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穆和寧的掃帚狠狠抵在卓嘯的胸口。
卓嘯仰面躺倒,手肘撐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織,仿佛要燃出火光似的,卻沒一個肯退讓一點。
半響,卓嘯閉了閉眼,終于道:“是我莽撞了?!?br/>
穆和寧將掃帚扔到一旁,一屁股坐在卓嘯旁。
他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道:“其實我是有個法子的,只是一點勝算都沒有?!?br/>
卓嘯眼睛亮了一亮,問道:“你且道來?!?br/>
“你去找硯離師兄?!蹦潞蛯幟掳?,“他平日里是最最和善的,想來是一定會幫你的?!?br/>
卓嘯臉色一黯,道:“怎么可能。硯離師兄再好,都不可能為了我們的罪硯重師兄。”
——怎么不可能?
——這兩人可都是想往上爬的。
——其中一個誰都不得罪,誰的擁護之心都想要,對誰都和善得很;而另一個,則是強權主義,希望每個人看到他的時候就膝蓋骨發(fā)軟。
——若有機會,這兩人必定會利用對方來證明自己。
穆和寧只是笑了笑,并不正面回答,“我也就只有這一個法子?!?br/>
卓嘯皺眉,盯了穆和寧半晌,穆和寧一派坦然,任由他打量。
卓嘯終于咬牙道:“那我便信你這一次?!?br/>
語畢,他起身就往外跑。
“不信我又能怎樣?”穆和寧看著卓嘯越跑越遠的身影搖了搖頭,他又摸了摸自己被打得已經(jīng)腫起來的面頰,齜牙咧嘴了一番,便起身關了屋門,撲到床上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穆和寧不曉得還在那一片夢鄉(xiāng)里繾綣,就被門外悉悉索索的議論聲給吵醒了。
他其實向來都睡得深,只是今日被卓嘯的一驚一乍給鬧得有些不得安寧,這會兒被吵醒了后也沒了睡意,就干脆披起衣服起床。
“……我今日見著卓嘯帶著那小桃去找硯重師兄……沒想到,嘖嘖?!?br/>
“怎么回事?”
“嗨!還有什么回事?!不就是那卓嘯將張小桃獻給了硯重師兄,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硯重師兄轉(zhuǎn)手就把張小桃送給內(nèi)門的師兄做爐鼎,卓嘯也沒了個好下場!”
“怎么會?”穆和寧突然探出一個腦袋,一雙眼瞪得老大,看起來驚詫極了,“卓嘯不是一直喜歡張小桃么?怎么可能出現(xiàn)這種事兒?”
——他倒是真驚詫,沒想到這事兒居然會發(fā)展成這個結(jié)局。
那胡吹亂侃的兩人被嚇了一跳,轉(zhuǎn)頭一看就看見穆和寧的一雙眼瞪得像盞燈,就差沒像星星一樣閃兩下。
其中一人答道:“我們怎么知道?你不是向來都和他們玩得好么?”
穆和寧撇嘴,道:“你也知道卓嘯是最喜歡張小桃的,可是我和張小桃一組,他就總是看我不順眼……這不,今兒下午我們還干了一架哩!”
穆和寧坦然坦白的態(tài)度讓那兩人不禁點頭,也不知是贊同卓嘯對穆和寧的不順眼的說法還是滿意卓嘯與穆和寧干的架——穆和寧一直知道周圍的男孩子因為張小桃的關系,大多對自己都有些看不慣的,他也沒多管這兩人的態(tài)度,只一心想要聽“八卦”。
這兩人對視一眼,便不約而同地扒拉著穆和寧的肩膀,“誒嘿嘿”的笑:“怎么樣?牧胡,不如我們跟去看看,不是可以知道得更多!”
穆和寧一驚,又被壓著低了頭,只得兀自干巴巴地笑:“這不好吧!師兄的事兒,哪兒是我們可以窺視的。”
其中一人怒道:“什么窺視不窺視的?我們不過是去查看查看,好掌握最新消息罷了?!?br/>
另一人笑呵呵道:“反正跑去看的也不只我們?nèi)?。我們偷偷的去,也沒人會發(fā)現(xiàn)我們?!?br/>
這兩人的身手和境界大概與穆和寧差不多,他被左一個右一個卡得牢牢的,一點都動彈不得,明白這兩人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拖下水的了,便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三人立刻往外門弟子住的地方躥。
外門弟子住的地方其實和雜役弟子的差不多,只是木屋更大,排列的密集度更小,也更靠近山中靈脈,更適于修煉罷了。
穆和寧來過這里幾次,但每次都是被差遣著來這里給硯重打掃屋子,實在算不得美好的回憶。
此刻正是清風雅靜的時候,那位所謂“跑去看的不只三人”的動靜卻是一點都沒有。
穆和寧這才終于明白事情早就在某個時刻出了岔子,但他卻被死死扣著,一點都掙脫不得。
——不知這兩人在我屋外盯了有多久了。
——時機還真是抓得恰恰好。
穆和寧嘆了口氣,干脆就十分順從地走進硯重的屋子。
硯重的屋子近乎是穆和寧屋子的三倍大,他被押著進去后就看到硯重懶洋洋地靠坐在屋中央的一方矮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個不知是什么的器物。
“聽說你在下午的時候和卓嘯兩個打了一架?”硯重抬眸,眼神凌厲地盯著穆和寧。
穆和寧心中緊了緊,立刻乖乖怯怯地低頭:“師兄……我再也不敢了?!?br/>
“你一直是個聽話的。”硯重摸著手里的東西,“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才把張小桃交到你手里由你照顧?!?br/>
“如今,她被內(nèi)門的師兄看上,也得記你一功?!?br/>
穆和寧低著頭,暗自皺眉:“師兄,牧胡不懂?!?br/>
“若不是你讓那卓嘯叫來硯離師兄,恐怕……”硯重突然一咬牙,“那小賤人也找不到這么個好去處!”
