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韓飛把吳大鵬留在藥鋪里最后的東西搬到了小貨車上，目送著韓飛坐在車廂上被風吹散了頭發(fā)，目送著小貨車搖搖晃晃繞過鎮(zhèn)中心到處堆積的建筑用的沙石消失在街道里，黃天曉眼角里流出幾道淚水來。

    韓飛沒有解釋自己和爺爺?shù)母星?，即使解釋，黃天曉也是不相信的。

    因為作為韓飛曾經的女朋友，盡管只是初中階段交往了一年半，黃天曉自認為對韓飛的生活了解得很透徹，在黃天曉眼睛里，韓飛生活很苦，簡直太苦了。

    鎮(zhèn)子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吳大鵬的古怪性子，除了看病少有人接近他的，所有人都認為吳大鵬會對韓飛好一些，畢竟有著親人的名義，但是黃天曉知道不是這個樣子的。

    不止一次，黃天曉看到韓飛手臂腿上脊背上都是鞭痕，也不止一次看到韓飛在藥鋪的角落偷偷哭泣。更是不止一次看到窮兇極惡的吳大鵬聲嘶力竭的咒罵韓飛。

    當別的孩子只知道吃喝玩樂的時候，韓飛已經在藥鋪獨擋一面了，打掃衛(wèi)生，調制藥品，研磨草藥從早上第一個病人來臨一直到深夜最后一個病人離去。至于平常做飯洗衣甚至去地里勞作樣樣都是韓飛在做，韓飛不是吳大鵬的孫子，倒像是他的傭人或者學徒。

    所以別的孩子把上學看做是最苦最累的事情，可是對韓飛來說，課堂聽老師講課簡直是人生最大的享受，至少不用那么勞累了。只是作業(yè)老是完不成，還經常曠課，總是惹得黃老師勃然大怒。

    韓飛從來沒有解釋過原因，即使黃天曉后來知道了很多事情，也沒有對自己的母親解釋過，她自認為是在維護韓飛的自尊。

    黃天曉在一個階段很是喜歡韓飛，喜歡的發(fā)狂，因為韓飛的身上總是有著比同齡孩子智慧深沉和安靜?？墒钦嬲佑|之后才發(fā)現(xiàn)他背后的艱辛生活。后來也是因為恐懼吳大鵬，黃天曉漸漸遠離了韓飛。但是韓飛畢竟是她喜歡的第一個男人，即使過去了這么多年，每次見面心里都會莫名的悸動。

    也是在今年黃天曉畢業(yè)之后才知道韓飛為了照顧病重的吳大鵬直接休學了兩年，是吳大鵬過于兇悍還是韓飛過于愚孝？黃天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是因為談過那段戀愛，甚至連同學之間的平常問候她都不敢去做，直到母親執(zhí)意要租下和順堂的店面，這才和韓飛再次見面。

    和順堂的店面位置很好，黃天曉認為有了這樣一個醫(yī)藥鋪，自己的事業(yè)一定能做大做強。她也曾經考慮過韓飛的感受，但是酒席上看到韓飛的樣子似乎和初中的時候變化不大，苦難的生活并沒有影響到他的性格，看起來甚至比初中更加開朗了，黃天曉的心事也漸漸放下。

    但是今天的這番關于醫(yī)藥鋪名字的談話，黃天曉認為自己把韓飛的夢想剝奪了，心里充滿了愧疚。因為即使將來韓飛能夠大學畢業(yè)，也不一定能夠獲得行醫(yī)資格證，不出意外的話，這間鋪子就是自己的了。

    可是，自己又能怎么樣呢？黃天曉暗自搖著頭，退租是不可能的了，退租了還去哪里找這么便宜且地理位置好的鋪子，退租了，自己的父母饒不了自己，恐怕自己和男朋友之間的親事也肯定要黃。況且已經換了門窗，粉刷了墻壁，裝修上已經花了一萬多了。

    再說，退給韓飛，他能做什么呢？還是租給別人，與其便宜別人還不如便宜自己。

    黃天曉不知道韓飛將來會怎么樣，默默傷感了一會兒，又打起精神開始指揮工人們某些細節(jié)上怎么處理。

    韓飛當然不知道后來黃天曉想了些什么，對于爺爺?shù)母星?，是又恨又愛，愛恨交加，愛要比恨多得多。兩人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發(fā)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黃天曉看到的只是局部的局部，也絕對不是幾句話可以說得清楚的。好在，最多的時候韓飛根本想不起來兩人之間的事情。

