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寂靜，寒色碎，狐裘不暖錦衾薄。廂房內(nèi)的孤燈閃著昏黃而滄桑的微弱光芒，慕致遠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暗暗出神，燕北一行經(jīng)歷的所有事情走馬觀花般在腦海中一一掠過，遲遲抹不去那人滿頭的銀絲和冰雪無情的容顏，回蕩在耳邊的是那人清冷如刀的六個字：后日，啟程，回京。

    慕致遠仰頭喝下冷茶，涼意透心，默默地對自己說：“回京吧?！?br/>
    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哭鬧聲，他披衣而起，踱步至前院，原來正是楚忠良的兩位姬妾鬧著要進將軍府，守門的士兵冷冰冰地握著長戟阻攔，楚忠良手忙腳亂的安撫著兩位姬妾。

    “胡鬧！”慕致遠低聲斥道。

    “她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住得離本公子近些?！背伊监洁斓馈?br/>
    兩位妾室停止了哭鬧，仰起梨花帶雨的臉，殷切地望向慕致遠。

    “楚忠良，楚公子，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她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嗎！”慕致遠厲聲道。

    “將軍府那么多客房，怎么連一間空房也沒有了嗎？”楚忠良反駁道。

    “將軍府是什么地方？是將軍的治所和幕府！她們是什么身份還要我說嗎？”慕致遠冷冷地道，“楚忠良，你給我牢牢地記著，不要仗著家世余蔭，門第之盛胡作非為！成王府的臉面被你丟盡了沒有關(guān)系，你若是丟了朝廷的顏面，回京后圣上問責(zé)，你可擔(dān)當(dāng)?shù)闷?！你兄長楚懷英若知道你如此德性，九泉之下恐怕也難瞑目！”

    楚忠良囁嚅著，沒敢應(yīng)答。

    玄機閣的方向忽然火光沖天，人影憧憧，有人高喊“抓盜賊”?？墒堑湶粏涡?，盜賊還未捉到，秋驚寒的院子又傳出一聲凄厲的慘叫，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抓刺客！”

    “抓盜賊！”

    兩種喊聲此起彼伏，錯雜交融。慕致遠匆匆向秋驚寒的院子趕去，卻與迎面而來的張遠撞了個滿懷。

    慕致遠攥住張遠的衣襟沉聲問道：“快告訴我，將軍怎么樣了？”

    “玄機閣未有損失，讓慕大人受驚，是曠達的不是！”張遠低聲應(yīng)道，伸手微微用力握了握秋驚寒。

    答非所問，語含機鋒。慕致遠瞬間了悟，松開手才發(fā)現(xiàn)手心布滿了細汗，心中一陣后怕。不敢去想象若秋驚寒遇刺了涼州會怎樣，燕北會怎樣，西北會怎樣，天下又會怎樣。

    “府中現(xiàn)在亂得很，曠達送大人回房吧?！睆堖h又低聲道。

    慕致遠緊了緊外衣，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慕致遠回房后，過了好一陣子將軍府才漸漸歸為平靜。盡管慕致遠內(nèi)心極為不平靜，他還是逼著自己和衣而睡了。

    三更，萬籟俱寂。忽然鼓聲大作，驚天動地，戰(zhàn)馬奔騰，氣吞山河。

    慕致遠行色匆匆地趕到城樓上，但見城門大開，火逐風(fēng)飛，一派通紅，漫天徹地；城墻之上，燕北軍數(shù)百人拈弓搭箭，覷著并州軍士便一箭射去。此時風(fēng)聲正大，火光之中，并州軍士哪里聽得弓弦聲響？只能一一被射中肩窩，翻身落馬。夜空中的星光，遠處冷冷的雪光，四處蔓延的火光，照亮了整個涼州城；燕北軍的廝殺聲，并州軍的慘叫聲，隆隆的戰(zhàn)鼓聲，響成了一片。

    千軍萬馬中，慕致遠望見那人鐵馬，銀槍，銀袍，金甲，披堅執(zhí)銳，強大而沉默，所到之處，寒星點點，銀光皪皪，潑水不能入，矢石不能摧，殘騎裂甲，鋪紅天涯。所謂“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首如探囊取物”大抵不過如此吧。

