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陽侯府中。

    “我的兒?。　?br/>
    汝陽侯夫人得知兒子被二公主又是打又是往水里扔，已經(jīng)是丟了大半條命的時(shí)候，唬得幾乎要死過去。也顧不得什么體面，扶著大兒媳婦的手，跌跌撞撞就來到了次子的屋子里。

    待看到最疼愛的兒子臉色蒼白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的模樣，汝陽侯夫人驀然爆發(fā)出一聲尖利的哭嚎，就搖搖晃晃地向后倒去。若不是大奶奶李氏和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只怕就要摔一跤好的。

    “母親……”

    悲催的二駙馬費(fèi)勁地睜開眼，又覺得胸口處翻涌，一開口，便又吐了出來。

    “都是你干的好事！”汝陽侯府夫人朝著后邊匆匆趕來的汝陽侯悲憤喊道，“若不是你們要什么榮華富貴，怎么會(huì)娶這樣的兒媳婦進(jìn)門！“

    當(dāng)初她就覺得，尚公主雖然榮耀，然對兒子來說，未免有些委屈。公主，金枝玉葉的，驕縱嬌寵，哪里適合做兒媳？倒不如挑個(gè)本分賢淑的，能叫兒子一心上進(jìn)后院無憂，這便是好了。

    偏偏老夫人和丈夫都聽了賤人的挑唆，竟是托了人往皇帝面前去說了不少兒子的好話，叫急著要把二公主送出閣兒的皇帝就賜了婚。

    如今瞧著，莫說幫扶幫襯，這就是生生要?dú)Я藘鹤拥募軇莅。?br/>
    汝陽侯皺眉斥道：“你胡言亂語些什么！”

    瞧了一眼伏在床頭干嘔的兒子，只罵道：“不成器的東西，又做了什么，竟叫公主動(dòng)怒？”

    “兒子沒有……”雖是難受，二駙馬還得為自己辯解一句，忍著心頭的惡心，“兒子哪里敢惹她生氣？”

    斷斷續(xù)續(xù)的，才說完一段話，“原是幾人約好游湖，沒想到叫碰到了公主。”

    “二哥哥何必狡辯呢？”

    脆生生聲音傳來，就見老夫人霍氏扶著兩個(gè)人的手進(jìn)來了。說話的，乃是一個(gè)穿了緋色衣裙的少女。

    這少女十四五歲的模樣，生得明眸皓齒，一雙桃花眼波光流轉(zhuǎn)，顧盼間神采飛揚(yáng)，只輕輕瞥了一眼那二駙馬，便嬌聲道：“我都已經(jīng)問清楚了，分明是二哥哥和人在畫舫上叫了歌妓，才惹得了公主氣憤呢。”

    另一個(gè)年約三旬的美婦忙柔聲道：“笙兒這孩子心直口快，卻沒有分毫的壞心思。夫人大度，還請不要見怪?！?br/>
    “一個(gè)姑娘家家的，滿嘴里胡說些什么！”汝陽侯夫人見她開口便給兒子扣了頂招妓的帽子，登時(shí)大怒，只起身指著她罵道，“誰教你這樣沒規(guī)沒矩的！”

    少女笙兒乃是汝陽侯心愛的表妹所生，雖是庶女，在府中卻是受盡寵愛，哪里肯將汝陽侯夫人放在眼中呢？

    見嫡母動(dòng)怒，她心中竊喜，面上卻做出傷心之色，含淚道：“母親教訓(xùn)，女兒不敢不應(yīng)，只是凡事還要請母親公正些?！?br/>
    說罷就看侯府老夫人霍氏，“祖母，孫女兒真的只是為了侯府著想?！?br/>
    霍氏拍了拍她的手，溫言安撫：“好孩子，你的心我知道，你父親也知道。”

    淡淡瞥了一眼侯夫人，“你也是，老二傷了，著人找了大夫來看是要緊的。抱怨這些有的沒的做什么？”

    汝陽侯夫人心里恨得不行，閉了閉眼睛，終究是沒忍住，只流淚道：“老夫人除了怪罪兒媳，竟沒有一句心疼孩子的話嗎？”

    “你這是說我不慈？”霍氏驟然大怒，只看著汝陽侯，用拐杖點(diǎn)著地面，恨聲道，“瞧瞧你的好媳婦，當(dāng)面都敢這樣沖撞我。背后，可想而知！”

    汝陽侯便怒斥侯夫人。

    “父親快不要生氣，想來母親是關(guān)心則亂了?！蹦鞘B忙勸道。

    “夫人向來孝順，想來是妾身和笙兒一時(shí)叫夫人失了分寸，原是妾身過錯(cuò)，請母親表哥不要怨怪夫人吧！”

    小霍氏說著，竟是跪倒在了汝陽侯夫人面前，含著兩泡眼淚仰頭悲悲切切道：“俗話說，傷在兒身痛在娘身，妾身明白夫人的感受。只是，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葉，咱們一家子的前程與榮華，都在公主身上。無論如何，請夫人慎言吧！”

