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藍菲菲看來,有的事情是情非得已,是不得已而為之;當然,如果真的到了威脅到她自己的份上,再多的不得已,也變成了理所當然。她見了太多的人,心氣太高,從浙江來到這片黃土高原的小鎮(zhèn)對她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下放;不管她來到這里的原因是什么,她藍菲菲在這里,就是高人一等,也必須高人一等。這從她永遠不離身的裙子就可以看出來。
鄭源的到來的確打破了藍菲菲本來安排好的路,但是總體而言并沒有讓她想好的路子太過偏離;鄭源的這一番勸說,藍菲菲心里不愿意承認,但是這些想法早就在她心里想過了很多次。只不過現(xiàn)在,她借著鄭源的口,把這些話說了出來罷了!
新時代有新女人,藍菲菲就是這樣一個人。她可以為了自己的目標,不折手段。
鄭源也好,徐志強也罷,都不過是她獲得最終目標的手段罷了。
當然,她并非鐵石心腸,心里還是有一點點的愧疚的,不過這一絲的愧疚,比起想著美好明天奔跑的目標或者野心而言,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不過,崔喜蘭是幸運的。
就在鄭源和藍菲菲商量要讓她永遠醒不過來的時候,崔喜蘭失憶了。
沒錯,她醒了,但是失憶了。
完全記不得之前發(fā)生的事情了。
甚至有時候連徐志強都要仔細想想才能想起來這是誰!
徐志強雖然傷心,但好歹他媽活了,不再是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的植物人了。
而且在醫(yī)生的建議下,崔喜蘭出院了。
醫(yī)生說,在熟悉的環(huán)境下有利于病情的好轉,于是徐志強在一周后將他媽接回了家。
至于三姑娘,自從那天徐志強莫名其妙求婚之后,她就一直躲著徐志強,崔喜蘭出院之后,三姑娘便辭去了照顧崔喜蘭的工作,依舊去戴威的超市賣雞蛋或者推著車子在街上賣雞蛋。
好像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跡,沒有任何的變化;唯一變化的可能就是徐志強來找三姑娘的次數(shù)開始減少。不知道是因為他被拒絕而心灰意冷呢,還是有其他的打量,總之,三姑娘和他說的時候,他只是點了點頭,并沒有多余的表示。
要我看來,徐志強可能有些受挫,但是卻并非完全灰心喪氣,至于他還有什么打算,目前還沒有表露出來。
1987年底還發(fā)生了兩件事情,其中一件是關于劉志學的。劉志學在三坡子溝小學因為學習成績優(yōu)秀,他連跳兩級,一下子從三年級到了五年級。
當然,這對于外人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對于三姑娘而言,卻是歡天喜地的大事。
在她看來,學習好,就意味著未來可期;三姑娘的拳拳之心似乎得到了老天的回應,至少劉志學有了走出這片黃土高坡的希望。
她有時候抬著頭能看到飛過去的吹著哨子的鴿子們,然后就會臉上露出微笑。
相比這一件事而言,另一件事情就顯得有些傷感。
神六婆子去世了。
幾乎沒有什么預兆,神六婆子上午還在門口的小馬扎上曬太陽,下午還跟路過門口的張桂發(fā)說話,傍晚的時候就沒了。
神六婆子的去世對于三坡子溝人并沒有什么意外,因為自打她癡呆以來,人們似乎就已經(jīng)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不過令人吃驚的是,神六婆子去世以后,她家里老漢把原來張建國的房子還給了三姑娘,三姑娘沒有說什么,只是偶爾去那邊打掃打掃。
這個時候,三坡子溝的村民們似乎不約而同的都保持了緘默,沒有對這一件事情說三道四?;蛟S有,但是至少三姑娘沒有聽到。
一轉眼,又是1988年的春天了。
這一個春天來得有些遲,到了四月底忽然來了一場雪,大人們罵著老天,小孩子們在街上瘋跑。
三坡子溝保持著千百年不變的古老模樣,而白花鎮(zhèn)卻迎來了一個巨大變化。
白勝奇當鎮(zhèn)長了。
當然,這一個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說他大,是因為白榮榮在白花鎮(zhèn)當了十一年的鎮(zhèn)長忽然換了別人;說他小呢,是因為白花鎮(zhèn)還是姓白。
白榮榮不出所料,進了市委常委,連同白瑞和他老婆關水仙一起進了城;而白花鎮(zhèn)書記高鐵牛則沒有和預料的那樣升官,而是繼續(xù)做他的白花鎮(zhèn)鎮(zhèn)高官。
不過一朝天子一朝臣,白榮榮走了,白勝奇新官上任,到底能不能和原來那樣把高鐵牛壓住,還是未知。畢竟,高鐵?,F(xiàn)在也不是原來那樣悶不吭聲了。在他手里鎮(zhèn)上的人們開始進入煤礦工作,就業(yè)率得到了很大的提高。而且去年的財政收入也達到了歷年來最高。白勝奇雖有手段,但短期之內,要完全恢復白榮榮時期的輝煌,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這日,徐志強從高鐵牛的辦公室出來,正巧碰到白勝奇。白勝奇不是白榮榮,他見了徐志強露出溫和的笑臉,道:“徐總!來來來,進來喝杯茶啊!”