    “一將成，萬骨枯。死是征人死，功是將軍功?！蹦街逻h忍不住合上悲憫的眸子，低聲念道。

    “古者，以仁為本，以義治之之謂正。正不獲意，則權(quán)；權(quán)出于戰(zhàn)，不出于中人。是故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以戰(zhàn)止戰(zhàn)，雖戰(zhàn)可也?！倍蟼鱽韽堖h深深的嘆息，不知何時他也到了城樓上。

    “多謝曠達勸慰，想不到同是文人，卻不及曠達看得通透?！蹦街逻h苦笑道。

    張遠將深邃的目光望向火海，幽幽地道：“以殺止殺，以戰(zhàn)之戰(zhàn)，未嘗不是無可奈何之事。猶記得當(dāng)年漠河一役，涼州淪陷，老弱婦孺無一能幸免，尸橫遍地，流血漂櫓。至今想來，若不是將軍力挽狂瀾，仍是不寒而栗?！?br/>
    “禍起蕭墻，手足相殘，難免令人扼腕嘆息?！蹦街逻h嘆道。

    “慕大人，請看東邊持盤龍棍的那人！”張遠神秘地笑道。

    遙遙望去，只見東邊有一員銀袍小將，肩上扛著一面戰(zhàn)旗，黑色的旗幟上火紅的“秋”字迎風(fēng)招展，手中持著盤龍棍，走到哪兒，打到哪兒，嘴里大聲喊著：“沈某來也，繳械不殺！”

    慕致遠微微一笑，心中涌起一陣暖流，他知道秋驚寒終究還是手下留情了。

    “想不到聞名天下的盤龍棍竟然在沈?qū)④娛种校兊闷涿膊粨P?！蹦街逻h笑道，“不過，這倒還真像你們將軍會做的事情。”

    張遠捋須而笑：“前年盤龍棍在西域出現(xiàn)，盤龍擇主的消息在四海八荒傳得沸沸揚揚。那時候沈?qū)④姵商毂г箾]有趁手的兵器，將軍不勝其煩，單槍匹馬去了西域，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取了盤龍棍回來。將軍嫌棄盤龍棍戾氣太重，放在大火中淬煉了三天三夜，用牛筋裹了三層。后來又嫌棄它丑，索性賞給了沈?qū)④?。?br/>
    “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樣的典故。”慕致遠忍俊不禁，“盤龍棍沒毀在你們將軍手中，也算是萬幸了。”

    “將軍說，玉不琢，不成器?！睆堖h輕笑。

    慕致遠啞然失笑，無言以對。

    兩軍廝殺，熱戰(zhàn)正酣。東南、西北角兩處忽然鼓聲如雷，兩支隊伍殺入，黑壓壓的一片，根本分不清到底來了多少人馬?；鸷Ｖ校瑪炱煜嗾?。隨后傳來兩聲大喝：

    “漁陽梁文錦率軍前來助陣，誰敢迎戰(zhàn)！”

    “晉陽東方佐率軍前來助陣，并州軍糧草被劫，還不速速投降，繳械不殺！”

    恍若天降神兵，如虎添翼，燕北軍士氣大振，殺聲震天。直到這時，太史謀才知道秋驚寒用的是緩兵之計，并州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悔之晚矣。

    “太史老賊，哪里逃！”

    “太史老賊，還不束手就擒！”

    西邊傳出秋驚寒的清冷的吼聲：

    “敵首伏誅，繳械不殺！”

    “敵首伏誅，繳械不殺！”

    東邊傳出沈黑妞中氣渾厚的回應(yīng)：

    “敵首伏誅，繳械不殺！”

    “敵首伏誅，繳械不殺！

    隨后，四面八方都是回音。兵敗如山倒，并州軍大勢已去，軍心渙散，被打得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大局已定，慕致遠與張遠攏攏衣袖，緩步下了城樓。

    直到五更，張遠方命人鳴金收兵。毫無疑問，燕北軍大勝。

    燕北軍升帳而坐，秋驚寒面無表情地端坐在主位，左右文武分列，武將一一出列報戰(zhàn)績，張遠左右二手各執(zhí)一只狼毫，奮筆疾書。帳下整齊地跪著并州將領(lǐng)近百人，捆成粽子似的。

    約半晌，秋驚寒一動不動地坐著，一言不發(fā)，血染征袍紅透金甲。天際星光淡淡，遠處雪光冷冷，她那清華的容貌比星光淡幾分，比雪光冷幾分。銳利有神地目光宛若沉浸在水中的寒星，在帳下并州將領(lǐng)之間來回逡巡，慢悠悠，冷冰冰。直到戰(zhàn)事匯報已畢，賬內(nèi)鴉雀無聲，她才慢慢地收回目光，右手食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叩。

