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祖孫情

    自從離婚后，馬桂就有些神出鬼沒了。他白黑地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神神秘秘的，只有吃飯或上茅房時才出門，鬼鬼祟祟的。

    朝正閑聊時問父親，這是不是報應(yīng)？張宙他？李才讓他吃飽飯沒事干下下“六周”或“大炮轟小兵”。

    馬宗不是晃到東家就是串到西家的，對馬桂不聞不問。馬宗老婆倒是又做了幾筆賀發(fā)的生意。在她找賀發(fā)時，賀發(fā)還自愛地說，“女兒不讓做這個，女兒不讓做這個?！碑?dāng)馬宗老婆掏出一把錢時，賀發(fā)馬上就顯出他治病救人的善良本性，又畫符又念經(jīng)地忙了好幾回。但這也只是說明他善良而已，治病救人還是要靠能耐的。

    李朝正現(xiàn)在儼然是一個離經(jīng)叛道的致富高手。村人不是在養(yǎng)雞、養(yǎng)豬上活躍思維，就是撿拾水晶、花石、石英上鍛煉智力，要不然就象孫仕一樣打磨水晶眼鏡挑戰(zhàn)極限，而李朝正則別出心裁的包起火車車皮販起了糧食。

    與李朝正志同道合的人仍是山東的會計呂敦文。兩人通過上次的流血事件，結(jié)下了生死的情誼。販賣糧食的事情算是一帆風(fēng)順，大家總體上都保持著誠信有加，極個別上也沒有全盤忘記無奸不商。一道販子把成袋成袋的麥子、大米收集好，呂敦文就招呼人手把麥子往租運的汽車上搬，而李朝正就和一道販子躲在汽車駕駛室里錢貨兩清。

    第一次，大家太過憨愚。李朝正把麥子倒在打谷場上，再裝入火車拖運專用的麻袋時，發(fā)現(xiàn)麥子是麥子，大米是大米，一個個斤兩十足得讓人不好意思。第二次，大家就放松了許多。李朝正再倒裝進(jìn)麻袋時，就發(fā)現(xiàn)糧食中間夾雜了許多小石頭、碎泥塊什么的。

    他一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把它們?nèi)言诖蚬葓龅囊唤?。以后幾次，大家就越來越象生意場上的人，裝運貨物之間還談?wù)勌煺f說地，彼此勾肩搭背的，錢貨兩清后，還手拉著手，意猶未盡樣。回來后，李朝正把那些意料之中的磚塊、鵝卵石什么的悉數(shù)堆放在一起。

    最后一次，大家已是相見恨晚，錢貨兩清后，李朝正夾著一道販指揮卡車馬不停蹄地趕回了打谷場。呂敦文指著那一堆小山樣的建筑材料還沒說啥，一道販就已是冷汗直下。他顫抖著手給李朝正呂敦文點煙賠罪，又把最后一次的貨錢全退了回來。

    小賺幾筆后，李朝正在村里的名聲如日中天，隔三岔五的就有人向他請教賺錢秘決。李朝正沒有得意忘形，他盡可能多地根據(jù)對方的實際情況，結(jié)合自己投機(jī)倒把一年多的經(jīng)驗，提出些切實可行的計劃或意見。

    這天張歡進(jìn)了李朝正的新房。新房鶴立雞群地矗立在新修的主路旁。果不出李朝正所料，房子蓋好沒多久，村部就招集群眾義務(wù)勞動修建了一條筆直的南北路。王本除了佩服李朝正有先見之明外，并沒有表現(xiàn)出有什么后悔的意思。

    一村之主，自家親叔的房子也不挨邊不靠路的，被數(shù)十家民房團(tuán)團(tuán)圍在中間，非但不覺閉塞，反而有天下舍我其誰的霸主姿態(tài)。李朝正的新房看似占了路邊，其實并沒有把守要道。大家請示匯報還是要穿巷走灣的找家里叔叔。走的人多了，再小的路都是通天大道，走的人少了，再大的路都難掩寂寞凄涼。