徐志強本來不想去,但是白勝奇好歹是鎮(zhèn)長,他也不好意思拒絕,便走了過去。
高鐵牛從窗戶上看見徐志強被領進鎮(zhèn)長辦公室,面無表情地笑了笑,道:“走了一只老鼠,來了一只狼。”
白勝奇親自給徐志強倒茶,笑道:“徐總真是大忙人??!自從咱們上次在高新酒樓吃飯,到現(xiàn)在還沒有怎們見過面呢吧!”
徐志強接過茶杯稱謝,道:“雖然沒有見白鎮(zhèn)長,小白副總卻是見了好幾次。您是虎父無犬子,小白副總現(xiàn)在可是風光的很!”
白勝奇笑道,“跟徐總比,那小子就是瞎胡鬧!哈哈!以前在三坡子溝做什么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現(xiàn)在也就是跟著朱哥混個飯吃!”
他頓了頓,又道:“徐總現(xiàn)在母親還好吧,聽說老太太遭了罪,現(xiàn)在好些了?”
徐志強道:“嗯,好些了,就是磕了頭,把以前的事情忘了!”
“唉,雖然忘了舊事,但就好比沒了煩惱,以后還有的是好日子呢!唉,徐總比我好啊,至少還有個媽,我媽死得早,現(xiàn)在連個念想也沒有。”白勝奇有些失落道。
徐志強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什么意思,就安慰道:“您現(xiàn)在新官上任,兒子也中用,以后的日子也好!沒必要想些不開心的事情!畢竟咱們都得往后看不是!”
白勝奇道:“徐總說的是?。∷^昨日之日不可留!哈哈!”
徐志強聽不懂,喝了一口茶。
白勝奇道,“徐總還有事情,那我就不留徐總啦!這不,一會兒還有個會要開呢!”
“哦哦,好,那我就不打攪了!”徐志強放下茶杯,莫名其妙的走了出去。
白勝奇坐在原來白榮榮時常坐著的那個位子,看著走出去的徐志強臉上笑容燦爛。
“高鐵牛,白榮榮沒把你拉下馬,那就我白勝奇親自把你攆下去!”
三十六計中,有一個疑兵之計。所謂用兵如神者,能利用各種情況讓敵人產(chǎn)生錯誤的判斷,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白勝奇之所以把徐志強喊進屋里說一通莫名其妙的話,就在于想讓高鐵牛心里不舒服,這種不舒服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如同慢性毒藥一般,日久年深而發(fā)生作用。
白勝奇從來不小看任何人,在三坡子溝不會小看老戴,不會小看三姑娘甚至劉志學;來了白花鎮(zhèn),他不會小看白榮榮,至于讓白榮榮廢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沒有拉下來的高鐵牛,他就更加不會小覷。
他是個毒蛇,從來都不做沒有準備的撲食!
至于高鐵牛說的那句“走了一只老鼠,來了一匹狼”把白勝奇看成狼,倒也沒錯。有一則屠夫和狼的文言故事里把狼的狡猾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
一屠晚歸,擔中肉盡,止有剩骨。途中兩狼,綴行甚遠。
屠懼,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從。復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盡矣,而兩浪之并驅如故。
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敵。顧野有麥場,場主積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擔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
少時,一狼徑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數(shù)刀斃(之。方欲行,轉視積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將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斷其股,亦斃之。乃悟前狼假寐,蓋以誘敵。
徐志強出來以后,心里惴惴,左思右想不知道白勝奇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過他并不是個特別細心的人,想不清楚也就不再費心,他不多時回到家中,見保姆張嫂正在做飯;崔喜蘭坐在沙發(fā)上發(fā)愣。
徐志強心里一酸,走上前去,道:“媽?。∧阆肷赌?!”
崔喜蘭看了看徐志強,幾乎沒想起來是誰,便道:“你誰?。 ?br/>
徐志強笑道:“我是你兒子??!”
崔喜蘭道:“我兒子?我兒子沒有這么老??!”
這句話讓徐志強滿心不是滋味,揉了揉眼睛,道:“媽啊,我是志強??!”
崔喜蘭看著他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忽道:“我孫子呢?”
徐志強愣了愣,這幾天崔喜蘭時不時的就總問他這句話,徐志強能說什么,只好不答。
崔喜蘭往常問幾句也就不問了,今天卻又問道:“我孫子小杰呢?”
徐志強做到崔喜蘭身邊,道:“媽啊,你今天吃藥了嗎?”
崔喜蘭道:“藥太苦了!我不想吃!”
“我孫子小杰呢?我媳婦敏敏呢!她不是敏敏!”
崔喜蘭指著做飯的張嫂道,“我媳婦比她好看!”
徐志強無言。
張嫂走過來,道:“徐總啊,老姐姐這是想孫子了!”
崔喜蘭道:“想??!哪里去了?”
徐志強忍著眼淚,道:“張嫂,我媽今天就一直坐在這里?”
張嫂道:“是啊,我跟她說話,她也不理我!然后就一個勁兒問孫子那里去了?敏敏哪里去了?”
她看了看徐志強,猶豫了一下,道:“徐總,我知道我是個外人,這話說也不大合適;可是我看著老姐姐這個樣子,也是心里不舒服?!?br/>
“您想說什么?”徐志強道。
張嫂頓了頓,道:“老姐姐這個年紀的人,你說她心里還能想些啥?。坎痪褪窍雽O子么!你家的事情我也聽說過,可是畢竟事情過去了,你也該往前看?!?br/>
張嫂并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但是徐志強明白了。
他看著崔喜蘭,道:“媽啊,我知道你想小杰了。我也想??!”
崔喜蘭又問道:“小杰呢?哪里去了?”
徐志強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