    隨后，兩人被軍士從帳外拖了進來，一人虎背熊腰，灰頭土臉，正是并州都督太史謀。另一人稍稍體面些，一身藍衫，風(fēng)塵仆仆，臉色蒼白，正是太史亮。

    秋驚寒掃了二人一眼，啞聲道：“太史謀，自漠河一別，至今已有三年。猶記當(dāng)年，攜手共進，烽火狼煙，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漠河一役險勝，太史一族功不可沒，并州軍功不可沒。誰能想到，你今日竟會成為階下囚。自本公子掌管燕北后，夙興夜寐，拒戎狄，抗丘茲，私下常想若能聯(lián)合并州、幽州、西北，勵志圖新，西戎北狄何愁不滅，可終究是事務(wù)繁雜，分身乏術(shù)，未能付諸行動。去年秋，本公子途經(jīng)并州，初時見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未嘗不欣喜，以為北定之日不遠矣。不想你做賊心虛，誤以為本公子發(fā)現(xiàn)了你們的不軌圖謀，竟派來殺手一路追殺，誰知弄巧成拙，竟讓本公子發(fā)現(xiàn)并州私自冶鐵，起了疑心。而你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隨后朝廷彈劾本公子的奏折如雨后春筍。你以為圣上宣召，本公子一定會返京述職對麼？可是你忘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本來，你盤踞并州，靜候時機，本公子也無可奈何，待天下一變，興許能成就一番大業(yè)?？善焯糜新纺悴蛔撸鬲z無門你闖進來。朝廷御史巡查，北狄來犯，對你來說是時機，對本公子來說難道不是時機麼？并州謀反，對燕北軍來說，如芒在背，如鯁在喉，燕北焉能不提防？”

    “如此說來，燕北常年悍匪橫行，從開始就是假象？”太史亮問道。

    “正解。若無那些‘悍匪’，并州如何能獲知燕北軍的動向？又如何可得知將軍的行蹤？”張遠微笑道，“一舉剿滅后，州軍也就成了聾子瞎子，肯定會慌。如此，引蛇出洞之計算是成功了。”

    “原來如此，那漁陽的大軍也在涼州？”太史亮又問道。

    “正是。漠河一役，燕北軍名聲大噪，戰(zhàn)后主力留守漁陽，由梁老將軍全權(quán)掌管，這事天下皆知。北狄來犯，收復(fù)古浪郡的主將是梁老將軍，副將是莫小將軍，而攻打丘戎的真正主帥是將軍，不過是將旗互易，掩人耳目。如若子明知道漁陽大軍早一步進入了涼州，一定會按兵不動吧？”張遠笑問。

    “難怪不過短短七日，就傳出丘戎一敗涂地的消息?！碧妨裂鎏扉L嘆，“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秋驚寒盡得其精髓，子明自嘆弗如。涼州一役，真是一步錯，滿盤皆輸?！?br/>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自古如此?！睆堖h沉聲應(yīng)道。

    “晉陽詐降也是你的計策？”太史謀猛然抬頭望向秋驚寒。

    “晉陽不謀反豈能讓并州軍大搖大擺地進入涼州？又豈能截斷糧道、夾擊并州軍后翼？”秋驚寒淡淡地道，“為了能讓并州軍順利進入涼州，本公子還真是費了不少心思。”

    “那日城墻上，兩軍陣前，你中箭吐血，此事總假不了吧？”太史謀不死心地問道。

    “三年前，太史謀百步穿楊，百發(fā)百中，無人敢質(zhì)疑?？墒?，你忘了，你已經(jīng)老了?！鼻矬@寒嗤笑道，“如果本公子不受傷，豈能揪出內(nèi)應(yīng)？”

    慕致遠心中微微一驚，不禁抬眸向秋驚寒望去，不知該說她深謀遠慮，還是說她生死置之度外。

    “如果老夫昨夜夜襲，又如何？”太史謀做著最后的垂死掙扎。

    “不如何，本公子料定你不敢?！鼻矬@寒勾唇冷笑道，“其一，連攻四日，涼州巋然不動，想必不少并州將士心中都在打鼓城內(nèi)到底有多少兵馬；其二，本公子的那一番勸降，必然導(dǎo)致軍心不穩(wěn)；其三，只要未親眼見到本公子的尸首，你們就不敢輕舉妄動。不是麼？”

