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任何重大決策時,楊柳都很注重細節(jié),尤其是那些可能決定成敗的細節(jié)。不把這類細節(jié)想清楚,哪怕機會就在眼前,利益唾手可得,楊柳也決不貿(mào)然出手。劉必定和孫和平正相反,往往會先撲上去再說。至于撲上去后果如何,是否會被燒殘爪子,燙傷狗嘴,二人往往很少考慮,甚至不考慮,當(dāng)年在漢江大學(xué)時他們就不是一路人。在劉必定和孫和平看來,他對細節(jié)的注重,是謹小慎微,循規(guī)蹈矩呢。在整個大學(xué)時代,劉必定都是他的對手。他是校方培養(yǎng)起來的優(yōu)秀學(xué)生,班級和系學(xué)生會的干部,劉必定是天生的反對派。在楊柳的記憶中,這廝在三年大學(xué)生活中除了應(yīng)付考試,余下的精力和時間幾乎全用于和他作對了,甚至在愛情上。據(jù)說某次舞會后,劉必定在黑暗中一把摟過祁小華,鄭重地對祁小華說:忘掉那個循規(guī)蹈矩的小官僚,跟我走吧,那是一條幸福光明的大道!我向你保證,三十歲,我將讓你擁有寶馬、別墅;四十歲,你會擁有一家甚至幾家公司;到五十歲,你的名字肯定會出現(xiàn)在中國富豪的財富排行榜上。祁小華由此認定劉必定有氣魄,一步步投入了劉必定的懷抱,最終和劉必定結(jié)了婚,成了那個草莽英雄時代的變相犧牲品,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后悔了吧?!
孫和平那時還不是現(xiàn)在的孫猴子,還沒成精,一直左右搖擺,哪邊有好處就向哪邊靠攏。既參加過劉必定的“倒閣”陰謀,也“入閣”做過他的班委。畢業(yè)后,和劉必定一起分到平州柴油機廠,二人又沆瀣一氣,搞到企業(yè)混不下去了,發(fā)展到合伙騙貨的地步。嗣后,劉必定拉出宏遠系大旗去資本市場闖蕩,孫和平倒還有點頭腦,沒跟著劉必定去抓草莽英雄時代的“機會”,在省里搞集團時,重又回到了他身邊。但孫和平動搖過,劉必定策劃北柴股份叛逃的事孫和平從沒和他說起過。所以二人今天在希望汽車上再度聯(lián)手,楊柳一點不奇怪。
然而,他們忽略了一個細節(jié),忘記了廣東國資部門手上那八千二百萬國有股,這些股份占希望汽車總股本的8%。更有意思的是,希望汽車的第二大股東DMG國際投資公司早在兩年前就從宏遠系受讓了希望汽車一億兩千萬法人股,其國內(nèi)控股公司又從市場上買進了六千萬股,手上已有了一億八千多萬股。這就是說,如果北重集團拿下廣東國資部門那八千二百萬國有股,和DMG聯(lián)手,控股大股東就是DMG和北重集團,而不是北柴股份了,孫和平借控股地位拿下正大重機的美夢就將破滅。天哪,這潑猴竟忽略了這么重要的一個細節(jié)。
周六之夜,當(dāng)孫和平無視這一細節(jié)漏洞,緊急飛返漢江時,楊柳卻在精心研究這一有趣的細節(jié)。研究的結(jié)果又讓楊柳嚇了一跳,網(wǎng)上的公開資料顯示,DMG國際投資公司的董事長竟然是美藉華人簡杰克。
簡杰克楊柳并不陌生,他可是王小飛請進北方重工董事會的獨立董事。據(jù)王小飛此前介紹,此人有華爾街背景,是國際某著名投資銀行的執(zhí)行董事,對未來北方重工掌握國際慣例,走向國際資本市場會有所補益。他當(dāng)時并沒在意,以為簡杰克就是個投行專家,不知道他在中國資本市場卷得竟然這么深。現(xiàn)在查了資料才知道,簡杰克為他們集團旗下的DMG出了不少力,近年來以超低價格收購了三家資產(chǎn)龐大的國有企業(yè),還收購了一家股份制銀行,三年就賺了二百多億。
簡杰克和DMG怎么對希望汽車也這么感興趣?竟早已潛伏在里面了。答案只有一個:簡杰克的DMG和孫和平一樣,瞄上了正大重機。
楊柳再沒想到,在他前門拒虎,和孫和平近身肉搏時,后門早已進了狼,一條比孫和平還要兇險的國際資本之狼。和這條狼的合作幾近無稽,且不說孫和平和北柴現(xiàn)在并沒獨立門戶,就算真的獨立門戶了,他和集團也不能同門滅子啊。北柴畢竟是他們集團一手扶植起來的國有控股上市公司,就算最終要滅,也得看趙安邦和省里的臉色。
這么一來,楊柳重新找回了老子公司的立場,決定先替兒子公司堵上這一危險的細節(jié)漏洞,遂打電話從床上叫起了周到,要周到到他家來一趟。周到不太情愿,說是晚上有應(yīng)酬,喝多了。楊柳便說,你真爬不起來,那我去你家吧。周到這才清醒了,帶著一身酒氣過來了。
過來后,楊柳泡了杯濃茶,讓周到喝著醒酒,把情況說了說。
周到的大腦袋不知是被酒精燒糊涂了,還是一時沒犯過想來,竟大大咧咧說,就這事?。窟@和咱有啥關(guān)系?別說現(xiàn)在那個簡杰克孫和平還沒斗起來,就算斗起來了,咱們正好坐山觀虎斗,看他們咬嘛!
