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撇去鄧羲與趙儼同帳交流敘話不提，夢境中，王瑯也與郭嘉再次見面。

    王瑯白日里著男子衣飾，箭袖勁裝，云錦束發(fā)，到了夢中自然撤去顧忌，直接換回在東晉時常著的大袖衫與折裥裙，樣式簡約，寬松飄逸。

    見她如此裝束，郭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漂移了一下，遲疑開口：

    “閣下到底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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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個頑笑，真人不會同我等凡俗之輩計較吧？”

    見王瑯仿佛不敢置信般地望向他，郭嘉哈哈而笑，眉目輕快彎起，態(tài)度瀟灑隨意，奇異地不會讓人生厭。

    明知她身懷奇術(shù)還這么自若，他到底是哪里來的自信……

    王瑯有些納悶地看了他一會，最終還是被他感染，繃緊的唇線不知不覺間緩和，落落坦然地施禮道歉：“上次的事情是我道術(shù)未精，錯將三位認成妖物精怪，抱歉。我字琳瑯，與君等并無不同，真人的說法不必再提?！?br/>
    儒家的真人指品行端正之人，道家的真人指存養(yǎng)本性、修真得道的人，泛指“成仙”之人。那日的荀彧、今日的郭嘉顯然都是取后一種意思來稱呼她。

    郭嘉對她那句“與君等并無不同”半個字也不相信，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俊顏含笑：

    “我觀公子威信頗著，似有濟世之志，此去襄陽耶？南陽耶？”

    公子是先秦時期對諸侯之子的稱呼，諸侯之女亦可稱為公子，最著名的戰(zhàn)國四公子更都是廣招賓客，呼風喚雨之輩，積極參與并操縱國政，權(quán)勢尤甚國君。

    王瑯說真人的稱謂不必再提，郭嘉轉(zhuǎn)眼就換上了“公子”這個詞，讓王瑯無法不懷疑他另有深意。

    沉吟片刻，她泛泛道：“匡時濟世，人皆有則，唯其才能大小有別，故肩負責任有別。我既受此方水土養(yǎng)育，安能置身事外，獨善其身？”

    見郭嘉只字不語，仍靜靜注目于她，神情中似乎有種超越年齡的透徹。王瑯想了想，把話題攤開：

    “《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書》亦曰：‘天工人其代之?！械滦姓吡⒌辣?，有理才者研事機，有政才者經(jīng)制體，有學才者綜典文，有武才者御軍旅；有農(nóng)才者教耕稼，有工才者作器用，有商才者興國利，有辯才者長諷議。以異術(shù)亂天下如張角輩者焉足成事？君無復憂也。”

    王瑯這番話的言下之意是：

    匡時濟世，靠的是君明臣賢，文韜武略。即使擁有一些不合常理的力量也無關(guān)大局，你就不要顧慮我是否會用這樣的力量影響世人了。

    郭嘉聽懂了她的意思，卻是大搖其頭，很不贊同地望了過來：

    “公子亦言‘上順天意，下應民心’。兩全其美，自是最好，奈何前后更張？”

    郭嘉的意思也很明確：

    明君賢臣固然要有，但如果能夠在擁有明君賢臣的基礎(chǔ)上還擁有天命護佑，那才是真正的相得益彰。既然你有這樣的能力，也明白這樣的道理，為什么不使用呢？

    或許他原先并不怎么把天命當回事，但在親眼見證、親身體驗過神仙方術(shù)確實存在后，心思就悄然起了轉(zhuǎn)變。

    “人定者勝天，天定者亦勝人，側(cè)重不同耳?！?br/>
    王瑯說話還從未有過前后矛盾的錯誤，條件反射地為自己的邏輯辯護了一句，然后才看向郭嘉，有些詫異地挑起眉梢：“人助信，天助順，而后吉無不利。先生現(xiàn)在想這些，不覺得太早了嗎？”

    盡人事在前，安天命在后，連心目中的明主都還沒遇到就跟她提這些，未免有務虛之嫌，不像是郭嘉這樣青史留名的謀士會說出來的話。

    郭嘉定定凝著她望了一會兒，唇畔忽然綻放出一個笑容：

    “嘉年少，不營時名，不與俗接。公子超然拔萃之士，嘉所問，盡答之，又以先生相稱，嘉雖自視甚高，亦不免誠惶誠恐矣?！?br/>
    你看上去可一點也沒有誠惶誠恐的樣子啊……

    王瑯抽抽嘴角，才不相信他是因為這種理由才跟她說了這么多。

    試使尺寸之木立于萬仞之巔，自然凌駕蕓蕓之上，非木之能也，山之能也。她早被小望養(yǎng)高了眼界，對人的才能能達到什么程度一清二楚，挑挑眉，心中十分不以為然：

    “天下名士，眼高于頂者多矣。我這個人別的沒有，自知之明還是有一點的，超然拔萃從何說起？先生少哄人了。”