    那座醒目的房子，先在底下徹上半米寬的石基，再在石基上壘上一米多高四十公分厚的石墻，石墻之上才是傳統(tǒng)蓋房用的土坯。土坯是李朝正借了叫上陽正、思正、射正、四兄弟夯筑的。屋頂鋪上當(dāng)年新出的稻草，又別出心裁地在屋檐邊上加兩層紅瓦，既顯得洋氣又顯得闊氣。

    “朝正哥?！睆垰g恭敬地叫道，“你能幫我給孫仕舅說個情，讓我學(xué)磨眼鏡不？”

    別人都是來求朝正指點迷津，只有張歡自作主張地來讓朝正說個人情。李朝正不禁抬頭看了看張歡。他明白，若不是因為以前酒壺的事情，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自個就屁顛屁顛跑去了，哪用得著來找自己。

    幾年前，孫仕無意中得到一只神奇的酒壺。酒壺神奇之處在于壺中的酒永遠(yuǎn)也喝不盡，沒了就生，倒了就有。李朝正復(fù)員后也見過那只酒壺，錫頭鐵腦灰不拉嘰的，和自己父親所用的酒壺并無二致。他問父親李才酒壺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才頗為惋惜地說，都怪張歡那個小王八蛋。

    農(nóng)村人有了好處都不會獨樂樂。孫仕有了寶貝，就讓老婆炒了幾下小菜，招集妹婿兄弟們來家小飲。孫仕拿著那個小酒壺給大家都倒上滿滿一杯，大家一飲而盡。兩圈下來后，親戚們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都知趣地閉口不談。他們知道，孫仕遇到了傳說中的聚寶盆。

    聚寶盆并不一定以盆的形勢出現(xiàn)，或缸、或袋的，但無一而外的都是可盛放物品的器皿。碰到了傳說中的寶貝，并不能到處炫耀地聲張，而要自謙地享用，所謂悶聲發(fā)大財也。

    妹婿兄弟們都異常感激孫仕，這是只有絕對信任的人才可能得到的邀請，更因為大家前心后背餓了這么多年，能有一次打牙祭的機(jī)會誰都不會錯過。饑荒之年，糧食可比親情珍貴得多，而孫仕的無私舉動又讓親情占了糧食的上風(fēng)。

    大家說說笑笑，杯來酒往地喝得高興。喝著，喝著，就壞事了，張歡來孫仕家找點不用的水晶碎片什么的，好包裹起來放在枕頭底下給母親治偏頭痛。

    孫仕看這個小小年紀(jì)就顯出過不務(wù)正業(yè)前兆的張歡，居然難得有一份孝心，就叫他也來喝上一杯。張歡一進(jìn)屋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經(jīng)孫仕這一邀請，連客氣一聲都沒有想起，把水晶碎片往磨盤上一放，尖腳就跑進(jìn)了堂屋。孫仕忙叮囑他只可埋頭吃飯，不可胡言亂語。張歡點頭的空隙已咽下了一塊炒雞蛋。

    看著張歡吃沒有吃相，坐沒有坐相，孫仕感嘆這個孩子餓壞了，孤兒寡母的不易啊。

    張歡的父親張宙，雖然做得是斯文的生意，身體也不太好，但長得卻是五大三粗，一臉門神相，那性格更是豪爽得沒事就信口開河。在禍從口出的年代，馬宗為把弟的這個不良嗜好頭痛不已。

    有一天，馬宗又看見張宙和一群村里的懶漢閑人在一起唾沫星子亂噴。

    馬宗過去聽了一下，把弟正在吹噓自己藝高人膽大，敢去老陵地喂死人。那是二十世紀(jì)六十年代中期，史無前例地大饑荒年代，活人尚且缺吃少穿，死人就更是席子一卷往老陵地一扔。在那些年，老陵地里尸籍骨累，搬到新村沒多久的村民有一半餓死在那。

    饑荒剛開始時，死的都是年老體弱的，每個人魂歸黃土?xí)r還能有口或薄或厚的棺材。賀發(fā)書記的主要任務(wù)就是搜集村上的青壯勞力抬尸挖墳，報酬是每人二兩黃豆。