楊柳不高興了,哎,周總,你醒沒醒酒???要不要再來壺醋?
周到說,哦,醒了,醒了,楊董,你說,繼續(xù)說,我聽著呢!
楊柳在屋里踱著步,說了起來,孫和平和北柴股份下一步到底會怎么樣,我們不知道。聽說趙省長要找他談話,談話內(nèi)容不詳。估計不會是提拔滾蛋,如果是,組織部那邊會有風(fēng)聲,現(xiàn)在仍沒有。支持孫和平搞分裂的可能也不大,省里一直要做大做強幾大產(chǎn)業(yè)集團嘛。
周到接上來,所以,還是我說的嘛,孫和平的屁股還得咱們擦。
楊柳擺了擺手,你想簡單了,不是替誰擦屁股的問題啊!這八千二百萬國有股的歸屬,很可能會決定我們,也決定北柴股份和DMG的未來命運。DMG和簡杰克如果拿到了,北柴股份和孫和平就沒戲了。
周到仍糊涂得可以,那不正好嗎?這猴就得老實呆在集團里!
楊柳道,那我們面對的將是啥?DMG入主正大重機,勢必以其資本實力和國際一流的管理經(jīng)驗,對我們的生存構(gòu)成極大的威脅。我們就領(lǐng)著這只敗下陣,燒焦了屁股的孫猴子,在市場上被動挨打吧!
周到說,可反過來說,這八千二百萬國有股落到孫和平手里,也未必是好事啊,他就算現(xiàn)在被省里壓著暫時不獨立,日后也是隱患。
楊柳這才說到了根本,所以,這八千二百萬國有股權(quán)必須由我們拿下,而且要立即行動。這一來,既堵嚴了后門,不給DMG和簡杰克機會,又掐住了孫和平的猴脖子,讓北柴股份以后好好擺正位置!
周到稍一沉思,樂得跳了起來,對啊,楊董,我舉雙手贊成!
楊柳笑了,我知道你會贊成。那明天一早,你就代表我們集團飛廣東,立即就希望汽車八千二百萬國有股的轉(zhuǎn)受讓問題展開談判吧!
周到忙道,好,好,楊董,你放心吧,不但我親自去,也把集團相關(guān)部門的頭頭都帶過去,爭取來個速戰(zhàn)速決,免得夜長夢多……
楊柳又交待了一番:既要速戰(zhàn)速決,也要注意策略,不要顯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建議周到做個小小的局,就說到香港開會,路過廣東,和相關(guān)國資局頭頭隨便見個面,似乎是很意外地談成了這筆股權(quán)生意。至于價格,楊柳認為,要考慮股改因素,應(yīng)該是扣除股改對價股份后的每股凈資產(chǎn),也就是三元左右。如果對方急于出手,還可近一步壓價,反正雙方都是國有性質(zhì)的,不存在國有資產(chǎn)流失問題。
周到全明白了,對,對,我也這么想,每股最多不超過三元。和他們“順便”見面的由頭也找到了。咱是北柴的大股東嘛,自然要關(guān)心希望汽車的股改,一起談?wù)劼?。一談起來,我就把北方重工的股改難處說給他們聽,告訴他們:我們十送三估計都難過關(guān),他們還想十送零點幾?讓他們好好揣摩一下希望汽車這只山芋有多燙手吧……
就說到這里,電話響了。楊柳看了看表,都快夜里十一點了,真想不到誰會在這時來電話找他?拿起話筒一聽,竟然是省長趙安邦。
楊柳很意外,對周到做了個手勢,讓周到住了口。這才對著話筒恭敬地說,哦,是趙省長啊,您咋這時找我了?有啥緊急指示嗎?
