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天子是想對徐階動手了?!?br/>
王陽明開口就把沈郁給驚到了:自己這案件居然都牽扯到君權(quán)相權(quán)紛爭了?先生,你不是也想學(xué)江湖騙子那套開口危言聳聽博關(guān)注的手段吧?
“先生是怎么看出來的?”
“不是看,茂文,你記好了,世界上的很多事情,用眼睛,是發(fā)現(xiàn)不了的?!蓖蹶柮髦噶酥感乜?,溫言道,“要用心。”
“用心?”
沈郁覺得,王陽明怕不是傳說中的忽悠高手,心都出來了,怎么聽都像是自己的同道中人……
王陽明點了點頭:“用自己的心,去體悟別人的心。陸炳是天子派來的,他代表天子的意志。徐良族是徐階要保的,他代表徐階的意志?,F(xiàn)在,天子的意志用有點蠻橫的手段帶走了徐階的意志,而并沒有太多顧忌,這只能說明,天子想對徐階動手了。”
沈郁聽得有些糊涂,頭一次感覺到了智商上的差距與挫敗感:“沒準(zhǔn)只是陸炳抽風(fēng)呢?一個二十多歲的千戶,能有什么經(jīng)驗?肯定是看姓徐的不順眼,想干掉他。”
“你小看天子了?!蓖蹶柮鲹u搖頭,嘆息道,“把自己想成天子,你如今是天下之主,卻不得不對一個臣子百般退讓,會不會心生不快?”
沈郁似懂非懂:“似乎是不那么爽快,憑什么跟一個臣子低頭?。俊?br/>
“正是此理。”王陽明繼續(xù)道,“而徐階,過去的他或許是個賢臣,可一旦坐上了首輔之位,品嘗過那種大權(quán)在握的感覺,要放棄,幾乎不可能了?!?br/>
這個題目超綱了啊先生……沈郁欲哭無淚,為什么自己的老師總是用“1+1=2,所以求5.13的開平方你應(yīng)該會了吧”的邏輯跟自己說話?
“為何?”
“用心,茂文,用你的心?!蓖蹶柮鞯男蜗笤桨l(fā)……江湖郎中起來……
沈郁靜靜等了片刻,臉垮了下來:“還是不懂?!?br/>
“假如你又一萬兩金子,你肯不肯分給師父一半?”
“當(dāng)然肯了?!鄙蛴袅ⅠR答道,然后反問,“這跟徐階的事情有什么關(guān)系?”
“那你肯不肯把你左邊荷包里的三兩碎銀子給師父?”
沈郁的臉色警惕起來,緊緊護住了荷包:“先生應(yīng)該不缺三兩銀子吧?”
“何以一萬兩銀子茂文如此慷慨,三兩銀子反倒堅決不予了呢?”王陽明笑了起來,總結(jié)道,“一萬兩銀子是虛的,所以盡管慷慨,可三兩銀子是真的,要給出去,便猶豫了?!?br/>
感覺到了王陽明深深惡意的沈郁非常郁悶:自己這是被套路了?
完蛋了,財迷形象都深入陽明先生的心了……
當(dāng)然,他說的話,沈郁是真的聽懂了,徐階在不是首輔之前,做一個賢臣,純粹是因為他并沒有掌握那么大權(quán)力,現(xiàn)在他成了首輔了,要想分權(quán)力出去,自然會好好斟酌一番。
人生第一次,沈郁有了被教育的感覺。
真好,家有一老。
只是,現(xiàn)在自己卷入了這個漩渦,似乎不太美妙。
沈郁的眼睛瞇了起來,跟守財奴看金礦似的盯上了王陽明……
……
“妥了?”
年輕的天子放下手中的書卷,看不出一絲怒氣,溫和得跟彬彬有禮的書生似的,沖剛剛來復(fù)命的陸炳微笑著。
陸炳點點頭:“海瑞并無貪贓之事,那徐良族倒確有其事。”
“風(fēng)塵忙碌,辛苦你了。”元平帝頷首示意他起來,“朕便將你的奏報發(fā)給內(nèi)閣瞧一瞧,他們究竟是養(yǎng)了怎樣的一群酒囊飯袋?!?br/>
陸炳沉默。
關(guān)于天子的決策,他是從來不會參與的,盡管,他跟元平帝從小相識,算是發(fā)小的交情。
這也是讓元平帝最為信任的一點。
“對了,你奏報里提到的那位少年倒是有趣,給朕仔細說說?!?br/>
陸炳有些想笑,因為天子本身也不過二十出頭,卻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稱沈郁為少年。
想起臨行前那位少年來找自己說的話,陸炳略作整理,就開始娓娓道來,很快,從未出宮過的元平帝就被吸引住了。
……
闊別兩月,重回羅陽,海瑞感慨萬千。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離去會讓羅陽官場發(fā)生地震,更想不到,因為自己的仗義執(zhí)言,能讓天子趁機狠狠削弱了首輔的權(quán)力。
當(dāng)然,唯一不變的,就是沈郁那張欠揍的臉。
海瑞的手不自覺地又癢了起來……要不,揍他一頓價值五兩銀子的?以這小子視財如命的性格,應(yīng)該不會拒絕吧?
見到海瑞,沈郁不由自主就泛起了微笑。
靠山回來了,銀子還會遠嗎?
“海大人,草民可想死你了?。 ?br/>
“別,少來這套?!庇忠淮物L(fēng)騷的走位,海瑞機敏地避開了沈郁的擁抱,讓人懷疑這老頭子是不是也是隱藏的高手之類。
絲毫不嫌尷尬地搓搓手,沈郁道:“大人,這羅陽縣少了您,可真是混亂不堪吶,還好,如今您又回來主持局面了?!?br/>
“老夫可是聽說,你小子混得風(fēng)生水起,名聲大噪,連酒坊都相當(dāng)賺錢吶?!焙H鹚菩Ψ切?,“既然老夫因此事遭災(zāi),不如就多課你一點稅彌補彌補?”
靠,才剛回來就翻臉,老頭的臉皮也變厚了啊,這下想再想什么鉆營的法子,恐怕要變困難了。
“不過,念在你為老夫奔走忙碌,耗費了上萬兩銀錢,就開開恩,給你免了吧?!?br/>
海瑞的臉上總算露出了笑意。
他聽說了前因后果,知道自己能夠被放回,多半是因為沈郁出錢將案情重新傳達的緣故,這令他心里相當(dāng)安慰。
不枉自己當(dāng)初跟他狼狽為奸……咳咳,對他提攜照顧啊。
沈郁倒是難得露出了難為情的神色,老家伙,說這種事情干啥,萬一被老爹知道了,那可是價值上萬兩的一頓胖揍??!
幻藤條的感覺讓他的臀部隱隱作痛,異樣不止。
然后,就聽腦后熟悉的感覺傳來,伴隨著沈賀的獅吼:“敗家子!老子道怎么酒坊的進賬這么快就沒了,原來都是讓你給揮霍了!受死吧!”
海瑞心底熟悉的感覺越發(fā)強烈了:活著回來,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