    “罷，罷，罷，時也命也。秋驚寒你也不要高興太早了，北狄、丘茲的七十萬大軍正等著你呢?！碧分\獰笑道。

    “區(qū)區(qū)七十萬烏合之眾，不足為懼，可惜你等不到那一天了。”秋驚寒淡淡地道，“事已至此，你還有何話可說？”

    “成王敗寇，老夫無話可說！”

    “近年并州休養(yǎng)生息，大興水利，百姓安居樂業(yè)，太史氏當(dāng)居首功。”秋驚寒淡淡地瞥了慕致遠一眼，頓了頓，嘆道，“私自征兵，私自冶鐵，按律當(dāng)斬！然而，顧念到爾曾經(jīng)是有功之臣，且年事已高，給你留個全尸，喝下這杯酒吧?！?br/>
    慕致遠頷首，多事之秋，恐夜長夢多。

    太史謀接過軍士手中的毒酒一飲而盡，倒地不起。

    秋驚寒微微一嘆，將目光轉(zhuǎn)向了垂首不語的太史亮。張遠扯了扯她的戰(zhàn)袍，微微搖了搖頭。隔了半晌，她揮了揮手，太史亮被拖至一旁。秋驚寒揉了揉額角，右手支著下顎，眸光從每一位并州將領(lǐng)的臉上掃過，淡淡地道：“該說的，本公子早就說了。眾所周知，大敵當(dāng)前，正是用人之際，若愿意歸入本公子麾下，上陣殺敵，本公子愿意上表朝廷，給予戴罪立功的機會，以觀后效。慕大人，如此妥當(dāng)否？”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本官回京后，愿向陛下請求從輕發(fā)落?！蹦街逻h頷首。

    “至于不愿意的，謀反之罪當(dāng)如何就不消本公子來說了吧？一夜未合眼，本公子沒那興致跟你們嘮嗑。聽好了，本公子只說一遍，愿降的向右移一步！”秋驚寒冷冷地喝道。

    帳下并州將領(lǐng)不禁微微一顫，近六成向右移出了一小步，垂頭喪氣。

    “剩下的，全部推出去砍了！”秋驚寒冷笑道。

    霎時，帳外涌入五十余軍士，拖起未移動的并州將領(lǐng)便快步往外走，隨后傳來由近而遠的咒罵聲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秋驚寒波瀾不驚，太史亮面無人色，并州將領(lǐng)大氣不敢出，燕北將領(lǐng)、幕僚垂手而立。

    過了許久，秋驚寒緩緩地道：“曠達，給并州將領(lǐng)松綁。”

    這時，沈黑妞悄然退出了軍帳。張遠略含擔(dān)憂地飛快看了秋驚寒一眼，使勁地點了點頭，親自給并州將領(lǐng)一一松綁，扶他們起身，隨后簡單交代了幾句，匆忙地遣散了眾將。

    慕致遠心存疑慮，故意走在隊伍的最后。不經(jīng)意間回首，卻見秋驚寒用右手支著身子慢慢起身，全身顫抖，滿頭大汗，張遠大驚失色地伸手去扶她。

    慕致遠三步并作兩步，快張遠一步扶住了秋驚寒，壓低聲音問道：“這是怎么了？”

    “失血過多，加上腿寒發(fā)作?！睆堖h皺著眉頭應(yīng)道。

    慕致遠只覺血腥味撲鼻而入，見秋驚寒面色蒼白如紙，氣喘吁吁，伸手給她切脈，皓腕冰涼入骨，脈象浮而細軟，輕按可得，重按反不明顯，是為濡脈，沉聲道：“恐怕不僅僅是如此吧，軍醫(yī)呢？”

    “沈?qū)④娨呀?jīng)去傳軍醫(yī)了?！睆堖h低聲應(yīng)道，“應(yīng)該馬上就到了?！?br/>
    少頃，黑妞拎著一名老軍醫(yī)急匆匆地趕來。黑妞接過秋驚寒，將二人趕出了軍帳。約莫過了一刻鐘，帳中隱約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慕致遠卻覺得仿佛等了很久，張遠也忍不住來回踱步。稍后，黑妞面色不好地端出兩盆血水。慕致遠忍不住問道：“究竟怎樣了？”