    又是這樣！

    汝陽侯夫人痛苦地閉上了眼。

    當(dāng)年，是她瞎了眼，竟答應(yīng)下嫁這么個(gè)人渣。那會(huì)兒，她父親乃是一品大員，赫赫揚(yáng)揚(yáng)的封疆大吏，多少的好姻緣等著她。偏生，她信了這披著斯文外表的汝陽侯。等到她父親過世，家道敗落，這曾經(jīng)慈愛的婆婆，恩愛的丈夫，就都露出了本來面目，疏離，冷落，甚至在她懷著次子的時(shí)候，不顧她的臉面就將如今的寵妾小霍氏接了進(jìn)來做貴妾！

    如眼前這庶女，就是小霍氏所出了。

    這對賤人母女，老的一個(gè)搶走了自己的丈夫，小的一個(gè)竟野心勃勃要?dú)Я俗约旱膬鹤樱?br/>
    汝陽侯夫人一直以為攛掇著老夫人和汝陽侯為次子求娶公主的是小霍氏，前些時(shí)候才知道竟是這庶女所為！

    兒子被傷成了這樣，她也不想再忍耐，反手就抽了那小霍氏一個(gè)耳光！

    “我素來好性兒，倒叫你越發(fā)上臉！”

    她見小霍氏捂著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心中感到一陣快慰。這么多年她忍氣吞聲的，也不過就得了這樣的結(jié)果。這一巴掌下去，就算老夫人與丈夫再不喜歡，又能如何呢？總歸如今的日子也就這樣，再壞，也壞不到哪里了。

    她年輕時(shí)候溫婉，后汝陽侯與她離心，霍氏更是明晃晃縱著兒子寵妾滅妻，一味抬高自己當(dāng)了小妾的侄女兒與正室打擂臺(tái)，侯夫人竟不敢如何，便讓人覺得是軟弱可欺。這一突然發(fā)飆，倒是讓那幾個(gè)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了。

    “霍姨娘以下犯上，大姑娘言語不當(dāng)，送她們回去，閉門思過！”汝陽侯夫人沉聲道。

    霍氏指著她，顫巍?。骸胺戳耍媸欠戳?！”

    所幸侯夫人多年來一直未曾放手中饋，還有些心腹人可用。就有幾個(gè)粗粗壯壯的婆子上來拉扯著捂臉痛哭的霍姨娘和跳腳就要撒潑的賀笙出去了。

    “你！”汝陽侯從未見過妻子如此動(dòng)怒，就是當(dāng)年知曉了自己與表妹的事情也只會(huì)落淚，并不敢攔著不叫表妹進(jìn)門?！澳氵@毒婦！”

    “比不得侯爺你，為了前程連兒子都賣了！”

    “婦道人家，短見！”汝陽侯被夫人氣得轉(zhuǎn)圈，一甩袖子，索性追了小妾去了。霍氏見兒子走了，知道也難發(fā)揮，狠狠瞪了一眼侯夫人，竟連孫兒如何也沒有問一句，也走了。

    侯夫人瞧著兩個(gè)人涼薄的背影，突然就笑了。

    “母親，這……”二駙馬很有孝心的，身上難受，心里更是刀剜似的。他從小就見慣了祖母和父親的冷漠，霍姨娘母女咄咄逼人，母親在府中舉步維艱，就連大嫂也受到許多的刁難。他原本想著，父親讓自己尚主，那就尚主。有了這樣身份尊貴的妻子，他的母親日子也會(huì)過得輕松些。且，大公主他雖沒有見過，卻與大駙馬還有幾分的交情，知道大公主溫柔和善，她的妹妹，就算傳說脾氣差了些，又能差到哪里呢？總歸得講究些皇家的體面，不是么？

    大婚初時(shí)，他影影焯焯知道她心里有人，還想著待她好些，往后就算不能如大哥大嫂那樣琴瑟和鳴，相敬如賓總還可以吧？

    哪里知道，二公主完全不是脾氣差了些而已，簡直就是個(gè)瘋婆子！

    她心里有人，拿著那個(gè)人跟自己比，對自己不屑一顧。這還罷了，在公主府里，橫豎丟臉也沒人看見。誰知道她還不足，將手伸到了侯府，聽了賀笙的挑撥，每每對母親斥責(zé)，簡直就是潑婦！

    但，又能如何呢？

    譬如今兒遭了無妄之災(zāi)，若平常人家的女兒，他都可直接休了?？?，那是公主啊！

    想著往后暗無天日的日子，二駙馬死的心都有了。

    “好孩子，你別擔(dān)心?！蹦缸舆B心，汝陽侯夫人如何不知道兒子的苦楚呢？她親手扶了兒子躺下，痛心地?fù)崦樕系募t腫，低聲道，“母親，想法子讓你和離?！?br/>
    金枝玉葉的公主自然是不能休妻的，但若運(yùn)作好了，和離還是有指望的。

    畢竟，本朝的公主，和離的可不止一個(gè)。

    汝陽侯夫人為了兒子殫精竭慮思索著與公主和離的法子，皇帝瞧著伏地痛哭的二公主，運(yùn)了半天的氣，愣是沒能發(fā)出火來――實(shí)在不是沒有火氣，而是已經(jīng)無從發(fā)起。