    郭嘉臉上多少顯出些樂不可支的神色，居然說自己有自知之明，這可真是……真是太有趣了！

    到底年歲尚青，他忍了又忍，終于還是笑出聲來：“久入蘭芷之室，不覺蘭香；久居昆侖之山，不以玉貴。公子亦知鄧君荊楚名士乎？竟以一少年為先。嘉與伯然相顧愕然，而公子受之若世事本該如此，何待相士言之？”

    早在第一次見面時他就隱隱約約感覺，現(xiàn)在則可以徹底確定，眼前人身上確實有種格外奇怪的特質(zhì)，將她與周圍環(huán)境分隔得清清楚楚。

    她能讓你覺得，她了解你的能力，明白你的價值，但同時也會讓你覺得，你對她的稱贊、欽服，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當然，天經(jīng)地義，是原本就屬于她的東西。

    你詆毀她，她不生氣，你贊美她，她不悅樂，天地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動搖她的信念，擾亂她的心志，破壞她的步調(diào)。

    這樣奇怪而特別的氣度，若非天成，便是自出生后一直處于高位，用至高無上的權(quán)勢潛移默化溫養(yǎng)。

    再次由上到下細細打量了王瑯一遍，郭嘉往后方斜斜一倚，細碎樹陰下的黑眸光澤流動。

    王瑯抿著嘴唇聽完他的話，片刻，走到河邊凝視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長久以來，不是沒有意識到，自己正不知不覺漸漸養(yǎng)成一種目無余子的壞習慣。類似于“最傳奇的就在身邊朝夕相處，其余人雖然各有千秋，也并不特別可貴”的心態(tài)影響下，得失也好，榮辱也罷，實在很難觸動她的心境。

    鄧羲固然為荊州名士，但有小望在背后籌劃，掌握故楚全地也不過是最壞的一種情況，難道還能指望她為踏出必須做成之事的第一步而高興嗎？

    沉思一會，她收回視線，望向后方的郭嘉：

    “先生到底想說什么？”

    話已說到這個地步，總不能是閑著無聊消遣她，也該進入正題了。

    “秦自對韓用兵至統(tǒng)一天下十年；高皇帝起兵三年入主關(guān)中，又四年垓下滅楚，登基建漢，五年之間，海內(nèi)平定；光武皇帝二十八歲加入綠林起義，三十歲于河北稱帝，此后十二年東征西討，削平天下，從容而已?！?br/>
    “今先有黃巾賊作亂，朝廷未能競平，后有董氏專政亂國，山東諸侯聚兵一年而不能建功。漢失其鼎，已可知矣。”

    “若世有光武皇帝，則漢室尚可復興，若世無光武，則首待一霸主如齊桓晉文，奉漢室，合諸侯，一匡天下。終不能似幽王致方伯之亂，開四百年大爭之世。”

    郭嘉語聲鏗鏘，一雙黑眸清如湖水，與他平日總嫌輕佻的姿態(tài)大相徑庭：“使天命果移，三五年內(nèi)必見分曉。南陽戶口數(shù)百萬，東依桐柏，西扼秦嶺，為南北孔道。留侯說高祖圍宛迫降，西進武關(guān)以王關(guān)中，光武帝率宛、葉之兵喋血昆陽，重整天下。袁公路徒有人望，勇而無斷，奢淫放肆；孫文臺以勇稱世，自恃武力，輕進無備，焉能久居要地？嘉無事，游天下以觀時變，朝楚暮趙，擇木棲也。公子怎生如此表情？甚趣?！?br/>
    最后一句故態(tài)復萌，一張極漂亮的俊臉上故意裝出驚訝之色，看上去簡直可惡至極。

    王瑯額角跳了跳，又跳了跳，忍無可忍：

    “朝楚暮趙，擇木而棲這樣的話讓我聽到不太好吧？”

    連“漢失其鼎”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無論她有沒有移鼎之心，哪怕只為表達心跡，她也不能再放他活著離開荊州了。

    王瑯微微蹙眉，等著對面的解釋。

    “公子關(guān)注的地方總與常人不同?！?br/>
    仿佛全然沒感覺到有什么不妥，郭嘉笑了一聲，陰影細碎的長睫毛抬起幾分，露出流光浮動的黑眸，“嘉平生最得意者，在識人畫策。公子性情高傲，律己嚴苛，自恃‘天下事吾能發(fā)之，吾亦能收之’，故不以得失為意，不以去留縈懷，本心坦蕩，包容四海，又豈獨容不下一郭嘉？”

    猜忌之心的根源，在于對自己能力的不信任。

    郭嘉年方弱冠，若非看破對方自信有能力收拾局面，也不會說出這些誅心之言，拿自己的性命當兒戲。

    停一停，似乎是在整理思緒，他重新抬起頭：

    “孫破虜其壽不久乎？”

    這回輪到王瑯一臉活見鬼的表情：

    “先生何出此言？”

    歷史上孫策伏于刺客之手的事情就被他提前幾月料中，這次孫堅的事情居然又被他料中了，到底是專注烏鴉嘴技能三十年，還是孫家父子上輩子欠了他錢沒還……？

    郭嘉略微偏頭，向著她一笑：

    “是公子適才自己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