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辭的聲音談不上有多么溫和，可在周念瑾看來卻像是余音繞梁一般。他聽到聲音倏地抬起頭來，一雙好看且濕漉漉的眼眸緊緊盯著沈青辭瞧，撇動的唇角像是有道不盡的委屈。

    那一雙宛若琉璃點綴的眼眸像是會說話一般，讓人的心不由得被他牽動。這雙濕漉漉的眼眸讓沈青辭的眼眸有些晃神，不知道為何剛才他居然升出一絲錯覺來，就像是看到兒子謝元恒一般。

    然而就在他失神的時候，周念瑾這小崽子卻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那瘦弱的身軀里面迸發(fā)出強(qiáng)大的潛力，一個飛奔撲到了他的懷里面，緊緊扒著他的胳膊不放：“老爺爺，我好怕。”

    “……”

    沈青辭因為那剎那相似溫和起來的眉眼瞬間緊巴了起來，看向周念瑾的眸子不見了剛才的溫色，一雙堅硬如鐵的雙手愣是將他從自己身上扒拉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年紀(jì)，不需要他幫忙提醒？再者說，自從瞧著自己這個身體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由少年郎變成白發(fā)翁，他的心就沒有真正的快活過。

    最忌諱的便是別人在自己面前談及‘老’這個字，更何況他后面還掛著爺爺，更是無法寬恕。

    “老爺爺……”

    周念瑾平時慣是一個會看人眼色行事的人，然而今日因為受了極大的驚嚇，所以連這點生存技巧也被他丟得不見了蹤影，一時不慎又犯了忌諱。

    沈青辭懶得理他徑直便要離去，然而此時的周念瑾已經(jīng)被那兩頭狼嚇壞了膽子，哪還會讓他獨自一人離去？就像是小尾巴一般，緊緊地跟在后面，小臉蛋喘的紅彤彤的，可愣是沒敢停下腳步。

    沈青辭將人帶回顧家之后，并未帶著他去見顧錦姝，反而放在了自己的屋子里，只是他這一舉動引起了周念瑾極大的不滿，聲音有些委屈：“我不是說要見顧姐姐嗎？”

    他剛開始雙眼發(fā)蒙沒有仔細(xì)看人，可后來卻發(fā)現(xiàn)他就是雪地打雪仗時那倒霉的老頭子，因此更是費了十二般伶俐勁，為得就是讓他帶著自己去找顧姐姐。

    “時間太晚了。”

    既然將人帶回來他自然沒有要阻攔的意思，只是灼華那人素來是一個懶散的，這個時間怕是早已經(jīng)入睡了額，沒有必要因為一個不甚熟悉的小男孩影響到她。

    “哦……”

    周念瑾輕聲嗯了一句，雖然心中頗為失落卻也沒有再多言。

    沈青辭瞧著他耷拉腦袋站立在那里，微微嘆息了一聲：“你確定，你家里面同葉家不沾親帶故？”

    “額……老爺爺您為何這么問？”

    周念瑾是一個乖巧的孩子，雖然這一路上眼前的人已經(jīng)多次強(qiáng)調(diào)不需要這樣的稱呼，可他還是秉著尊老的想法，不敢有絲毫的怠慢。而沈青辭聽到這話，臉色果不其然地拉了下來，一聲不吭地離開。

    望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周念瑾有些怔然，他是不是說錯話了？可思來想去，也沒有察覺出自己的錯誤來。

    旦日清晨，沈青辭便帶著周念瑾去見了顧錦姝，看到周念瑾的那一刻，顧錦姝也是一愣：“你怎么會在秦州？”

    當(dāng)初他在葉府無緣無故消失的時候，她以為是他想家跑回去了，可如今怎么會在秦州？

    聽著她這問話，周念瑾那委屈的眼淚就像是決堤的洪水，聲音夾雜著幾許悲戚：“我爹為了升官發(fā)財給我討了二娘，我一氣之下便偷跑出來了?！?br/>
    遠(yuǎn)在陪都的明宣帝狠狠打了一個噴嚏，然而就是這一個噴嚏打破了御書房死一般的靜寂，那凝固的冷氣似乎一消散了不少，幾個重臣更是借著這空隙呼了一口氣。

    明宣帝原本陰沉沉的面孔因為那一個噴嚏多了幾分難掩的尷尬之意，好似那決勝千里之外的氣勢瞬間被破壞了不少，然而他這戲碼還得繼續(xù)：“眾位愛卿對利州的事情如何看待？”

    帝王裝作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例會仍舊在繼續(xù)，幾個識眼色的大臣們自然不會提及，也都頭頭是道地開始附和，這才打破了剛才那詭異的尷尬之境。

    “齊家軍歷來戰(zhàn)功赫赫，利州城短時間內(nèi)必然不會出事，只是終究是少了能決勝千里之外的大將。”

    兵部尚書所言何嘗不是明宣帝心中所急？然而北倉國來勢洶洶，他哪有時間重搭臺子重唱戲呢？這核心將領(lǐng)自然是少之又少。

    “不知陛下可還記得嚴(yán)武將軍？”

    “嚴(yán)武？三十年前護(hù)送皇室南遷的嚴(yán)武？”

    對于三十年前的事情，他在宮廷秘策上自然是知曉的，據(jù)說此人極會用兵，所以三十年前他的護(hù)送下皇室眾人才得以平安抵達(dá)陪都安身立命。

    按理說這樣的人應(yīng)該得以重用，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在自己父皇繼位之后被冷待，甚至有一段時間逼得嚴(yán)家人在陪都毫無立錐之地，直至當(dāng)初的嚴(yán)太后身死，這件事情才告一段落。

    當(dāng)然，當(dāng)年自己的皇祖母就是當(dāng)初的嚴(yán)太后所害，而他父皇上位之后別的或許沒有辦得很成功，可將嚴(yán)太后逼死，將嚴(yán)家逼得分崩離析還是辦到了。

    聽著龍椅上的人略顯訝然的聲音，兵部尚書勉強(qiáng)撐起來的笑容也有些滑稽，畢竟當(dāng)初嚴(yán)家與先帝的事情他們可是清楚的很，也不知道今上心里面是如何想得。

    “他應(yīng)該有六十又幾了吧！”

    這個階段的身體已經(jīng)開始衰退，并不是很適合行軍打仗，可他的能耐卻又極其的不俗，確實挺讓人嘆息的。

    “六十五歲?！?br/>
    明宣帝的手指輕輕拍打著自己坐著的龍椅，心里已經(jīng)開始盤算，而下面站立的幾人摒神凝息，等著他的回應(yīng)——畢竟這個時候，也唯有嚴(yán)武帶領(lǐng)齊家軍才能盡可能拖住冉一辰南下的步伐。

    要知道，當(dāng)初嚴(yán)武可在齊家軍里面廝混多年。

    “他怕是未必會應(yīng)允。”

    先帝將事情做得太絕，他如今有事求人這影子也不正。若是一紙圣旨，他相信那人不會拒絕，可如今利州守將，他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

    ——而不是一個有著恩怨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