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外的街道不再如往日那般熱鬧。
街道兩邊隨處可見被傳染的病患。
偶有一些未染病的人經(jīng)過,也都捂住口鼻,行色匆匆。
兩個丫鬟面露不忍,不由的問道:“小姐,我們真的不管嗎?”
云蓉心情沉悶,并沒有說話。
兩人跟在她身后,也再沒了言語。
一路行來,哭泣聲縈繞于耳。
云蓉沉著臉,在文府門外停住,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個孩子身上。
孩子約摸五六歲的樣子,在他面前的地上躺著一個婦人。
此時他正跪在婦人身邊說著什么。
云蓉距離有點遠,并不能聽清楚,只是她看到孩子一邊說一邊不停的抹著眼淚。
露濃皺著眉道:“小姐,要不我們過去看看吧?!?br/>
那么小的孩子,怪可憐的。
云蓉點了點頭,走了過去。
婦人閉著眼,情況看上去很是糟糕,但微微起伏的胸口表示,她還活著。
云蓉蹲下身去,抓過婦人的手,想看看具體情況。
然而,她還沒碰到婦人的手,便被那孩子推了一下:“你別碰我娘?!?br/>
雖說小孩子力氣并不大,但云蓉是蹲著的,這么一推,重心不穩(wěn),下意識的便往后倒去。
還好扶柳手快,趕緊扶了她一把:“你這小孩怎么回事?我家小姐看你可憐,才想著救你娘的,你反倒還來推她?!?br/>
扶柳的語氣有些兇,惹的孩子往后縮了縮。
但在聽到云蓉能救他母親之時,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轉(zhuǎn)過頭看著云蓉,問道:“這位姐姐,你真的能救我娘?”
扶柳哼了一聲,不等云蓉說話,便有些驕傲的道:“當(dāng)然,我家小姐可是神醫(yī)。”
“姐姐,你真的是神醫(yī)?”小孩子抓著云蓉的衣袖,有些興奮的問道。
云蓉皺眉看了他一眼,道:“還想救你娘嗎?”
小孩狠狠的點了點頭。
云蓉站起身,道:“救她可以,但是我有個條件?!?br/>
小孩一聽這話,眼中的亮光不由的暗了下去,他低頭扯著衣角,有些小聲的道:“可是我沒有錢。”
“不要你錢。”云蓉道。
小孩聞言,驚喜的抬起頭,看著她。
云蓉又道:“但我要你幫我做件事。”
小孩微微有些猶豫,但在目光觸及地上的婦人之時,卻又堅定的點了點頭:“是什么事?”
云蓉俯身過去,在他耳邊輕語了幾句。
隨后問道:“能辦到嗎?”
小孩點了點頭,鄭重的道:“能。”
話落,云蓉便讓露濃去文府喊了兩個小廝將婦人抬了進去。
文夫人聽到云蓉抬了個病人進門,忙趕了過來,有些不太好意思的開口道:“蓉姐兒,現(xiàn)下這瘟疫這般嚴(yán)重,你將她抬進來,會不會……”
不太好?
后面的幾個字沒有說完,但云蓉己經(jīng)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想道:“舅母,這次瘟疫嚴(yán)重,她們母子倒在大門外,若到時候死了,也是晦氣不是?況且,那婦人的病我能治好,你別擔(dān)心,等會兒給他們找個屋子住下,再讓人在府中各各角落灑些生石灰水消毒便好。”
云蓉神醫(yī)的名頭,文夫人自是清楚,聽到她這般說,也放下心來。
命人將婦人抬到了客房邊上的一個小耳房里住了下來。
瘧疾有很多種,比如溫瘧、寒瘧、障瘧等。
婦人寒多熱少,但嘴唇卻并不顯干燥,神情疲倦,舌苔白膩,脈弦遲,這是明顯的寒瘧癥狀。
云蓉用柴胡、桂枝、厚樸各12克另加干姜等,讓丫鬟一起熬了喂給婦人喝。
自婦人飲下湯藥之后,那孩子的眼神便一直沒有離開過她。
直到兩個時辰之后,原本進氣多出氣少的婦人才動了一下。
云蓉不由的松了口氣。
而一旁的孩子也高興的跳了起來,轉(zhuǎn)身朝著云蓉鞠了一躬,道:“謝謝姐姐?!?br/>
云蓉笑了笑,道:“不用謝,記得答應(yīng)我的事情便好。”
小孩重重的點了點頭。
云蓉這才出了耳房,朝著文錦的書房而去。
城中大疫,文錦己經(jīng)連著好幾日沒有出門,看到云蓉過來,忙問道:“那個婦人怎么樣了?”
云蓉笑了笑道:“舅舅這是不相信我的醫(yī)術(shù)?!?br/>
文錦笑中帶著慈愛,道:“你的醫(yī)術(shù)舅舅自是信的,只是事關(guān)人命,又是在這樣的緊要關(guān)頭,當(dāng)然得小心為上。”
云蓉知道文錦這是擔(dān)心她,忙道:“舅舅放心吧,人的話,應(yīng)該明日就能下床走動了。”
婦人雖是疫病,但昏迷不醒,卻是因為餓的。
她離開之時,己經(jīng)讓廚房準(zhǔn)備了小米粥一會兒送過去。
大病初愈,喝點小米粥最養(yǎng)人。
文錦沒看到人,但見她說的如此篤定,便錯開了這個話題,問道:“蓉姐兒可是還有別的事?”
