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服局。
正廳之上,尚服袁茹正與幾位女官說著話。二月十五是花朝節(jié),皇后娘娘要帶著幾位貴妃娘娘出宮往萬壽山去游湖、賞花。仲春時節(jié),褪了厚襖兒,不著朝服、禮服,正是娘娘們各顯風姿的時候。
過了年尚服局就著手采辦,這一回竟是尋來了罕見的雪青翠鳥羽,比原先的翠藍羽雖說顏色淺些,卻是十分的柔滑,若是點制巧妙,映在日頭下便是奪目的光彩。
幾人正商議著如何在娘娘們的釵環(huán)、衣裙上搭配,就聽得小宮女回稟說三公主駕到,袁茹忙命女官們退至側(cè)廳,不及安置其他,出門相迎。
行至臺階下袁茹俯身施禮,“奴婢叩見公主殿下,”
“袁尚服快快免禮。”亦洛雙手將袁茹扶了起來。
袁茹如今已是從四品的銜,其兄長又在朝中任職,宮中的娘娘們于她也是敬重。不過當年剛進宮做女官時服侍的就是各位小公主們,那時的亦洛多病,多愁,少展歡顏,袁茹因此吩咐人只她自己近身伺候,算是結(jié)下些淵源,此刻兩人挽了手,拾階而上,甚是親近。
來到正廳之上,亦洛看著桌上攤開的飾品盒子,含笑道,“袁尚服如今還是親力親為,真真可敬?!?br/>
“公主過獎了,”袁茹謙和道,“這本是奴婢的分內(nèi)之事?!?br/>
“年里袁尚服給我送去的一品繡,甚好。正要多謝你費心呢?!?br/>
“公主折煞奴婢了。”
袁茹說著越發(fā)展了笑顏,自己并非趨炎附勢之人,只是眼前這位公主卻非同尋常。大名鼎鼎的景鑠王,十六歲從老父身上剝下血染的盔甲承繼王位,一介書生孱弱、無半點武功,狼煙遍地之下幾經(jīng)生死重整王師,殺得叛軍神鬼皆愁,十萬鐵騎重鎖西南,是朝廷的得力王將。兩年前景鑠王走入京城安心做了駙馬,莫說自己哥哥那等二品官,就是當朝內(nèi)閣首輔莊之銘也要敬讓他三分。因著當年不著意的盡心與公主有了這等親近,袁茹豈能不盡心維系?因道,“奴婢原先一直伺候公主,這一年到頭忙、孝敬不得,年里再不給公主做條披帛,自己倒過不去了。”
亦洛笑笑,“不說旁的,我倒也慣了呢。”
兩人說著話,有宮女斟了茶上來,袁茹讓了亦洛上座,親手奉茶,“這是奴婢珍藏的女兒茶,殿下嘗嘗?!?br/>
亦洛接過,抿了一口,贊道,“果然醇香,有口福了?!?br/>
袁茹這才安坐,吃了一口茶,方問道,“殿下今兒過來可是有什么事?”
“哦,“亦洛擱了茶盅,“今兒進宮無事,一來想著過來瞧瞧你,道聲謝;”
“多謝殿下費心,奴婢不敢當?!?br/>
“二來么,前些時從浣衣司調(diào)上來的那個小丫頭可好?”
“沐芽么?”袁茹忙回道,“奴婢也正要回給殿下:這小丫頭聰明伶俐,才學(xué)了幾日,就把上百種料子都認得清清楚楚。雖說手感還差些,撿料子卻不妨礙,記性好,手又快,一時的那料子房里倒沒有難得住她的了。后來又跟著姐姐們學(xué)織錦,小丫頭活計沒怎樣,口兒倒巧,把那新織的花樣子編了好些個名堂出來,又新奇,又應(yīng)景兒,省了莫云的心,跟我夸了好幾遭兒了,說還要當面謝謝公主。”
“哦?是么?”亦洛聞言笑道,“倒是個伶俐的?!?br/>
“是啊?!?br/>
“聽著這孩子這么討喜,我都想帶走了。”說著亦洛重撿了茶盅,不經(jīng)意道,“我將才從四所來,七弟那兒正挑人手,也沒使慣了的,既是這小丫頭這么靈巧,就給他使喚吧?!?br/>
袁茹聞言略略怔了一下,“調(diào)她去伺候七殿下么?她尚未被嬤嬤們調(diào)//教過,近身服侍怕是不得勁兒。”
“不妨事,她是小宮女,不過是給姐姐們搭把手、跑跑腿兒,哪里當真讓她伺候了?!?br/>
看亦洛語聲雖軟,話里倒不容駁了,袁茹便也笑著點點頭,“殿下說的也是,倒是個好孩子。”
兩人又說了一會子話,袁茹正打算吩咐人去傳沐芽來,就聽得外頭宮女進來回報:“回公主殿下、尚服姑姑,九殿下來了?!?br/>
嗯?袁茹和亦洛都是一愣,九殿下?此地是尚服局,是女官們的地方,雖說從未有規(guī)矩說皇子們不許來,可幾位小王爺們卻是十分避嫌,從未來過,今兒這位怎的就這么大搖大擺地來了?
聽說人已到了門口,袁茹哪里還顧得細想,與亦洛點頭請辭就趕忙外頭去迎。
不大會兒功夫,簾子打起,一張英俊的笑臉帶著外頭清新的雪涼進了房中。一眼瞧見亦洛,臉上的笑越發(fā)暈開了,“三姐姐!你怎的在這兒?”