    這挨板子抄經(jīng)書，才放出來幾天？

    “長平，你就如此，容不得自己，容不得你的姐妹們有半點(diǎn)兒的體面？”

    忍無可忍的，皇帝憋出來這么一句。

    “父皇，這不是女兒的錯(cuò)?。　倍饕仓雷约菏聝喝堑拇蟀l(fā)了點(diǎn)兒，開始怒火沖昏了頭，現(xiàn)下回過頭來一想，挨揍那幾個(gè)倒霉秧子不是宗室后人就是勛貴子弟，這，這是要犯了眾怒啊！“父皇，你要為女兒做主！”

    “若不是那些人勾著，駙馬如何敢與歌姬歡笑呢？我，我的駙馬，為何要看別的女人？女兒不答應(yīng)！”

    你不叫看別人，倒是好好兒維護(hù)一下夫妻的情分哪！

    這話皇帝都懶得說了，教訓(xùn)了多少回，都不帶記得?；实凵钌顟岩?，到底是不是永城侯府的血脈都這樣，腦子里被什么東西啃過。

    “依皇后看，這事兒如何了斷才好？”皇帝不愿意為這個(gè)坑爹女兒再糟心，果斷將鍋甩給了薛皇后。

    站在底下的翊王就挑了挑眉，先頂撞君王：“父皇，這里外不是人的活計(jì)，總不能都交給母后！”

    “你個(gè)孽子！”皇帝起身指著翊王罵道，“眼里還有沒有半分的君父！”

    翊王昂然對皇帝道：“自然是有，兒子直言諫上，有何不對？”

    這父子倆仿佛天生不對付，從翊王幾歲時(shí)候就開始對掐，掐到了如今，薛皇后已經(jīng)習(xí)慣。好在她看得真著，皇帝并不真的氣憤兒子如此，反而還有些個(gè)……十分享受？

    因此，她也不擔(dān)心。

    眼瞅著兒子氣得皇帝頭頂要冒煙，連忙使眼色，溫言對兒子道：“雖有些為難，然到底也要喊我一聲母后，你二妹妹的事兒，也是我的職責(zé)?！?br/>
    翊王殿下冷冷哼了一聲，然后，頂著無數(shù)宮人內(nèi)監(jiān)的崇拜眼色，轉(zhuǎn)身就走，背脊挺得筆直，周身布滿了直言進(jìn)諫好兒子好臣子的光環(huán)。

    薛皇后捏了捏眉心，轉(zhuǎn)頭又勸皇帝不要?jiǎng)优?，只有些疲憊地看了一眼猶在哭泣的二公主，嘆道：“無論如何，這次是長平行事太過了?！?br/>
    二公主霍然抬頭，含淚問道：“母后這話我竟不服！若是大姐夫出門狎妓，母后可還是這個(gè)說法嗎？”

    薛皇后瞧著她，也不動(dòng)怒，只問：“孩子，你可見你大姐姐給她的婆家沒臉？可見她動(dòng)輒打罵訓(xùn)斥大駙馬？”

    “那是她沒有底氣，沒有依仗！”

    二公主連許賢妃所出的三公主都不大放在眼里，何況一個(gè)低級(jí)嬪妃所出的大公主呢？只抽泣著冷笑，“她的母親到死才不過是個(gè)貴人，如何和我的母妃相比呢？”

    這話一出口，就被得知二公主又惹了事端，匆匆趕到鳳儀宮來的麗貴妃和四皇子聽到了。

    麗貴妃還好，四皇子卻是一股怒火沖到頭頂。這要不是他親姐姐，他宰了的心都有了！

    “父皇息怒！”幾乎是小跑著進(jìn)了鳳儀宮的四皇子噗通就跪在了地上，一個(gè)頭磕在了地上，幾乎要哭了，“二皇姐有口無心?！?br/>
    “有口無心？”皇帝笑了，陰測測的。

    大公主的生母確實(shí)只是個(gè)低品級(jí)的嬪妃，當(dāng)初還是有了身孕，才封了個(gè)貴人?；实墼缇屯四莻€(gè)女子的容顏，但還記得，大公主出生時(shí)候是逆生，那女人明明已經(jīng)掙扎了一天一夜氣息微弱，卻還哭喊著求人保住她的孩子。

    這些往事，二公主統(tǒng)統(tǒng)沒趕上過，卻說起來頭頭是道，閉著眼也能猜出來是誰告訴她的。

    “既你總覺得朕一碗水不能端平，對你不公，那就公平些吧?！被实垡谎劬颓埔娏苏┦┤贿M(jìn)來的麗貴妃，待她風(fēng)擺楊柳彎腰行下禮去，才冷笑，“來人，傳朕旨意，麗貴妃將為麗貴人，即日起搬出麟趾宮正殿，賜居偏殿。”

    晴天霹靂打在了麗貴妃頭上，一個(gè)沒站穩(wěn)，就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