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冰中的麒麟

    這個平臺鋪在一道山壁之下，不是很大，然而碧草青青，甚是悅目。往前走一段，就發(fā)現(xiàn)山壁和山壁之間有一道狹窄的甬道，我提著心往甬道里面鉆，沒走一會兒，就覺得渾身越來越冷。

    妖界不是四季溫暖如春嗎？怎么這么冷！我裹緊身上泥濘的衣服，開始發(fā)抖。

    不知走了多久，我的手腳都凍麻木了，眼前忽然霍地開朗，又是一塊空地。

    然而這塊空地上再也沒有任何青草，只有一塊巨大的冰，像一個小土坡那么巨大的冰塊。

    青琉璃般的日光照射在上面，反射出青白色的光芒，小冰山晶瑩清澈，一絲裂縫都沒有，乍一看上去簡直像上好的水晶。

    冰塊里嵌著一個動物，淡金色的鬃毛在日光下猶如金絲，它渾身上下都是純白色的，沒有一點瑕疵。

    它有著流線般的身形輪廓，像一匹嬌小的馬，然而卻有著鹿的臉，頭上兩根尖尖的山羊般的角。脖子上的鬃毛濃密柔長，幾乎蓋住整個矯健的背部。四只爪子卻是獸的，墨一般漆黑。

    這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一種奇妙生物，它被困在冰里。

    原諒我用“被困”這個詞，因為它的動作是那樣生動，仿佛下一刻可以破冰而出，在風(fēng)中恣意奔跑歡騰。

    它是麒麟，仙界的風(fēng)麒麟，神話中才有的圣獸。

    雖然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生物，卻依然覺得它十分美麗。

    它的美麗與孔雀的艷麗不同，與駿馬的矯健也不同，它是清朗的，靈動的，自由的。好像風(fēng)那樣奔放。仿佛世上任何一張網(wǎng)都無法捕獲它，因為誰也網(wǎng)不住風(fēng)。

    冰塊十分巨大，然而下面卻用紅色的帶子圍了一圈，帶子上密密麻麻有咒文，我看不清。

    我往前走了一步，日光在冰塊上流動，里面的麒麟也依稀在動。

    我忍不住伸手想摸一下，甚至忘記了它是被冰封住的。

    一個聲音突然在背后響起：“不要碰?！?br/>
    我嚇了一跳，口水差點嗆喉嚨里，一邊咳嗽一邊回頭，卻見一團團風(fēng)聚集在空地上，漸漸形成一個氣流旋渦。

    旋渦轉(zhuǎn)啊轉(zhuǎn)，慢慢組成一個人形，淡金色的長發(fā)飛揚起來，雪白的裙裾，比藍寶石還要美麗的眼睛定定望著我。

    那是一個極美麗的女子，在半空中衣袂飛揚，飄然若仙。

    我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風(fēng)麒麟！”

    她還是沒說話，就那樣看著我，寶藍色的眼睛里波光流轉(zhuǎn)，看得我有點發(fā)毛。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聲音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極是傲慢：“我怎么看不到你的魂魄？你是什么人？竟然敢擅自闖進我的圣域？”

    我無語。

    圣域？我以為這里是魔陀羅山，我以為是狐十六把我?guī)н^來的。

    我只好放客氣點，畢竟人家是仙人，總要給點面子的：“擅自走進來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來找狐十六的，請問他來了嗎？”

    她冷冷說道：“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找他做什么？”

    昏，這個仙人怎么這樣無禮傲慢？算了，她是個大美人，我再忍！

    “是他把我?guī)н^來的，現(xiàn)在我回不去了，所以還要讓他把我?guī)Щ厝??！?br/>
    她的眼珠里充滿了一種叫做懷疑的色彩，這個風(fēng)麒麟看上去和嘉右完全不同，臉色陰沉沉地，好像全世界都欠她錢一樣，渾身上下都是尖刺，讓人很不舒服。

    狐十六不是說她美麗聰明嗎？夸成一朵花，結(jié)果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又說：“他帶你來這里做什么？你們什么關(guān)系？”

