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茶老伯愣了一愣，干笑幾聲，說道：“客官可真會說笑?！?br/>
    李三思搖了搖手，嘆息一聲，認(rèn)真地道：“老伯，我沒說笑，講的可都是真的。您要是信了，我以后就對別人也如實(shí)說真話；您如果不信，我以后就只好接著說假話?！?br/>
    聽了這話，賣茶老伯覺得這位年輕人閑坐喝茶，明明飽暖有余，卻仍不知足，還嫌自己生不逢時，卻又哪里懂得小民謀生的艱幸?這么一想，他也就當(dāng)真哈哈笑出了聲，李三思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的笑聲一般無二，滋味卻是各自不同。

    笑了一陣，賣茶老漢說道：“客官，你有衣有食，體體面面，又哪里不好了？”

    他朝墻邊的一溜乞丐努了努嘴，“唉，像這些人，本來有田有地，溫飽不愁，只因遭了災(zāi)，就變成了流民乞丐，才是真正的生錯了年月，投錯了胎，沒遇上好光景?！?br/>
    “遭什么災(zāi)？”

    “大旱啊?！?br/>
    李三思一聽，覺得好像也是。之前多久沒下雨不知道，單說自己來到這大明半月有余，確實(shí)一滴雨也沒下過，每天燥熱得要死。每逢午后，便能聽見全身的痱子一個接一個炸得啪啪直響。原來，這都是好久不下雨的緣故。他向賣茶老漢細(xì)細(xì)打聽了一番。這才知道這一片州縣，大約半省之地，已經(jīng)是三四個月滴雨未下了。

    蕭山縣因?yàn)楹恿魉帘姸?，所以?zāi)情較輕。鄰近數(shù)縣就要嚴(yán)重得多了，許多地方不光莊稼保不住，連人畜飲水都十分困難。因此，鄰近府縣多有往這邊逃荒的人。旱情若是如此延續(xù)，陸續(xù)會有更多災(zāi)民逃荒來些。至少在這邊城里，多少還能討到一口吃的，年輕力壯運(yùn)氣好的說不定能覓著一個苦力活兒，靠賣力氣換得一口飽飯吃。

    聽完這賣茶老伯的介紹，李三思習(xí)慣性地脫口而出：“政府呢？政府不管?”話說出口，就知道是白問。自己就在官府里，官府有什么救濟(jì)舉動，自己會不知道？

    賣茶老漢卻誤聽成是鄭府，冷笑著道：“鄭府？鄭府會管這個？這既是天災(zāi)，也是他鄭伯爵府造的。本來災(zāi)情雖然嚴(yán)重，但未必不能熬過去。這幾個縣里的田畝有三四成都是他鄭家的，遇上災(zāi)年，官府的租稅多少有減免，至少不會催得太急?？伤嵓艺諛邮且环植簧伲彩潜频萌藳]活路，老天爺雖然無情，可也狠不過他鄭府！”

    李三思點(diǎn)點(diǎn)頭，笑道：“老伯，你放心。好漢自有好漢幫，惡人自有惡人磨。鄭府肯定落不到好下場?！?br/>
    賣茶老漢搖頭道：“什么惡人能磨得了鄭府？”

    李三思指著自己的鼻子，笑問道：“老伯，你看我像惡人不？”

    賣茶老漢也就當(dāng)真深深看了他一眼，說道：“老漢雖然不懂相術(shù)，但見的人多，也就稍稍能看出一點(diǎn)。客官貴氣不凡，福澤深厚。要說是善容還是惡相，那可當(dāng)真瞧不出來?！?br/>
    李三思笑道：“哈哈，瞧不出就最好。大象無形，大音希聲。鋒銳不藏，是乃必兇。要是這么輕易就給瞧得破了，以后豈不糟糕？”