    黑妞側(cè)身讓開，搖頭嘆道：“除了舊傷，腰部還挨了一刀，傷口約一尺。公子請二位進去。”

    慕致遠與張遠趕忙進帳，黑妞跟在后頭。燭光之下，秋驚寒側(cè)著身子臥在榻上，披著一張毫無雜色的虎皮大貂，白發(fā)遮住大半清秀的容顏，鳳目半闔，唇角蒼白的沒有絲毫血色，右手食指下意識地敲擊著床沿，發(fā)出清脆的輕微聲響。

    三人靜默地立在一旁，不敢打擾她的沉思。約一炷香后，秋驚寒舔了舔干燥的嘴角，低聲道：“慕大人，太史氏把持并州多年，太守一職一直形同虛設(shè)，謀反現(xiàn)在算是平定了。安撫民心，修建工事，衙門吏治，兵將調(diào)遣等善后事宜，按律當(dāng)?shù)瘸⑴汕驳男鹿俚饺魏笤僖灰粚嵤??？扇缃癖钡貞?zhàn)事吃緊，時不我待，當(dāng)如何？”

    慕致遠微微一沉吟，溫聲分析道：“京城遠在千里之外，待調(diào)令下來已是年后了。而善后事宜卻迫不及待，稍有不慎，極有可能引發(fā)暴動。涼州一戰(zhàn)，并州軍雖然損失慘重，然而并州留守軍士不下數(shù)萬，如何妥善安置極為重要。如今看來，朝廷調(diào)令，恐怕是等不及了?！?br/>
    他頓了頓，心中一動，又接著微笑道：“也不是全然束手無策?！?br/>
    “請慕大人明示?！睆堖h應(yīng)道。

    “燕北幕僚不下百人，六成以上是有識之士，對治國均有自己的真知灼見，治理一個并州綽綽有余。而調(diào)兵遣將事宜，只要秋將軍愿意出手，那么必然是馬到成功。”慕致遠正色道，“再者，收編并州軍后，也可為當(dāng)前的戰(zhàn)役助一臂之力?！?br/>
    “無朝廷的調(diào)令接管并州，難洗僭越之嫌。”張遠搖頭。

    “平定太史氏謀反的戰(zhàn)報還未發(fā)往朝廷吧？”慕致遠問道。

    張遠搖頭道：“傷亡情況還未統(tǒng)計完畢?！?br/>
    “那就先別發(fā)了，由本官隨身帶回京城。日后若陛下問責(zé)，本官全權(quán)承擔(dān)?！蹦街逻h嘆道，“天亮后，本官即返京。待太史謀戰(zhàn)敗的消息傳到京城，并州應(yīng)該已在掌握中了，朝廷的調(diào)令應(yīng)該也到邊關(guān)了。那時候，御史臺的某些腐儒即便是上奏鬧事，陛下也會想方設(shè)法壓下?！?br/>
    張遠深深看了他一眼，深深一揖。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這是本官的職責(zé)所在，曠達不必如此?！蹦街逻h嘆道，“只是，如今北地烽火四起，將軍有傷在身，還是臨危受命，四處奔走，子歸于心不忍?！?br/>
    “由秋某暫時代管并州也并無不可，只是本公子沒有那個耐心和精力留在并州太久，太史氏將會被連根拔起，在并州處決?！鼻矬@寒張開眸子低聲道。

    “恕子歸無禮，敢問將軍有何打算？”慕致遠微微一驚。

    “雖燕北早就有布署，然而此番敵軍來勢洶洶，隗克敵兇殘，夏侯平狡詐，二人聯(lián)手，秋某若不親臨沙場，燕北危矣?！鼻矬@寒淡淡地道，眉眼間一派平和。

    “將軍親赴沙場，那并州、涼州該由誰來主事？”慕致遠忍不住追問道。

    “并州交給太史亮，涼州留一副將，駐軍五千?！睆堖h答道。

    “太史亮歸降了？五千軍士能守得住涼州？”慕致遠大吃一驚。

    “收服太史亮之事，將軍自有妙計。涼州如此布署，將軍自有她的道理?！睆堖h促狹地笑道，“大人若想知道其中的緣故，回京后不妨看看《涼州志》吧?！?br/>
    慕致遠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心存疑惑：《涼州志》是什么東西？不就是一本記載涼州各地風(fēng)土人情的破書籍麼？