    敢情是把我當做第三者了？我吞口口水，正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實話，卻聽前面一個人輕輕說道：“她是血琉璃，阿麟，你不記得了？我和你說過的。”

    說著，狐十六從甬道那里慢慢走了過來，渾身上下還是閃閃亮，雪白無塵，他倆站一起真是耀眼，一片白，都快眼花了。

    狐十六走到風(fēng)麒麟身邊，輕輕伸手把她拉下來，柔聲道：“進山的時候，遇到妖風(fēng)，她被吹走。我找了一圈沒找到，沒想到她先來這里了?！?br/>
    風(fēng)麒麟依然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看著我，然而面上的神情卻柔和許多，低聲道：“我看不到她的魂魄，誰動了手腳？”

    “那只老貓妖?！?br/>
    “是他？他怎么和人類扯上關(guān)系了？難道他偷了血琉璃放進她身體里？”

    “我就是為了這個把她帶來。阿麟，你的身體還在，只要有血琉璃，你就可以恢復(fù)以前所有的力量。你不高興嗎？”

    風(fēng)麒麟終于勾出一抹笑容，溫柔地，“不，我很高興，謝謝你，為我做了這樣多。”

    他們自顧自說話，柔情綿綿，整個就把我當空氣……不，比空氣還要糟糕，我就是放在案板上的魚肉??！

    不得不趕緊為自己辯白：“那個……容我打斷一下！我說，我真的不是什么血琉璃！人類的身體魂魄不是容不下那個東西嗎？再說……你要拿血琉璃，就等于殺了我，仙人可以隨便殺人的嗎？”

    誰知我剛說完，風(fēng)麒麟面上就冷了下來，殺氣騰騰，她森然道：“我早已不是仙人，我愛殺誰就殺誰。為了妖界的改革，我什么都不怕?！?br/>
    我倒，仙人和妖怪都這樣霸道的？

    “既然不是仙人，你干嗎還把這里叫做圣域？再說，不管是妖還是仙，隨便殺人都不應(yīng)該吧？我……我沒任何義務(wù)為那個改革送命！”

    我心里有氣，忍不住叭叭說了出來，說完又后悔，她的臉色再難看幾分，我覺得自己的腦袋快保不住了……

    她沒說話，只是緩緩朝我飄過來。狐十六輕道：“阿麟？”

    她說：“我取出她的魂魄看個仔細。這個卑賤的人類竟然敢侮辱麒麟的尊嚴，我要她的魂魄永遠在我身體里受烈風(fēng)之刑?！?br/>
    烈風(fēng)之刑？！那是什么東東？不過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真的要殺我！

    老天，以后誰再說仙人風(fēng)情云淡仁愛世人，我第一個上去扇巴掌！

    我想后退，然而后面只有冰山，無路可退。

    難道就這樣死了？

    NND，不行，就算死老娘也要痛快罵一頓！

    “啊，你根本不配做神仙！沒有仁愛之心！用自己的力量逼迫別人！自私自利！”

    退兩步，我再罵：“難怪被仙界趕出來了！你這種人，就算在人界也要被趕！什么狗屁改革！改到現(xiàn)在有人支持你了嗎？你就是一個喜歡逼迫別人的極權(quán)者！我BS你！”

    BS到底！再退兩步……暈，真的沒地方退了！

    回頭看看，風(fēng)麒麟的臉色不變，只是飄到了我面前，右手輕飄飄地伸出來，蓋上我的額頭。

    額上突然變得冰冷，然后那股冰冷滲透進去，整個腦袋都木了。

    我的舌頭跟著打結(jié)，控制不住地哆嗦，動也動不了，只能怔怔望著她湛藍的眼睛。

    我要死了嗎？魂魄被抽出來了嗎？

    我不知道，只覺那種寒冷順著神經(jīng)血管一直蔓延，進入身體五臟，心臟猶如被什么東西狠狠戳了一下，登時開始劇烈跳動。我卻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動，只覺得冷，麻木，透不過氣。