趙安邦口氣輕松,哪這么多指示,還緊急,就是和你聊聊天!
楊柳笑了,開啥玩笑,您省長半夜三更和我聊天,是有啥事吧?
趙安邦說,有,估計你會高興,經(jīng)你和周到同志極力推薦,省委常委會慎重研究,決定調(diào)孫和平同志任平州市副市長,主管工業(yè)……
楊柳興奮地看著周到,故意大聲重復(fù),什么,讓孫和平同志去做平州市副市長了?好,好啊,趙省長,這個有能力的好同志到底用起來了!我相信,讓孫和平管平州工業(yè),平州工業(yè)肯定會上個新臺階!
周到也激動了,先是沖著楊柳晃大拇指,后又把腦袋探了過來。
卻不料,趙安邦那邊呵呵笑了起來,笑罷,話頭一轉(zhuǎn),楊柳,你就做夢去吧!別以為我看不透你那點小詭計!你不就是要削藩嗎?不就是怕北柴股份獨立門戶嗎?不就是想把孫和平踢弄走嗎?我可警告你啊,也請你帶個話給周到,都給我在北重集團這個山頭上好好呆著,這個藩不能削!你們削北柴股份的藩,我和省委就免你們的職!
楊柳被搞懵了,結(jié)結(jié)巴巴道,趙省長,這……這哪來的事啊?集團啥時想過要削藩啊?這……這肯定是孫和平同志的誤會……
趙安邦也說起了孫和平,我知道,這個孫猴子也不安分!北柴股份在香港上了市,有了資本,他們也想獨立門戶,這也是胡鬧嘛!我準備找他好好談一談了,哦,對了,已經(jīng)讓秘書約定了談話時間。
楊柳郁郁問,那趙省長,孫和平若堅持要從集團獨立出去呢?
趙安邦道,他沒這么大膽吧?想獨立也行啊,我和省委先撤他的職!又和氣地說,楊柳啊,你別擔(dān)心,我會讓他和北柴股份擺正位置的!你呢,一直是聽招呼的,我和省委對你很放心,今天就算談過了。
楊柳只好說,是,是,趙省長,我和集團仍然聽招呼,堅決執(zhí)行您和省政府做大做強北重集團的既定方針,只希望您們上面別動搖。
趙安邦笑道,上面會動搖???當(dāng)初阻力這么大,我省幾大產(chǎn)業(yè)集團不還是整合起來了嗎?現(xiàn)在因為這只孫猴子,我就動搖了?笑話!
結(jié)束通話,楊柳沖著周到手一攤,咱繼續(xù)和這只猴合作共事吧!
周到卻叫了起來,趙安邦也真是的,他當(dāng)省長的也開這種玩笑!開始把我高興的啊,真以為能放鞭炮送瘟神了呢!那廣東還去不去?
楊柳道,為啥不去?那更得去。趙省長滅了孫和平的獨立夢,北柴股份就是我們的,廣東的股權(quán)就更不能落到簡杰克和DMG手上。
周到這才想起問,哎,你說那位簡杰克會不會搶到我們前面?
楊柳搖頭道,這我不知道,如果真搶到我們前面,那就是命了。
周到走后,楊柳洗洗睡了,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總是睡不著。
對上級領(lǐng)導(dǎo)的話必須好生揣摩,其中的精神要點必須吃透。不吃透就會給他和集團的工作帶來很大的被動。趙安邦的意思很明白,踢升孫和平出局不可能,北柴股份獨立門戶也不可能,這位鐵腕省長要維持現(xiàn)狀。但問題是,這現(xiàn)狀當(dāng)真能維持下去嗎?孫猴子為獨立門戶蓄謀已久,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個跟斗栽到界外了。而且,趙安邦還忽略了一個重要事實:現(xiàn)在可是市場經(jīng)濟啊,孫和平雖說是省管副廳級企業(yè)干部,更是香港上市公司的董事長,這董事長就那么好撤嗎?真好撤的話,他和集團早就撤了。通電話時,他本想提醒趙安邦的,可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做下屬的,在任何時候都不能顯得比領(lǐng)導(dǎo)高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