穆和寧心里一震,終于明白過來。
只道那硯離是只笑面虎,沒想到還是只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
外門弟子相互傾軋的事情多不勝數(shù),只要不鬧到上面的人的耳里就不算回事。
但那硯離一鬧就干脆鬧進內(nèi)門!
女性修真者本就少,更何況張小桃這樣面容明麗的小美人。
張小桃是自己撞到了硯重的手里,而后又幾乎算是被穆和寧和卓嘯再次送到硯離手中。
硯離就干脆利用張小桃直接打入內(nèi)門給自己賺點“好名聲”,順便又將硯重的面子一掃而空!
硯離這一手實在是又準又狠!硯重被他這招空手套白狼的手段給狠狠塞了一口苦藥進嘴里,卻也不得不咽下,還不敢立刻就反咬回去。
穆和寧明白這事兒大概是不能善了了。
他想到自己無意中把卓嘯與張小桃推進了硯離那更深的手段里,不禁嘴巴發(fā)苦。
他忍不住又去想那卓嘯被弄到了哪處,會不會更加恨自己?
而張小桃最終會得個什么下場?
他想了好一會兒,憋著一口氣,又逼自己不要想太多。
但最終,他竟還是連眼睛都要充血了。
穆和寧極少有后悔的時候。
但此刻,他卻真心后悔自己不假思索地要給卓嘯出主意。
他只看到了表面,卻還敢以為自己是個伶俐的。
這事兒本沒他什么事,但他卻偏偏要多嘴,最終得來的是自己不得善了的下場和對他人無限的愧疚。
實在是得不償失。
穆和寧正漫無邊際地發(fā)散著思維,卻不妨被人抬起了下巴。
抬頭就是硯重那張英俊的臉。
——確實是衣冠禽獸狼心狗肺吶!
穆和寧想要嗤牙,但條件反射就是怯生生一笑,“……師兄?”
硯重大概是看頭了穆和寧的心理活動,竟然有些樂了,“以前倒沒發(fā)現(xiàn)你竟是個有趣的,可惜了?!?br/>
穆和寧心里一涼,明白是再無轉(zhuǎn)機的可能了。
“沒有親手掐死你實在是遺憾。”硯重難得一笑,卻是陰氣森森,“只是上頭的人盯得太緊,而清心峰后的妖獸又太久沒人給喂食了,你這一去,可要好好愛護那些畜生啊。”
話剛說完,穆和寧感到后頸一痛,登時就沒了知覺。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是躺在一個霉撲撲的床上。
其實穆和寧是并不想這么快醒過來面對現(xiàn)實的,卻被不長眼的家伙給大力地搖醒了。
“你終于醒了!”
那人發(fā)出一聲滿意的喟嘆。
穆和寧迷迷瞪瞪地,循聲轉(zhuǎn)過頭去看,就見一張大臉湊在自己眼前。
喝!
他被嚇得倒吸了一口氣。
“你怎么了?”他瞪大眼睛看著卓嘯臉上冒出的紅通通的痘痘,還有那濃得堪比大熊貓的黑眼圈。
“我們被關進了清心峰。這里是專門給犯了錯的弟子清心進修的地方。”卓嘯嘆了一口氣,“你感覺怎樣?”
穆和寧眨眨眼,樂了,“我應該說不錯嗎?”
卓嘯搖了搖頭,一臉的憔悴:“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他一邊往窗外望,一邊再次嘆氣,“沒有人會來給關進清心峰的弟子送飯,這里也沒什么其他東西可以填飽肚子。除非是去殺了妖獸吃,或者……就被妖獸殺了吃?!?br/>
穆和寧不禁擰眉,道:“這倒是個壞消息?!?br/>
卓嘯面無表情道:“的確,我本來以為還會更壞的,沒想到你竟也陪著過來了。這是我的運氣?!?br/>
穆和寧忍不住追著道:“這卻不是我的運……”
話還沒說完,他就見卓嘯臉色一變,便立刻改口:“是你選擇相信我的……好吧,我挺愧疚的?!?br/>
卓嘯道:“我倒是沒聽出一點愧疚感?!彼α诵?,可能是因為境遇的大變,竟有種突破了年齡限制顯得有些落魄的瀟灑,“不過已經(jīng)沒什么了……我還沒有告訴你,除非有新人進來,通往主峰的路只會在過年時放下索橋開通,其他的出路卻又是充滿的妖獸的死路。”
“我們現(xiàn)在是綁在一條繩子上的蚱螞,沒道理還自相殘殺?!?br/>
穆和寧看著卓嘯顯得有些兇狠的表情,吞了口口水,又默默往后挪了一點,微笑:“相互協(xié)作、相互配合,準狠穩(wěn)地抓緊繩子一點都不放松——我表示十二萬分的同意?!?br/>
卓嘯面無表情地看了穆和寧一眼,終于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