    秋驚寒忽然朝黑妞招了招手，對她低聲耳語了幾句。不一會兒，黑妞提著一個鼓囊囊的大布袋返回，往慕致遠跟前重重一扔，笑嘻嘻地道：“御史大人即將回京，這是我們將軍送的禮物，還請大人笑納。”

    慕致遠瞟了一眼，看著像一個人，心中納悶：“難道是楚忠良那小子？應(yīng)該不會吧，那紈绔對黑妞尚且心懷畏懼，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招惹秋驚寒。”

    果然，張遠接下來的話證明了他的猜測是正確的，“月前收到了成王的親筆手書，懇請將楚公子留在軍中……”

    “求之不得。”慕致遠笑道。

    “此外為了大人的安危，大人帶來的三千軍士恐怕也不便回京了?！睆堖h接著正色道。

    慕致遠微微一愣，隨即明了對方的苦心是為了西北的刺殺不再重演，大概猜出布袋中人的身份，點頭道：“一切從簡，有勞曠達安排。”

    談話結(jié)束后，慕致遠回到廂房洗漱，略微休憩了一會兒。天色大亮，他退下身上的官服，換上了寬博的衣衫，高正的巾帽，書生打扮。推開門，正見到張遠領(lǐng)著扮作書童、管家、腳夫的五名侍衛(wèi)過來，二人想法不謀而合，相視而笑。

    “這五人都是將軍的親兵?！睆堖h道。

    “有勞諸位，小生這廂有禮了！”慕致遠像模像樣地作揖道。

    “少爺折煞奴才了。”五人異口同聲地道，紛紛回禮。

    一行七人緩步向外走去，慕致遠低聲問道：“今日府中似乎極為安靜，難道……”

    “辰時，大軍已開拔。兵貴神速，不敢耽誤?！睆堖h低聲應(yīng)道，“崔太守與百里將軍昨夜也已趁亂離開，他們未能親自向大人請辭，托曠達達向大人致歉。”

    “西北狼煙已起，本該如此，無需拘禮?！?br/>
    慕致遠唇角蠕動，忍不住回首望了望將軍府的大門。惦念的人未露面，面色不顯，心底卻難掩失望。明知道那人分身乏術(shù)，明知道見或者不見都會是滿滿的牽掛，可是卻還是渴望再見一面，想問問傷情如何，想再和她說幾句話，想要真心地道聲珍重?？墒牵荒軉?，因為內(nèi)心深處知道，那人大抵是不會來了。別人看到的是她“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智謀，他看到的卻是滿身的傷痕與無可訴說的滄桑。她那樣的人，歷經(jīng)了太多太多的生離死別，早已隱忍以行，冷心冷情；早已笑而不語，痛而不言；早已不泣離別，不訴終殤。

    張遠一直送到城外，慕致遠再三請辭，這才作別。

    回望涼州，回望戰(zhàn)后的殘垣斷壁，回望城頭的旌旗，回望經(jīng)歷的一切，慕致遠神色悵然，嘆道：“今夕一別，不知何日再相逢，相逢也不知是何種光景。戰(zhàn)場上瞬息萬變，刀劍無眼，望君珍重！”

    “大人珍重！”張遠深深一揖。

    慕致遠閉上眸子轉(zhuǎn)身往馬車走去，落寞萬千。

    就在此時，一輛馬車疾馳而來。慕致遠驀然回身，驚喜交加。果然，趕車的人是黑妞。

    “將軍?！睆堖h朝馬車行了一禮，退至一旁。

    “這是北地各處的山脈水系地勢圖，都是將軍親自丈量，親自繪制，也是玄機閣中最重要的寶貝，請大人轉(zhuǎn)呈給陛下?！焙阪膽阎刑统鰩變灾窈嗋嵵氐亟唤o慕致遠，紅著眼，咬了咬唇，哽咽道，“倘若……··”

    “沒有倘若！”慕致遠厲聲打斷，“我一定會完好無缺地將它交給陛下。”

    慕致遠知道她想說的是倘若將軍遭遇不測，或者此役失利，把它交給下一任燕北統(tǒng)帥，他怕一語成讖，只有生生打斷，才能稍稍安心。他知道這是秋驚寒多年游歷北地的心血，也是軍事輿圖。如此慎重地托以后事，可見此戰(zhàn)的艱難，恐怕秋驚寒的身體傷的比想象中的還要重。

