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雀幫著把另外一個人叫出去后, 這才對溫涼解釋道, “格格, 此前你昏迷后,貝勒爺好生惱怒,那時候便說要再派人過來了。另外……”說到這里的時候, 她跪下磕頭,“都是銅雀的錯, 奴婢把您的東西擅自拿給貝勒爺了?!?br/>
“那時候格格燒迷糊了,一直看著貝勒爺重復(fù)問、問貝勒爺是真的愛民嗎?奴婢想到您此前的心結(jié), 便、便……”銅雀有點說不下去,她莫名有點心虛。
溫涼一怔, 最開始的時候還反應(yīng)不過來究竟是什么東西, 只是隨著銅雀說的話發(fā)散出去,便一溜煙兒地想到了之前銅雀撲救的模樣,被水滋潤的喉嚨依舊有點干涸, 帶著撕裂的疼痛。即使水流再如何溫暖地流淌撫摸, 都不能夠登時解決這個問題。
“銅雀,你還記得我說過什么嗎?”
銅雀流露出點星惶恐,“奴婢知道。”溫涼最不喜歡的, 便是別人自以為地為他下決定。
“你回去吧?!?br/>
溫涼靠在床頭, 低垂著眉眼的模樣看起來好似非常淡然。銅雀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憤慨,她明明是為格格好, 為何格格卻不能夠領(lǐng)受她的好意?
然而這樣的怒火, 很快消失在胸腔中, 只留下殘星半點的痕跡,銅雀有點無力。她只是以為,她在溫涼心里是有點地位的,好歹銅雀伺候了他這么些年,不看僧面看佛面,卻沒想到他依舊如此冷情。
銅雀的思緒一時之間落在過往的記憶上,又想著此前溫涼曾說過的話,她主動取來東西的畫面歷歷在目,最后銅雀只能帶著復(fù)雜的情感悶聲悶氣地說道,“奴婢知道了,等您身體恢復(fù)后,自會回去報道。貝勒爺曾囑咐過,希望您早日康復(fù),他需要的是您帶著東西去找他,而不是透過這樣的方式?!彼昧Φ乜牧藗€頭,連額頭都有些許泛紅淤腫。
溫涼沒有應(yīng)答,銅雀知道他聽進去了,默默退下前去端藥不提。
銅雀的確是個忠心耿耿的小姑娘,不管在前身的記憶中還是如今對溫涼的照顧,他都看得出她是個外粗內(nèi)細的人,他的一切對外溝通都幾乎是靠著銅雀,溫涼自然不希望換人。但唯有一點,銅雀總分不清界限。
溫涼并不會因為古代尊卑便對銅雀有什么其他要求,但他不喜歡任何人干涉他的事情,而貼身伺候的銅雀卻仿佛因為這三年的相處,對他越發(fā)的有著熟稔感,常帶著種自以為是的好意干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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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只是小事,可是拿著他分明不想獻上去的東西交給胤禛,哪怕是打著為他好的旗號,溫涼也是不能忍受的。他還未細細審查過里面的內(nèi)容,若是這份稿子里有一兩句話說得不對呢?要是這份稿子里說得太過開放容易被人記恨呢?
清朝的文字獄不是開玩笑的!哪怕銅雀曾動腦想想,都不可能干出獻策的事情來。
單憑這件事,溫涼也絕不能留下她。
溫涼的身子漸漸好起來,許是后來的仁和堂李大夫更能辯證開藥,切合了溫涼的癥狀,幾貼藥汁下來,他的精神好轉(zhuǎn)起來,也能下床走動了。
而就在溫涼下床走動的那天,銅雀悄無聲息地從院子里消失了,帶著她的一干東西。
溫涼仿佛完全不在意一般,讓朱寶綠意,也就是胤禛新派來的兩個丫鬟內(nèi)侍清掃了屋內(nèi),便帶著東西入屋居住了。
一切如同舊時,溫涼不需要貼身伺候,其他的事情由他們兩個自行分派,朱寶則是對外跑了幾趟事務(wù)熟悉了溫涼要辦的事情,也都很快便上手了。
溫涼身體恢復(fù),轉(zhuǎn)而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第一件事,便是溫涼之前藏起來的那份東西。
他取出那份東西仔細研讀,從早上看到了傍晚昏沉沉的時候,綠意摸進來輕手輕腳地點亮蠟燭,又在各處燈盞里點亮更多,這才又悄悄地退出去,看著手里頭的食盒發(fā)呆,“朱寶,你說這該怎么辦呢?”
