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邊守衛(wèi)內松外嚴,娘娘當心。樂-文-”身后,一個布衣男子背對著顧婉卿,壓低了聲音。
聽他聲音,便知是長陽。顧婉卿輕輕一笑,“我知道,我們靜觀其變?!?br/>
說話間,曲聲已罷,顧婉卿抬頭看去,只見一白衣女子覆著面紗,抱著琵琶,移動蓮步,緩緩走到臺上。
她似乎想要表演,奈何手臂連同雙腿都在不住地顫抖,莫說演出,便是站穩(wěn)也似乎耗費了她極大的力氣。
臺下的中年男子卻全然不知,他只是背對著戲臺,跪在左煦面前極力推薦,“啟稟圣上,草民乃前丞相長子,臺上之人是小女芳華。小女自幼仰慕圣上之才,想為圣上演奏一曲《將軍令》,望圣上恩準?!?br/>
顧婉卿心思不在此處,自是沒看懂發(fā)生了什么。
剛從左煦那邊趕過來的為顧婉卿添茶的清荷卻已將一切收入眼底,看著臺前的一幕,不禁輕聲嘆了口氣。
“你怎么了?看起來似乎心情不好?”顧婉卿問道。清荷慣會什么事都放在心上,很少像今日這般將不快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
聽顧婉卿這樣問,清荷仍看著臺前的女子,“當年,我便是這樣被父親送入宮的?!?br/>
她這樣說,顧婉卿便明白了眼前發(fā)生的是什么事,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呢?觸景生情,不由感慨,“所處的環(huán)境,也許我們做不了主,如何活下去,我們還是可以做主的,不是嗎?”
正說著,前方忽然陷入一片死寂,顧婉卿與清荷順勢望去,只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白衣女子身上。
她卻只是低著頭,遲遲沒有動作。
“芳華,愣什么呢?彈琴??!你不是最擅長的嗎?”中年男子終是著了急,奔到戲臺前,不停地催促。
白衣女子只是抬起頭,怯生生地看向抬下,復又低下頭去,眼中已是水霧蒙蒙。
“你是被圣上的氣度折服,緊張到忘記怎么彈了嗎?你放心,你盡管彈便是,圣上寬容,便是錯了,也必不會苛責于你?!?br/>
躲在遠處的顧婉卿微微蹙眉,看那女子的神態(tài),可半點不像被左煦折服的樣子。目光看向左煦,因他背對著自己,所以顧婉卿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只知他端坐在原處,既不出言阻止,也無意寬慰。
“芳華!”中年男子大喊,恨鐵不成鋼一般,即便距離很遠,顧婉卿依然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怒意。
然而,就是這一喊,像是徹底壓垮了那個白衣女子。琵琶砰然墜落,她也順勢癱坐在地上,嚶嚶痛哭。
“父親,女兒不想嫁給皇上,女兒才十四歲,還不想死,求父親開恩!”話中寓意,不言自明。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接著,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左煦徑自喝著茶,似對一切渾不在意。茶盞放在茶幾上,發(fā)出“?!钡囊宦暣囗懀@一聲響動像是終于震醒了滿園子的人,呼啦啦,人群跪倒了一片。
“皇上,童言無忌,小女莽撞不懂事,求皇上開恩哪!”那中年男子跪伏在左煦面前,不住地顫抖。
他自然是該顫抖的,帝王的雷霆之怒,又有幾人可以招架得住?
左煦仍然沒有回應他,目光仍就看向臺上已哭成淚人的白衣女子,口中不自覺地重復道,“童言無忌!”
那般高高在上的人,此時此刻,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他為安國殫精竭慮,安國臣民卻視他如洪水猛獸,多不公平!
帝王,原該是讓臣民敬畏的,而眼下,這種敬畏,明顯變了味道。
顧婉卿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看著他頹然轉身,看著他的目光與自己相對,那般孤寂,就像他孤身一人時的每一次一樣。
不管在權勢的世界里他如何強大,在情感的世界里,他卻被天下人遺棄了。
那一瞬,顧婉卿忽然心軟了??v然千不該萬不該,可是她的理智卻已與她的情緒剝離。
她走了過去,一步,兩步,緩緩走到他的身邊,她彎起唇角,巧笑嫣然,“聽聞安陽佳釀最是純粹,眼下皇上戲也聽夠了,可愿與我月下小酌一番?”