    不行了，無法呼吸了……我張開嘴，肺部卻被麻痹，無論我如何用力，也呼吸不到新鮮的空氣。

    啊啊，D，老娘還沒罵完呢，而且還有好多事情沒做。廚房冰箱里還留著我最喜歡卻一直沒時間喝的水果湯，嘉右一直承諾再做一次的爆炒小牛肉我也還沒吃到，電腦里設(shè)計了大半的圖，就差上色了……

    我會死嗎？

    我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不由得自主地軟下去，眼前金星亂蹦，我什么也看不見，只依稀覺得有人把我拖來拖去，一會兒拋一會兒接，最后終于安穩(wěn)下來，靠在一個熟悉的懷抱里，漸漸溫暖。

    “……春春？春春快說話！你沒事吧？”

    那人使勁晃我，一面還用手在我臉上拍打。

    痛痛痛！好痛！就不能溫柔點？！

    我努力睜開眼睛，用凍得發(fā)麻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很正經(jīng)地告訴他：“NND，你來得太遲了。晚上……沒你的飯！”

    一直拍打我臉頰的尚尚終于笑起來，他的笑聲聽在耳朵里很舒服，我再眨眨眼睛，前面的金星終于散開，一張稀奇古怪的臉出現(xiàn)在眼前。

    慘綠的眼珠，里面的瞳仁漆黑狹長，那張臉說熟悉也熟悉，說不熟悉，那是根本就沒看過。我家尚尚臉上沒那么多亂七八糟的線條，眼睛也沒這么綠，獠牙更沒這么長，連頭頂?shù)亩涠紱]這么大。

    “你是誰？！”我急忙推開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疼痛讓我又恢復(fù)了些精神，這才發(fā)現(xiàn)我不知什么時候被人帶離了冰山，回到那片芬芳的青草地。狐十六和麒麟兩人面前對峙著嘉右與含真……不，不對，那人是含真嗎？

    怎么他的尾巴有那么長？他的手怎么回事？指甲長了三四寸，還是漆黑的！

    昏，我不過休克了幾分鐘，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旁邊有人扶我，輕道：“你怎么了？連我也不認得？”

    還是尚尚的聲音！我急忙回頭，卻見他彎腰看我，嘴里的獠牙尖利可怖，眼尾猙獰地上挑，瞳仁中閃爍一種慘厲的反光。背后橘黃色的尾巴又粗又長，甩在地上鏗鏗響，和鋼做的鞭子一般。

    “你是尚尚？”我覺得不可思議，“你們怎么變成這種樣子了？！”

    “哦，這個啊?！鄙猩忻约旱哪?，他的指甲也足有三四寸長，倒鉤一樣，“回到妖界身上的封印就沒了，妖力完全恢復(fù)，這才是我們平時真正的樣子。嚇到你了？”

    我茫然地搖頭：“也……不是。我……對了，我剛才……”

    想到剛才那種冰冷的感覺，我立即打了個寒戰(zhàn)，忍不住捂上心口。沒事吧？那個麒麟沒對我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吧？

    “沒事，你身上有我的妖言咒印，麒麟傷害不到你魂魄的。放心。”尚尚把我拉起來，還拍拍我身上的泥土，手打在我身上簡直和拍板子似的，痛死我了。

    “別拍別拍！我自己來！”我趕緊推開他的爪子，就怕他把我的衣服扯壞，誰知還是遲了，他的爪子鉤在我背后，刺啦一聲。

    好……涼快。我的整片光溜溜的背就這樣暴露出來。

    我呆。

    眾目睽睽，大庭廣眾……我里面的內(nèi)衣還是粉紅色的……我……沒臉見人了。

    尚尚嚇得差點跳起來，手忙腳亂地脫下身上的外套罩在我肩上：“對不起對不起！春春我不是故意的！”

    我一巴掌PIA上他的臉：“對不起有P用！”

