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院子的深處，忽然聽見不知是哪個角落里傳來女子細(xì)細(xì)的慘叫聲和微弱的鞭笞聲。

    我登時停了動作，向幾步外的藍(lán)笙說道：“你聽見沒？好像有人在哭。”

    藍(lán)笙疑惑地看著我。我招了招手，道：“你過這兒來聽?！?br/>
    藍(lán)笙走了過來，后面的雲(yún)青聞言也向我這兒走來。

    我屏住氣息，又仔細(xì)地辨認(rèn)了一下，然后問皺著眉頭的藍(lán)笙道：“是不是有人再哭？”

    “有，好像是在那個方向?！彼{(lán)笙用手指了指。

    雲(yún)青抿著嘴，點了點頭。

    我頓了一下，朝藍(lán)笙所指的方向走去。

    他拉住了我，道：“你去做什么？”

    “去看看怎么了，哭得怪讓人瘆得慌?！蔽一氐馈?br/>
    藍(lán)笙沒有松手，道：“興許是她們在懲罰犯了錯的尼姑呢，你就不要過去了?！?br/>
    我說道：“犯了什么錯能讓她們這樣懲罰？要是把人打死了怎么辦？”

    藍(lán)笙愣了一下。我掙開了他的手，繼續(xù)往前去。

    身后有腳步聲響起，我回了一下頭，見藍(lán)笙和雲(yún)青都跟了過來。

    追尋至一個小院子外，哭泣聲和鞭笞聲清晰可聞，想來聲音正是從小院中傳出來的。

    我走到院門前，扣了一下木門。

    里頭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道：“誰呀？”

    我沒應(yīng)聲，又敲了幾下。

    一串腳步聲靠了過來，院門被拉開了，一個身著海青藍(lán)圓領(lǐng)方襟長衫的女子站在門后。她頭上戴了一頂海青藍(lán)圓帽，眼角有絲絲細(xì)紋，約摸是三四十歲的樣子。

    她面露訝然之色，雙手合十行了一個禮，道：“施主有何事？”接著又道：“這里是桂庵的內(nèi)院，施主若要上香祈福，請移步前院?！?br/>
    我沒回話，探著身子向院內(nèi)看去，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尼姑正跪在院子里，臉上淚水漣漣，背上海青藍(lán)的衣衫染上了點點猩紅。另一個年紀(jì)稍長的尼姑站在旁邊，手里握著一根刺槐枝。

    我心下一顫，問道：“你們?yōu)槭裁匆蚰莻€小尼姑？而且還將人打成這副樣子？”

    面前的尼姑再次行了合十禮，回道：“施主，這乃是桂庵內(nèi)務(wù)，不便相告。”

    藍(lán)笙朝我使了一個眼色，我沒理會，依舊站在原地。

    這尼姑語氣溫和，我也不好咄咄逼問，但若就此罷手，我心里卻過意不去。

    默了默，我說道：“貴庵是佛光映照之地，遍種桂樹，肯將桂子施與眾生，我們都心懷感激?！?br/>
    說罷，亦雙手合十向她行了一禮，然后又道：“方才在院外摘桂花時，卻聽到庵里隱隱有哭聲，便尋過來看一看。桂庵內(nèi)供奉著菩薩，想來庵里的人都是慈悲心腸，縱然那小尼姑犯了錯，略施懲戒便可，我實在不明白你們?yōu)槭裁匆獙λ┮赃@樣的懲罰。”

    她看了我一眼，說道：“這是不光彩的事，所以貧尼我不愿講出來污了施主的耳。”

    我頓了一會，道：“你們?nèi)绱藨土P那個小尼姑，我認(rèn)為這也是極不光彩的事?！?br/>
    她抬起頭看著我，然后側(cè)身讓出了一條道來。

    我們進(jìn)了院子，那尼姑方道：“這小尼姑叫凈塵，今日被發(fā)現(xiàn)與庵外的一男子來往甚密，想是有染已久。她觸犯了庵中的戒律清規(guī)，所以我們才會懲治她?！?br/>
    我略感訝異，半晌無話。

    藍(lán)笙與我道：“原因已經(jīng)清楚了，現(xiàn)在就不要干擾她們施罰了，走吧。”

    我未挪步，問道：“這小尼姑當(dāng)初是自愿出家修行的嗎？”

    她答道：“凈塵是孤女，小時候便養(yǎng)在了庵里?！鳖D了頓又道：“懲罰她我們亦心有不忍，但庵里的清規(guī)不可破。”

    我點頭，道：“明白。”接著又道：“你們將她取名為‘凈塵’，但想必她還沒有經(jīng)歷過紅塵，不知何為‘塵’，又如何‘凈’呢？”

    她沒有說話。

    我繼續(xù)道：“你們已經(jīng)查出她與男子有私情，那就說明她已生了凡心，讓她受這樣的皮肉之苦就一定能拴住她的凡心嗎？”

    她說道：“不可不罰。”

    “這樣下去，若出了人命怎么辦？”我問道。

    她又不吭聲。

    我說道：“懲罰是要有的，畢竟庵里的規(guī)矩已經(jīng)擺在這兒了，但你們可以換個懲罰的方式?！?br/>
    她疑惑地望著我。

    我接著道：“你們可以把她攆出桂庵，這樣她的一切作為就和你們沒有關(guān)系了。”

    “這……這……”她眼里俱是驚訝。

    “你們可以問問她，是愿意留在這兒受罰，還是離開桂庵。”我又道。

    她朝那個凈塵看去。

    凈塵抬起一張稚嫩的臉，用衣袖抹了眼，然后深深伏到地上，啞著嗓子道：“師太，凈塵沒有臉面在庵里待下去了。”

    這是想離開的意思了？

    她沒有答話。凈塵又道：“請師太轉(zhuǎn)告師父，凈塵感謝師父當(dāng)初把我收留在庵里，師父養(yǎng)育凈塵這么多年，凈塵辜負(fù)了她……”

    她嘆息了一聲，道：“出了桂庵，不論是貧賤還是富貴，不要說自己與這里有半點聯(lián)系。”

    “是。”凈塵拜道，“多謝師太成全。”

    她又道：“你去將這身海青袍子換下來?！?br/>
    凈塵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顫巍巍地走到我跟前行禮，道：“多謝施主。”

    我抿嘴笑了一下，沒說話，然后轉(zhuǎn)過臉與那個給我開門的尼姑道別。

    凈塵與我們一同出了院子，走至一條小道上，我問她道：“你出去了可有找落？”

    她面容雖年輕，卻透著一股成熟和倔強(qiáng)，臉上沒有了方才的那種哀憫之色。

    凈塵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道：“方才多謝施主。即便師太沒有答應(yīng)放我出去，我也是要偷偷逃出去的。”

    我笑了笑，心想，這話說得可真是年輕。

    她又道：“我相好在外面等著我，說要帶我去北境。他是個官兵，跟我一樣，也是無父無母。等我收拾好了，就出去找他。”

    我輕輕“嗯”了一聲。

    她又向我拜了拜，道：“娘子，有緣再會?！?br/>
    我揮了揮手，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小道的拐彎處。

    一旁的雲(yún)青嗤道：“這般放蕩，怎么配當(dāng)尼姑？”(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