    喝完茶，放下雙倍茶錢，又將身上的余錢都散給了茶攤旁的流民乞丐，這才慢慢繼續(xù)往前踱步。路過一家雜貨鋪時，他進(jìn)去買了一個銅鏡，順便對著鏡子仔細(xì)照了照，想好好找一找自己臉上到底有沒有賣茶老漢所說的“貴氣不凡”。令他失望的是，所謂的“貴氣”壓根兒就沒找著。想必賣茶老漢說自己臉上的“貴氣”并非是“高貴大氣”，而是“貴在闊氣”，是要自己多掏幾個茶錢的意思。

    李三思心里想著黃士定的事，就比從前逛得遠(yuǎn)了些，不知不覺間，竟是來到了他剛到這大明的第一天差點(diǎn)發(fā)瘋的地方。此刻重臨此地，已是心態(tài)颯然，再沒有當(dāng)時的焦慮彷徨，卻又是另一番難言滋味在心頭。李三思想起曾在這兒的一個青磚圍砌的院落中流過一場鼻血，得一位美貌少婦相贈手帕，如今這手帕他還留存著。

    抬眼望去，李三思陡然發(fā)現(xiàn)昔日的那個院子的大門口掛上了白幡，院中喧鬧，有吹打念經(jīng)的聲音傳出，似乎是做一場喪事的法會。

    他看見那座宅院的一個鄰居叉著手閑站在門口兒打望，便過去探問道：“嘿，老兄，那家是誰過世了？”

    這閑漢卻是一個話癆兒，被李三思這一句詢問勾動了八卦的心癮，立刻便興致勃勃地說了起來：“死的是劉**。嘿嘿，那**到是個小美人兒，可惜了。她丈夫劉大才過世不久。前些天，她小叔子劉二發(fā)現(xiàn)她青天白日里在自家院子里的水井邊兒與一個年輕男人勾勾搭搭，還送了自己的手帕給他。

    她的小叔子就冷言冷語地硬說她與外人有奸情，不安分守寡。劉**氣忿不過，一時想不開，就投了井，也算是以死明志。那劉**與男人閑聊勾搭固然不該，她那個小叔子就更不是個東西，借著這件影影綽綽的事大做文章，無非是想存心逼死她，好霸占她的家財田地而已。”

    一聽這個，李三思的腦子里頓時一聲炸響，整個人如五雷轟頂一般懵住了。前些天在水井邊與那位戴孝的新寡少婦“勾勾搭搭”，還拿了她的手帕的男人可不正是自己么？他原先也知道這個時代講究男女大防，對于**更是忌諱甚多，卻萬萬料想不到，就這么一件小事竟能逼死一個活生生的人。

    什么叫禮教吃人？什么叫萬惡的舊社會？這就是了！

    當(dāng)日那位少婦尚還好心的溫言勸慰自己不要投井尋死，如今她自己卻反到投了井，這是何等的受逼不過？念及這一番情景，李三思覺得心痛惋惜不已，繼而一股怒火恨意在腹中騰騰而起。他立時便邁出大步，打算直入院內(nèi)，揪住她那個喪盡天良與人倫的小叔子劉二，先暴揍一頓再說。

    才邁出幾步，李三思便冷靜下來，停了步，這事可魯莽不得。正義必須要實(shí)現(xiàn)，正義感卻不能當(dāng)飯吃。自己這樣莽撞地沖進(jìn)去揍人，當(dāng)眾直斥那劉二之非，固然快意，卻不單不能解決問題，更會有許多后患。只怕眾人會當(dāng)真以為自己與那劉**有什么說不清楚的事，以致于玷污她的聲名，使她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寧。更何況，此事也不能偏聽一個鄰居閑漢的一人之言，須得查訪確實(shí)，方好下手。

    總得想一個法子，既能名正言順的嚴(yán)懲那寡情無良的劉二，又能給死去的劉**搏來一個清白名聲，兩相兼顧才好。李三思低頭思索片刻，心里有了一個主意，轉(zhuǎn)身快步回縣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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