    啊，我的手好痛！他的皮膚怎么變成鋼鐵了？！不信邪，我再揍一拳，結(jié)果手指差點骨折，痛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尚尚七手八腳地抓住我的手腕，終于嘆了一聲：“你別動啦，有什么不滿回去再說?！?br/>
    我惡狠狠地瞪著他，尚尚別過腦袋不看我，過一會兒才說：“我們發(fā)現(xiàn)你被人劫走，立即順著味道追上來了。但狐十六在途中撒了辣椒粉，我和含真都摸不準你們的具體方位。我們一路打著噴嚏找過來，你看，我鼻子現(xiàn)在還紅著呢?！?br/>
    說完他揉揉鼻子，果然紅紅的，又打一個噴嚏。

    我心里隱隱地有暖流涌動，很想抱抱他。

    他終于還是來了，在我最危急的時候，天神般降臨。雖然是很狗血的英雄救美，而且他不是英雄我也不是美人，但我就是被感動了。這也是沒辦法的，我也是女人嘛，女人對這種事情最沒轍了。

    懶得去想麻煩其實都是他惹出來的，讓我稍稍享受一下浪漫，應(yīng)該無罪吧？

    尚尚捏了捏我的手，小聲道：“麒麟要和嘉右對上了，待會你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著。我和含真一起對付狐十六，只要打倒他，我們什么也別管，立即回去?！?br/>
    什么也別管？那嘉右怎么辦？難道把這個優(yōu)質(zhì)家庭婦男丟在妖界？我瞪他。

    尚尚卻搖頭：“嘉右比你想象的厲害許多。他的法術(shù)是狐十六的克星，雖然在仙界麒麟是他的上司，但風(fēng)麒麟受了重傷也沒有身體，嘉右對付起來不會太吃力?！?br/>
    是這樣嗎？我轉(zhuǎn)頭看向嘉右，他神色肅然，定定看著風(fēng)麒麟，兩人都沒說話。

    旁邊含真卻在冷嘲熱諷：“你果然還不放棄那個狗屁改革！改革改革！叫了一百年！成功了嗎？！人呢？！我看你是腦子發(fā)熱！被這個麒麟迷得魂也沒了！她是仙界的好不好？咱們的死對頭！掉進妖界的就不是仙人了？！你就是發(fā)瘋也該有個限度！能不能給我清醒點？！”

    狐十六還是那種淡漠的模樣，眉毛尖也沒動一下，等他吠完了，才回頭看著風(fēng)麒麟，輕道：“阿麟，她是血琉璃嗎？”

    風(fēng)麒麟定定與嘉右對望，沒有回頭，只是說：“我看不見，她的魂魄被人藏起來了?！?br/>
    狐十六淡道：“既然如此，我就揪出來看個究竟吧！”

    我昏，他還不放棄？！

    我急忙抓住尚尚的衣服，好在他來了，我還有個可以仰仗的。

    含真一步擋在他面前，冷道：“還不放棄？逼老子動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狐十六似乎猶豫了一下，然而風(fēng)麒麟?yún)s開口了：“怕什么？事情既然已經(jīng)做出來了，就沒有收手的道理。十六，你想殺誰都行。嘉右，連我的事情你都敢插手，膽子越來越大了，不如你上來，讓我領(lǐng)教領(lǐng)教你們雷系家族的法力？”

    她居然挑釁？！

    狐十六神色登時變了，雪白的長發(fā)緩緩拂動起來，隱約有一層銀光在他周身旋轉(zhuǎn)。

    要打起來了嗎？我趕緊揉揉眼睛，妖仙大戰(zhàn)?。∧睦锒伎床坏降?，只有這里獨家播放，我要好好觀摩。

    誰知尚尚卻抓著我的手腕快步往后退，一直退到森林邊上。

    “誒？怎么了？”不給我觀戰(zhàn)？

    “不能靠近，人類的身體很脆弱，會受傷的?！?br/>
    尚尚搓了搓爪子，眼里突然流露出狂喜的色彩，輕道：“又有架可以打，我已經(jīng)有好幾年沒活動筋骨了，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