    慕致遠頓了頓，緩了緩語氣道：“你們這是啟程去并州了麼？車上是你們將軍嗎？”

    黑妞點了點頭。

    “我能，我能看看她嗎？”慕致遠躊躇低聲道，終于還是忍不住。

    黑妞略略一猶豫，低聲道：“外面風(fēng)大，將軍此時恐怕是禁受不住?！?br/>
    “如此，失禮了。”慕致遠一揖，身子一縱，便卷簾躍入了馬車。

    盡管小心翼翼，可是慕致遠帶入的冷風(fēng)還是使倚靠在車壁上的那人低低咳了幾聲。慕致遠內(nèi)心又是歡喜，又是歉疚，歡喜是因為能夠再見她一面，歉疚是因為自己失禮給她帶來的病痛。

    車中很寬敞，布置得很細致，爐火、點心、書籍、披風(fēng)、貂裘、毛毯、茶、酒、琴、棋、文房四寶一一有序地放在她觸手可及的位置，而最醒目的莫過于她懷中半闔著眼睛假寐的鸚鵡。她抬起頭，露出蒼白的臉，尖瘦的下巴，眼底有著淡淡的青灰色，難掩疲憊，誰也無法想象昨日還在戰(zhàn)場廝殺的秋將軍竟羸弱如斯。

    “你，你還好嗎？”慕致遠小心翼翼，卻又溫柔地問道，生怕驚擾了她。

    “無事。”她淡淡地道，聲音沙啞得很厲害，半垂著眸子，手中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我會火速趕回京城，將北地發(fā)生的一切上達天聽，朝廷上的事情你不要太擔(dān)心?！蹦街逻h心中一陣難過，恨自己能做的僅僅是讓她少些后顧之憂。

    “嗯?！彼偷偷貞?yīng)了一聲，無悲無喜。

    “你，將軍是否有話要囑咐子歸或者帶給陛下？”慕致遠遲疑地問道，吃不定她是否真有話要說。

    她抬起眸子，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費勁地吐出兩個字：“江南。”

    “江南？江南官場？這個你放心，待我回京后便請旨出巡江南，肅清各州府。我知道，江南貪官不除，北地糧餉難以為繼。”慕致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緩緩地點點頭，又慢慢地道：“我偶染微恙一事，請勿告知陛下。臨陣換帥，兵家大忌。”

    “若陛下問起，我，我怎能欺君？”慕致遠面有難色。

    她勾了勾嘴角，似嘲非嘲，似笑非笑：“大人若有十足的把握勸阻陛下得知末將臥病在床還能不御駕親征，那就請便吧?！?br/>
    慕致遠不語，天子對她有多在意，他心知肚明。

    她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放下茶杯，從袖口抽出一方錦帕，在慕致遠驚愕地目光中咬破手指，寫下一行血書：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況天子呼？

    她慢條斯理地折疊好，連著懷中的那只鸚鵡一同遞給慕致遠，淡淡地道：“這些，請大人交給陛下?！?br/>
    慕致遠接過錦帕與鸚鵡，私相授受四個字在喉頭滾動，卻無論如何都吐不出口，胸口宛若被剮走一塊，鈍痛一陣接著一陣。

    她瞟了他一眼，仿佛洞悉他心中所想，云淡風(fēng)輕地道：“比起生死，私相授受又算得了什么呢？慕大人，你說是麼？”

    慕致遠壓下心中的刺痛，無力地點了點頭。

    仿佛未見到他的失態(tài)，她又從身后拿出一張?zhí)夷竟?，遞到他跟前：“這張弓，請大人交給舍弟。家中幼弟，失怙失恃，極為頑劣。大人博學(xué)多才，若能代為看護指點一二，感激不盡！”

    從未聽人提起過秋府的小公子，慕致遠微微一驚，抬頭看到她眼角細碎的溫柔，心中一動，又是一痛，她這樣形同托孤，自己怎能答應(yīng)，又怎敢答應(yīng)，只能低聲道：“子歸才疏學(xué)淺，恐難以勝任。你，你要保重自己?！?br/>
    她見慕致遠如此惶恐的樣子，不由多看了幾眼，似笑非笑地道：“秋驚寒若死了，不知有多少人喜極而泣，本公子豈能令他們稱心如意？本來許諾幼弟，今年回去陪他守歲，如今恐怕是又得失約了?！?br/>
    她垂眸，端茶送客，不再去欣賞慕致遠白里透紅的耳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