    ……

    韓飛目前的身份雖然是礦區(qū)一股黑惡勢力的掛名會計，但心里還是牽掛著鐘愛的醫(yī)術。在逐漸適應了獨自生活和無比悠閑的工作之后，韓飛刨出爺爺?shù)淖庾〉奶组g隨便翻看起來。

    醫(yī)學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也是一門無比神圣救人性命的學問，更是一門不斷探索精益求精的學問，還是一門需要在實踐中不斷檢驗真?zhèn)蔚膶W問。不管是中醫(yī)還是西醫(yī)，在表面的熠熠光輝之下，都隱藏著不幸者的鮮血和生命，正是無數(shù)錯誤的道路才驗證了最終的正確。

    在爺爺?shù)暮芏鄷睦?，不僅有他這輩子積累的驗方和思考，更有很多驚心動魄的感嘆號提醒這些方法的錯誤。和現(xiàn)在的醫(yī)生不同，在過去幾十年里，醫(yī)生能夠得到再教育機會是極為稀少的，而且貧困的農村不管得了什么病都都沒有財力去更好的更先進的醫(yī)院看病。那么爺爺吳大鵬就在半懂不懂的情況下用自己的方法治療。正確了這個人就會多活幾天，錯誤了，反正也是死，不過是早走幾天。

    不得不說，是吳大鵬的強悍和無所畏懼鑄就了他高超的醫(yī)術，同時代的包括現(xiàn)代的醫(yī)生恐怕誰都不敢在病人的身上試驗自己的治療想法。吳大鵬中醫(yī)出身，但是卻能在沒有高科技設備的支持下，做幾乎所有的外科手術，有的時候甚至連麻醉藥都不具備，他都敢于下刀并且能夠治好，他的技術上高深的造詣和他勤于鉆研分不開，更和他包天的膽量分不開。

    看著爺爺留下的書，韓飛仿佛又回到了十幾歲的初次拿手術刀的時候，青蛙、蛇、各種各樣的鳥雀、兔子、狗、豬，還有比較大的騾馬牲口都是他解剖的對象。后來簡單的手術，比如闌尾炎也由韓飛來做，那時候，韓飛不過才十六歲，剛剛考上高中。

    爺爺經常說，醫(yī)生是什么？醫(yī)生生命的管理者，既然是管理者就不要怕出現(xiàn)錯誤，有錯誤也是在所難免的，要讓醫(yī)生沒有錯誤，你首先要警察沒有冤假錯案。

    這樣的教育和后來上大學時教授所說的背道而馳。不過，初次的教育總是容易讓人記憶深刻，就是現(xiàn)在，韓飛也不覺得這樣的話有什么錯誤。

    爺爺還有很多奇怪的觀點，在翻閱舊書的時候，伴隨著舊日的時光一點點想起來。

    “哭什么！”吳大鵬臉色泛青：“治病就是戰(zhàn)斗，戰(zhàn)斗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病人痛的死去活來是好事，這說明他的機體正在和病作戰(zhàn)，要是不痛，那就糟了，那說明這個人快要死了。因為既然要死，就沒有必要承受那樣的苦痛了?！?br/>
    這是韓飛在給一個病人做完肝臟手術之后，病人痛得翻來覆去無比凄慘的大叫，自己沒有辦法減少病人痛苦，又無計可施，悄悄躲在門后哭。吳大鵬發(fā)現(xiàn)之后狠狠訓了他一頓。

    這樣的話韓飛不認為是正確的，不過他倒是見到過臨死之前毫無痛苦的例子，比如沒有經過治療的癌癥患者，死的時候很平和。比如嚴重燒傷者，臨死的時候也沒有痛苦的神色。

    死亡是一個沉重的話題，但是韓飛忍不住的去思考，他想到爺爺臨死的時候遍體腫瘤，極度痛苦，難道他的機體還認為能夠戰(zhàn)勝疾病？

    ……

    宴月樓下午的時光是非常安靜的，因為這樣高檔的住宿一體化酒店，能夠住得起的不過是有錢的煤老板和各種階層的官員，而這些人即使在礦區(qū)是數(shù)量比較多的，也住不滿酒店的所有房間。

