)目再看那碟碧綠碟上凝白的小山,倏然間菱唇輕翹,勾出一抹欣然的笑?。?br/>
“嗯,造型別趣,配色得當……酥山,這點心之名取得也是新穎。暮雪,這是你的點子?”
顧云汐低眉伏跪,聲色恭卑道:
“奴婢擅自做主,還請娘娘責罰。”
“你且說說,這道點心有何特色?”
“是?!?br/>
顧云汐一拜及地后挺直上半身,頷首娓娓而談:
“這道甜品是奴婢從古人詩句‘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中得來的靈感,且甜品主料中有味牛酥油,奴婢便以它引申,將甜品命名為‘酥山’。
此品冰涼柔軟,入口即融,乳香纏_舌。與其說它是點心,倒不如稱其為冰品。
今日女兒會本于御花園中舉辦,娘娘試想,七月流火,艷陽放空,皇貴妃與眾家姐妹身在涼亭,一壁賞花捏陶,一壁品嘗酥山,感受文人口中‘滿城春色宮墻柳’之氣韻,該是多么愜意的事?!?br/>
許妃聽后神情一怔,隨即眸光流轉(zhuǎn),淌露出一絲歡喜之色,輕淺的勾唇道:
“起身吧,過來?!?br/>
顧云汐順從的站起,垂低的眼睫遮擋了清明不定的眸色。
又見許妃一手執(zhí)來,她急忙跨步上前。
許妃托起顧云汐的雙手細觀,,美_唇微揚:
“紅酥手……誠然說得不錯。讀過書?”
“回娘娘,在家時讀過幾年?!?br/>
“很好,臨危不懼、處亂不驚,這氣魄本宮喜歡。等會兒,你跟著來吧?!?br/>
許妃有意帶顧云汐同赴女兒會,突然的決定讓顧云汐受寵若驚,一時間愣在原地。
耳邊響起錦竹的催促:
“快跪下謝恩??!”
顧云汐正要曲膝,被許妃伸手攔?。?br/>
“算了,別跪了。時辰不早,動身吧,再耽擱下去,那食盒里的冰品怕是要化了?!?br/>
凜厲的眸色翻向跪地匍匐的廖廚娘,許妃從玫瑰椅上起身,眾星捧月般向殿外走去。
大殿里空蕩蕩再無人,廖廚娘才敢氣喘著正身站起來,容色委屈的看向門外,默默撫去一額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