“這話不該我來問你么?”亦洛笑,招手叫他,“快進來暖和暖和?!?br/>
“哎?!?br/>
奕楓應(yīng)著走到亦洛身邊,挨著坐了,問也不問就從亦洛中拿了手爐過去,“化雪天真冷?!?br/>
他這么親近,親近得亦洛心里也暖。這位幺弟就是如此招人疼,二姐亦沁那般烈性子的人,對奕楓也是喜愛。
“三姐姐,”奕楓邊搓著手邊道,“昨兒還聽母妃念叨說這些時沒見著姐姐,直要派人出去請呢?!?br/>
“是么?”亦洛應(yīng)著,又從如意手中撿了兩片梅花香片往手爐里添了進去,就著奕楓的手重安置好,“這幾日忽冷忽熱的,我身上也不適宜,回給娘娘說,過兩日過去瞧她?!?br/>
“行,我說了你可得去啊,免得母妃打我,說是我編排的。”說著奕楓湊到亦洛耳邊,“誤了牌局于我母妃可是大事呢?!?br/>
亦洛噗嗤笑,“知道了?!?br/>
姐弟兩個挨著暖了會子手,奕楓問道:“三姐姐,你做什么來了?”
“我來找袁尚服說話。”
“哦。”
“你做什么來了?”
“我來要一個小宮女?!?br/>
奕楓說得好是輕便,亦洛掙了掙眉,“你說什么?”
“姐姐知道么?我回了皇父,把二所的院子給我習(xí)武使,正好澹軒也該習(xí)武了,這么著早起就能練,不必大雪天還往宮外去,皇父準了。今兒就要騰出來,置些樁子進去。”
“要添人手你讓人往敬事房去要,怎的跑尚服局來了?更況一個小宮女怎么夠?”
“哦,旁的都已齊了,就缺這一個?!闭f著奕楓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嘴角一彎,“姐姐不知道,這小丫頭伺候過母妃,靈巧得很,我身邊兒都是悶葫蘆,不如挑這么一個擱身邊兒也伶俐?!?br/>
亦洛正要問,袁茹親自敬了茶上來,笑道,“今兒我這兒可是金貴了,不知九殿下說的是哪個?”
“沐芽。就是臘月里往翊坤宮伺候過的那個?!?br/>
這一句讓亦洛和袁茹面面相覷,愣了好一下,亦洛才道,“沐芽?你要的是沐芽?”
“是啊,怎的?”奕楓驚訝地看著她,“三姐姐這久居宮外之人竟是也知道她?”
袁茹應(yīng)道,“是公主殿下將她從浣衣司調(diào)出來的。”
“哦,原來如此!”奕楓恍然大悟,“姐姐好眼力!這小丫頭是討喜。”
“討喜也不能給你。”亦洛笑著白了他一眼,“今兒我也是來調(diào)她走的?!?br/>
“姐姐要帶她出宮?”
“那倒不是。奕楨今兒將將搬回來,也缺人手?!?br/>
“哦,原來是給七哥的。”奕楓笑,大度地擺擺手,“我那兒有的是人,換兩個給七哥就是了?!?br/>
“不換。就這一個。”
“三姐姐,”奕楓挑了眉,“不就是一個小宮女,你就疼你九弟一次么?!?br/>
“說的是,”亦洛半真半假地嗔道,“不過是一個小宮女,姐姐要在先,你不該讓給姐姐么?還來爭?”
“若是姐姐要,我……”奕楓拖長了音兒,忽地湊到亦洛面前,“自是要讓給姐姐!若是七哥么……”
“七哥怎的?不能么?”
“不是不能,我只想問:七哥認得她么?是七哥要她么?”
奕楓這么一問,亦洛一時語塞,怎么說?奕楨將將解了禁,這就要調(diào)一個小宮女,若說早就認識,那豈不是說這三年他非但沒有閉門思過還到處走招惹小宮女?而且還是浣衣司的小宮女。這要是傳到皇父耳朵里,這將將的破冰之好可就白費了。斷不能這么認下!
“他怎么會認得?只是我覺著這小丫頭妥當,要了來給他使罷了。”
“這不結(jié)了?我那兒有的是好使的宮女,”奕楓笑道,“跟七哥換,行不行,好姐姐?”
被他纏得心軟,亦洛也不肯松口,“不行,姐姐調(diào)來的人,姐姐自是要帶走?!?br/>
奕楓嘆了口氣,把手爐還到亦洛手中,站起身,“姐姐說是她的主子,我也不與姐姐爭。不如這樣,咱們叫了那小丫頭來,看她認是哪個主子,如何?”
“這可使不得!”一直在一旁不敢插嘴的袁茹忙道,“怎的能讓一個小奴婢挑主子呢?”
亦洛抬手握了袁茹,笑看著奕楓,“這么大了,還是這么個玩性兒。好,就與你賭這一遭。”
“好咧!”
這姐弟二人這么打了賭,看他們興致高,袁茹也不敢攔,更況這燙手的山芋她也想趕著給丟出去,遂吩咐人速速去把那小丫頭叫了來。
……
沐芽跪在地上,給各位主子請罷安便不敢動,低著頭。
奕楓見狀正要往跟前兒去,被亦洛拉了,奕楓低頭看她,笑著又坐下。
“沐芽,”亦洛開口道,“今兒我和九殿下來是要調(diào)你出去伺候。問你,是愿意跟著我,還是跟著九殿下?”
小丫頭聞言慢慢抬起頭,直直的眼神看著他們呆了好一刻,深深地磕頭,“奴婢愿意服侍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