朱寶此時正無所事事地看著大門,這兩天溫涼不舒服,除開熟悉路程的那幾趟,他也沒多少事情需要干的,聽到綠意說的話便直接應(yīng)道,“再過一刻鐘便進去敲門,前一頓沒吃,這一頓再不吃,估計格格還得請大夫了?!?br/>
綠意蹙眉,看起來有點擔憂。朱寶逗弄她,“你怎么這么關(guān)心格格?”他特地壓低了嗓子笑嘻嘻說道。綠意白了他一眼,氣鼓鼓地嘟嘴,朱寶挑眉,“我說,咱格格這可是大才。銅雀先前在格格身邊伺候了三年了還不是說被趕走就被趕走,要是你做了什么,估計連命都沒了。”他們這些做宮人下人的哪個心里沒有自己的門道算計,只是這樣的小心思不能放到臺面上來,更何況據(jù)說溫涼謀略過人,到時候豈不是被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朱寶看起來老實,實際上他可比綠意有成算得多。
綠意氣紅了臉,“你混說些什么?我怎么可能做這樣的事情……”
“綠意。”屋內(nèi)傳來格格的聲音,綠意顧不得和朱寶說些什么,立刻急步走了進去,片刻后又重新出來取了食盒,好半會才重新出來。
綠意眼神有點奇怪,她憂慮地看著朱寶,認真地說道,“我覺得格格的眼光有點問題,他今個兒居然換上了一個很……丑的荷包,就掛在他腰間?!?br/>
他們倆雖然私底下偶爾會說溫涼的小話,但是對溫涼還是頗為敬重,這可是連貝勒爺都極為看重的幕僚,而且也不多事。他們倆各有各的任務(wù),但前提都是得保護好溫涼的安全,遇到這么一個省心的主兒,誰心里不舒坦。
朱寶皺眉,突然想起了什么連聲追問,“是什么顏色的,白色的還是綠色的?”
綠意奇怪地看著他,“都不是,今日格格穿的是月牙色的衣裳,那荷包也是淺藍色的?!敝鞂毭嗣饣南掳?,難道他猜錯了?
“綠意,待會我進去收拾食盒可好?”朱寶纏著綠意半天,這才讓綠意勉強松了口,著實擔心溫涼會因此生氣。
半晌后,朱寶進去了,又出來了,提著食盒一臉恍惚,等到了綠意面前時,這才悄聲地對她說道,“那個荷包我雖沒見過,但我見過銅雀做過的荷包,針線一模一樣?!彪m朱寶不會做荷包,但銅雀那個爛手藝真的無論誰看過都能認出來。
綠意驚訝,“銅雀的手藝,這,可沒幾個人見過銅雀做這個,你怎么知道?”她和銅雀是同個地方出來的,對銅雀還挺有印象的。
朱寶嘿嘿笑道,“我先前不是在蘇爺爺手底下嗎?上次被蘇爺爺遣派來格格,那時候便看了眼,很快被銅雀察覺收起來了?!彼詸C緣巧合下,他才能知道銅雀的手藝如何。
綠意心中酸澀,不知是何感受。既然格格對銅雀并非無情,作甚還要趕她走,這是綠意無論如何都猜不透的。
屋內(nèi)溫涼依舊坐在原先的位置,一頁頁重新看過,仿佛沒有挪動一般全神貫注,右手不停地修注著。許久后,他才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口氣。
看過的東西重新再看,寫過的東西重新修改,不論己身對此有多大的成就感都抵不過那種重復(fù)修訂的厭惡,溫涼只能一鼓作氣弄完,免得一拖再拖。
把不合適的地方刪改,未到時候的地方去掉,即便如此,這份東西還是沒能精簡多少,看起來就如同過去一般厚重。
溫涼站起身來舒展筋骨,腰間胖胖的荷包隨著他的動作搖晃,既然胤禛讓他獻策,那便希望他別讓人失望吧。
這拍昏瘦小男人再丟信號彈的事情,也正是溫涼的行動步驟。
兩人相對坐著,溫涼又躺下來舒舒服服地裝作酒醉的人,偶爾和瘦小男人聊兩句也就算了,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各懷鬼胎之人。
溫涼的確是不會做戲,畢竟他的面部表情極少,若是強行控制的話會讓人覺得更加奇怪。但是他可以讓他的話變得更加真誠,更加上一連串自然的“意外”,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溫涼估算,他們約莫在午夜前便會開始轉(zhuǎn)移,畢竟人數(shù)眾多少說也有數(shù)百人,這樣的人不可能全部直接從城門出去。畢竟他們在京城行動,肯定會有人過于放肆被人盯上,這部分要出去便是從地道出去的。