    到了后來，青壯勞力也開始成批地餓死時，就干脆直接裹著往老陵地一扔。那幾年凄慘啊，家家有悲歌，戶戶有死人。后來村上有一位光棍去世時，連張卷席也沒有。賀發(fā)向他的鄰居借葦席一用，說是以后由村里來還。那位和光棍多年交好的鄰居嘴巴一撇，過幾天我還要用呢。

    在這場史無前例地大饑荒剛剛小荷初露時分，李才的母親已經(jīng)敏銳地預(yù)感到了它的殘酷性、長期性。眼見家里的余糧越來越少，老太太當(dāng)機(jī)立斷，在家干吃飯的自己帶著大孫子朝正出去要飯，兒子媳婦和二孫子陽正在家留守，一家人分兩撥總要給李家留個后。

    老太太臨走的那一天，李才和抱著陽正的媳婦一路把她們送到鐵路北。

    “媽?！崩畈诺谋亲铀崴岬?，“真走啊？還沒到那一步呢。”

    “李才，你是大人?！崩咸糁菽竟?，想伸手摸摸兒子的肩，夠不著就抓住兒子的手說：“你現(xiàn)在是一家之主，要照顧好媳婦?！?br/>
    “媽?！毕眿D的眼圈紅了。她抱著陽正，尖尖的小腳吃力地走了這么遠(yuǎn)。

    “好媳婦。”老太太拉住媳婦的手“到這面來，媽有些體己話和你說說?！闭f著，兩輩小腳女人往邊上走了走。李才輕輕抓住朝正的兩只幼小肩頭，蹲下身子，“朝正，你長大了。在外面要聽奶奶的話，照顧奶奶啊?！?br/>
    “嗯?！逼甙藲q的朝正點點頭，“大，你怎么哭了??？”

    “沒哭，小孩別瞎說?！崩畈耪酒鹕恚隽讼履槹咽Ｏ碌难蹨I生生地給逼了回去。他側(cè)頭看向媽媽和媳婦。

    才剛過五十的媽媽已是滿頭白發(fā)，很干凈整潔地往后梳去，在后腦結(jié)了個發(fā)紀(jì)。她右手拄著拐杖，左手拉著媳婦的手，在小聲說著什么。媳婦一手抱著探頭探腦的陽正，一手緊握著媽媽的手，只是一個勁地點頭。說著，說著，媳婦一把抱住了婆婆，“嗚嗚”地哭了起來。陽正也跟著哇了一聲。

    李才轉(zhuǎn)過了身，不忍心再看下去。

    “大，大。”朝正扯著李才的手，輕輕地問，“媽媽為什么哭啊，是不是想和我們一起走親戚呢？”

    “是啊，是啊。”李才眼望著前方，欺騙著兒子。可憐的孩子，還不知道自己是去逃命。

    “朝正。”老太太笑瞇瞇地叫孫子“和你大你媽說再見，咱走親戚去?！?br/>
    “好咧。俺大，俺媽，我走了啊。”朝正高興地應(yīng)了一聲，攙扶著小腳的奶奶就要往北走去。

    “媽，帶上吃的。”李才把背在身上的一只包袱解了下來遞給媽媽。

    “家里人要緊，家里人要緊?！崩咸敝钡財[手。

    “媽，你不帶上，就別走了?！崩畈虐胧切奶郯胧琴€氣地說。那包袱里是全家一大半的口糧，李才連夜烙的煎餅。

    “孩子。”老太太深情地望著眼前已為人父的兒子，眼里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撲落落地滾了下來。

    “媽?！薄皨尅！崩畈藕拖眿D一起哭了起來。

    “好了，我要走了，你們回吧。”老太太接過包袱背著，猛地轉(zhuǎn)過了身。在東方冉冉升起的旭日中，老太太她那佝僂著的腰身漸漸凝重堅強(qiáng)了起來，幾根散逸的白發(fā)跟著灰褐色的衣角在春風(fēng)中颯颯作響，她微側(cè)著牽起朝正的手，在金黃色的希望中緩慢地走動，卻豪放地向前。

    “媽，兒子?！崩畈虐c軟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