云蓉點頭道:“倒還真有件事。”
文錦瞧著她狡黠的眼神,笑道:“但說無妨?!?br/>
云蓉將鄒府尹的決定說了一遍,又道:“我想請舅舅另搭粥棚,為患病的百姓施藥?!?br/>
文錦蹙了蹙眉道:“蓉姐兒,你可知這么做的后果?”
云蓉點頭。
鄒府尹明著采取了齊大夫的意見,她再這么做,便是公然與府衙與整個青州的杏林之士作對。
那些大夫都好說,畢竟己經(jīng)有過一次了,也不差第二次。
但官府卻是不同,與官府作對,等于與朝廷作對。
這其中后果,不是一兩句話便能解決的。
就如同文錦入獄一事,弄不好就是要掉腦袋的。
文錦有些猶豫。
云蓉卻接著道:“舅舅,我沒別的本事,唯一身醫(yī)術(shù)可示人,從被抬進府的婦人您應(yīng)該也能看出來,我得到的結(jié)論并沒有錯,既然我沒有錯,那錯的便是他們,他們錯,卻要搭上整個青州城百姓的性命,您忍心嗎?”
她能推演出青州城的水災(zāi),卻不能推演出時間,所以,她沒辦法讓無辜的人躲過這次天災(zāi)。
但這次不一樣,她有救人的能力,又怎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丟掉性命?
她雖不是圣人,但也不是冷血之人。
文錦愣了一下,卻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道:“等明日,若那婦人真能下榻活動,我便搭棚施藥。”
云蓉聞言,總算是松了口氣。
文錦的決定她理解,畢竟他身為一家之主,顧及的遠比她多。
是以,云蓉也沒再多說什么,朝著文錦福了福身,便回了自個兒院子。
————
反觀府衙這邊。
早先為了救濟災(zāi)民,青州城的主街之上,便搭建了許多的粥棚。
此時騰出幾口鍋來施藥就更為方便了。
衙差將之前齊大夫配好比例的藥材直接倒入了施粥的鍋里,開始熬制。
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子的藥味。
府衙之前就發(fā)了通告,是以,他們才剛開始熬制,便有人排起了隊。
很快一鍋藥熬好,便有病患去領(lǐng)了直接喝下。
鄒府尹在邊上看著,欣慰的點了點頭。
這兩日因為瘟疫而變的焦灼的心,在這一刻終于平靜了下來。
施完藥天就己經(jīng)快黑了。
鄒府尹也沒有停留,直接便回了府衙。
身后跟著的衙差也不由的松了口氣:“今晚終于能睡個好覺了?!?br/>
他說完,旁邊的衙差便跟著附和道:“是啊,我都兩三天沒睡了囫圇覺了,這下終于踏實了。”
鄒府尹勾了勾唇,甚至有哼個小曲兒的沖動。
第二日,鄒府尹是被府衙外的哭聲吵醒的。
他皺著眉下了榻,連衣服都沒披一件,便走到門口問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書辦急的滿頭大汗,忙道:“大人,死人了!”
鄒府尹一下子就清醒了,突然想起昨日云蓉的話,趕緊問道:“怎么回事?”
書辦道:“是那些難民,昨日喝了藥的那些難民里,有幾個死了,外面正鬧著呢?!?br/>
鄒府尹如五雷轟頂,急匆匆的往屋里走,準(zhǔn)備拿件衣服,出去看看情況。
卻因為走的太急,左腳絆右腳,差點將自己絆倒,好在他情急之下?lián)巫×伺赃叺淖雷樱艣]有倒下去。
隨后匆匆披了件衣服,便朝著府衙外而去。
府衙門口己經(jīng)被鬧事的難民團團圍住。
他們紛紛要求鄒府尹趕緊出來,給個說法。
聽到群情激憤的聲音,書辦不由的皺眉勸道:“大人,要不您先躲一下?讓小的去處理?”
鄒府尹猶豫了一下,隨后搖了搖頭道:“不用,先出去看看情況吧?!?br/>
書辦無法,只得讓人將府衙的大門打了開來。
即便是料到了事情會比較棘手,可眼前的場景還是在鄒府尹的意料之外。
他看著底下那群黑壓壓的腦袋,突然就有些后悔剛才沒有聽書辦的話了。
而底下的難民看到他出來,便試圖往前擠,還一邊擠一邊嚷嚷道:“狗官,拿命來。”
衙差們雖然盡力阻攔,可人實再是太多了,圈還是越來越小。
鄒府尹看著情況越來越不好,趕緊抬了抬手道:“各位,請聽我說?!?br/>
然而,并沒有人聽他說話。
鄒府尹有些無奈,只好加大了聲音吼道:“各位,請聽我說?!?br/>
他剛說話,忽然人群外‘哐’的響起一個敲鑼的聲音。
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紛紛朝著鑼聲響起的地方看了過去。
就見人群之后的不遠處,站著一個小男孩,而剛才的鑼聲,正是他手中的那面鑼發(fā)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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