而另外一部分如同說書先生這些便會從城門光明正大的離開。
地道的人好估計,溫涼估算著也大概是百人以內(nèi),再多便不好控制時間。他們分散各處從地道到此集中,然后再從此離開。
至于為什么不能從各個地方直接挖地道通往城外,其一他們沒有那么多人手,其二,六面胡同下面本身曾是條暗河,在暗河消失后,內(nèi)里的痕跡還是在的,輕而易舉便能順著這痕跡挖出城去,所以只能在此集合。
而這點,是溫涼在書樓里翻找了半天后才找到的古籍里面發(fā)現(xiàn)的,他隱約記得曾經(jīng)拿過本古籍回去鉆研,憑著記憶把古籍找回來后,溫涼就著這數(shù)千年的建筑變化一點點推算著,最后確定,在六面胡同下面的確有條這樣的渠道。
簡而言之,在溫涼發(fā)現(xiàn)瘦小男人開始頻繁地注意到腰帶時,他的手已經(jīng)悄悄摸到了后面的石塊。
這是他昨夜為了堵住漏風口而放著的石頭,顯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想起這件事情。
除了溫涼。
夜色漸涼,在瘦小男人迅速彎下腰的時候,躺著的溫涼舉著石頭狠狠地砸了下來,頓時把人砸得頭昏眼花直接躺平。溫涼下床摸了摸他的鼻息處,確定人還活著后,扯著他的腰帶把人三兩下手綁在身后,腳用他的衣服纏繞起來。
平時鍛煉身體的時間沒白花,即便溫涼餓了一整天,他站起來的時候仍舊頭不暈眼不花,比起大半年前來真的是好多了。他幾步走到門外,連確認隔壁主屋是否有人在的時間都沒有,直接跑到院中貼住外墻,從出門便捏在手上的信號彈用力往天上一甩,炸開了五顏六色的花朵。
本應(yīng)無人的主屋內(nèi)有破空聲起,溫涼來不及避開,只能險之又險地往旁側(cè)了側(cè)身,一支箭矢擦著他的胳膊狠狠地射中了墻壁。炸開的疼痛感讓溫涼頭皮發(fā)麻,他的臉色卻絲毫未變,緊緊地看著屋內(nèi)的人——該是那個站在他床頭的女孩。
正待她射出第二支箭矢時,有幾人翻過墻壁直接擋在了溫涼面前,另一直箭矢破空而來,卻不是對著溫涼。
屋內(nèi)的人正中胸口倒下了。
那幾個人護著溫涼從屋內(nèi)退出來,迅速地避讓到了巷子口,那處正有人舉著燃燒的火把,還有等待的后援。溫涼的傷勢雖然疼痛,實則不是什么大問題,他看了兩眼后便沒再關(guān)注。
這地道定然窄小,在里面難以作戰(zhàn)。溫涼尋那古籍便是為了推算出暗河的痕跡,從而根據(jù)如今的地貌找出地道所在地。此時距離這里不遠的地方已經(jīng)有人挖斷了地道,直接從那側(cè)攻入,兩相夾擊下,人根本跑不了!
兩刻鐘后。
街道上,九門提督的人馬正在來回奔跑著,溫涼都能夠聽到那急切的敲鑼聲以及嚴肅的氣氛,這能威懾住任何一個打算乘機偷跑的人,駭?shù)盟麄冎荒芏阍谶h處。
只要今夜這暗地的人能捉到,那些打算明日離開的人,定然也能捉到。
局勢已定!
溫涼有點疲倦地合了合眼,也說不清楚到底是身體不舒服,還是看著眼前這喊打喊殺的場面有點倦怠。當他察覺到周圍的氣氛不大對勁,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胤禛已經(jīng)走到了他的面前來。
他看著胤禛的視線從他的眉眼轉(zhuǎn)移到他的臉上,又落到他胳膊還未上藥的胳膊上,“疼嗎?”
溫涼懶懶地搖頭,“沒感覺了,爺怎么會過來?”
胤禛道,“如此大事,我怎會不過來?”不論如何,這一遭他算是及時趕上了。
……
胤禛是隨著胤礽一同出宮的。
白蓮教這般功勞可大可小,胤禛不是非得拉上胤礽一起行事。然而自從大半個月前他莊子上的作物取得康熙歡心后,一時之間連太子說話的口氣都有些許微妙起來,似是在介懷他不曾主動提起這事。
胤禛知道胤礽目前只是些許介意,若是再爆出白蓮教的事情,不禁康熙這邊無法交代,就連太子這邊也會惹來懷疑。
惹來懷疑他卻是不怕的,然有著太子一同,皇阿瑪那邊才可順利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