    午前是退房高峰期，傍晚是入住高峰期，而午后一段時間，有時候整個樓前空寂的連個鬼的影子都沒有。

    就在韓飛掩卷沉思的時候，猛然聽到了樓下一聲非常熱情的女聲：“玉珍呀，可把你盼來了……咱們可是五六年沒見了，怎么你看起來一點沒變化啊，你要把羨慕死??！”

    韓飛微微一笑，知道這是老板曹曉瑩在歡迎什么人，甜美的聲音透著濃濃的誘惑讓人聽得無比舒爽，果然功力深厚，就這嗓音簡直比見到裸女還讓人激動。

    但是接下來的聲音直接讓韓飛酥軟了半個身子，如黃鶯出谷般清脆，又如空谷幽蘭如夢如幻，簡直讓聽者心曠神怡，很明顯比曹曉瑩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韓飛拋掉手里的書，快步跑到窗戶邊伸頭朝下看去。只見兩輛大眾越野車停在門口，幾個身穿黑色服裝類似保鏢的男人站立在四周，警惕的看著周圍，其中一人抬頭看到了韓飛，猶如實質的目光冷冷掃了過來。

    靠，這是什么人，排場簡直趕得上國家領導了。

    保鏢環(huán)視中間也是一個女人，曹玉玲親熱的抱著她的胳膊，仿佛是多年的姐妹一般。

    可惜是在三樓，除了看到頭烏黑的頭發(fā)之外實在看不到長什么樣子，只是發(fā)間露出的點點白皙勾起人的想象也是極品美女。

    這個女人是誰呢？說話的聲音也太嬌媚了些，這樣的嗓音萬中無一，并且經過了專門的訓練，簡直如同帶有魔法力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每一個停頓都能擊中男人心中最為柔軟的地方。最可怕的是，韓飛竟然沒有分辨出來她到底說了些什么。

    韓飛心里癢癢得厲害，下意識推開門向樓下沖去。

    聽到這樣完美的聲音，如果見不到人的模樣，好奇心會把人憋瘋的。

    就在二樓的臺階上，韓飛陡然停住了腳步，收銀臺前一個陌生的女人正在和曹曉瑩說些什么，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扭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剎那的回首，仿佛一道閃電般照亮了韓飛眼前所有的空間。

    這個女人實在是太美了，腮凝新荔，鼻膩鵝脂，目如春水，發(fā)如飛瀑，一身黑色寬松的毛衫把曼妙的身姿呈現(xiàn)的若隱若現(xiàn)，寬松的長褲下是一雙無比精致的紅色高跟鞋，雪白的腳背在黑與紅之間無比生動和誘人。整個人就是一副精致的藝術品，從頭到腳每一處都展現(xiàn)著美麗，幾乎找不到一絲瑕疵。

    韓飛如同傻了一般，這個女人就是自己夢中想到的啊，臉頰圓潤卻不過分飽滿，線條簡潔卻不生刻，很是精神卻沒有張狂的感覺。

    女人似乎感覺到了些異常，扭頭再看了一眼，對曹曉瑩低聲說了句什么，兩人之間爆發(fā)了一陣歡快的笑聲。

    “韓飛，這是我的好姐妹李玉珍，來這里考察項目的！”曹曉瑩笑著說：“別傻愣著呀，你是下來還是要上樓呢？”

    韓飛從愣怔中驚醒過來：“啊，我不是……我還是上樓吧。”

    曹曉瑩哈哈笑著對李玉珍說：“韓飛，非常有才氣的一個年輕人，醫(yī)科大學畢業(yè)，隨后我專門給你引薦引薦啊?！?br/>
    李玉珍點點頭：“小伙子不是你的盤中餐吧？你要是愿意介紹給我，我自然很樂意?！?br/>
    韓飛連忙說：“我可以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韓飛，男性，曾經在冀南醫(yī)科大學就讀兩年，特別擅長按摩針灸，兩位姐姐要是肯嘗試讓我服務一番，一定會忘不了的?！?br/>
    曹曉瑩似乎不悅的撅起嘴巴：“韓飛，這可不行啊，你厚此薄彼也表現(xiàn)的太明顯了吧，你到現(xiàn)在還沒有給我做過按摩呢?！?br/>
    “兩位姐姐我都樂意效勞，都樂意效勞。”韓飛一臉花癡相，連聲說道。

    看到韓飛傻傻的樣子，兩位美女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笑得全身曲線滾動，波濤陣陣。

    門口的幾個保鏢本來很戒備，但是看到韓飛如同白癡一般的言行，倒也懶得理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