真摯的視線,誠懇的目光,只是想告訴你,也告訴這個世界,你本沒有錯,錯的是天下人。
左煦的視線原本是習慣了一切的平淡,然而此刻面對顧婉卿的主動,卻只是剩下困惑。
顧婉卿于是上前一步,拉近與左煦的距離,“不是說好要帶我游遍安國山河、嘗遍安國美食嗎?不會連飲這一杯酒,皇上也不愿意賞光吧?”
怎會不愿?求之不得!
暗淡地視線忽然亮了起來,左煦微笑著,拉住顧婉卿的手。
這種蹬鼻子上臉的勁頭,讓顧婉卿著實有些始料未及。
眾目睽睽之下,卻也不好就此拂袖而去,只能暗中掙脫,可左煦的手也用足了力道,抓住她死死不放。
無人處,顧婉卿終是冷下臉來,狠狠掙脫出手腕,左煦手上的力道也就勢散去。
活動著雙手,尚未來得及說話,便已聽到左煦的聲音,隨著晚風,飄至耳際。
“顧婉卿。”
極輕柔的聲音,輕柔到若不是耳邊余音未散,顧婉卿恍然便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
微蹙眉宇,顧婉卿抬頭看去,只望進一雙幽深的眸子里,溫柔似水。
下意識地后退一步,以避開這陌生得視線,顧婉卿道,“天色已晚,安皇若無旁事,恕我告退?!?br/>
轉身離去,左煦也沒有阻止的意思,這讓顧婉卿松了口氣。然而,夜色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顧婉卿?!?br/>
只是這樣叫著,只是名字而已。
回到下榻的院子時,清荷已候在門口,見顧婉卿回來,幾步跟上前去,“姑娘,恭王妃眼下正在院子里,她的性子有些偏執(zhí),姑娘當心,奴婢這就請皇上過來?!?br/>
封念茹的性子當真爽直,只是今日這般,她便已沉不住氣了。
拉住轉身欲走的清荷,顧婉卿搖了搖頭,“無妨,我會會她便是。”抬腳進院子,仿佛想起什么,又對隨之而入的清荷道,“你在這里守著,不用跟我進去了。”
“是?!鼻搴纱鸬馈?br/>
封念茹會來找自己,雖然早了些,也確實是在意料之中。
此刻,她正盯著不遠處地一棵樹干出神,當察覺到有人靠近時,忽而轉頭,目光凌厲。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問道,明顯質詢的口氣,就像一只刺猬。
顧婉卿一如既往的好脾氣,“要喝茶嗎?我這里有些普洱,可清熱祛暑?!闭f著,拿過桌上的茶盞,遞到封念茹面前。
“收起你的假模假樣,我不是皇上,不吃這套!”遞到眼前的茶具被她就勢打翻,茶水灑了一地,幸而顧婉卿躲得快,身上這才被濺到幾滴。
擦了擦身上的水漬,無奈搖頭,顧婉卿道,“我雖是外人,然而出于好意,仍是奉勸恭王妃一句,凡事適可而止,太過由著性子,未必是好事?!?br/>
“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封念茹越發(fā)氣憤,柳眉倒豎,鳳眼圓睜,卻依然擋不住周身的風韻。
“你也奉勸你一句,像你這種來路不明的人,最好離皇上遠一點,如果皇上因你而受到什么傷害,我是不會放過你的!”芊芊玉指,幾乎指到了顧婉卿的鼻尖。
顧婉卿卻只是微微一笑,漫不經(jīng)心,“那么,若皇上因你而受到傷害呢?你要如何處置自己?”語氣很穩(wěn),不疾不徐,不是在同她爭吵,只是在告訴她事實。
顧婉卿的意有所指,封念茹分明清楚明白,她張了張嘴,卻半晌無言。
顧婉卿不管不顧,徑自說下去,“說起來,恭王妃當年可是要成為當朝皇后的,明明你們少年相識、青梅竹馬,明明皇上對你多加照拂、你對他也百般愛慕,水到渠成的事,最終又為什么沒有呢?”
靠近一步,直視封念茹的眼睛,帶著顯而易見的壓迫,顧婉卿繼續(xù)道,“因為你害怕,皇上乃天煞孤星,世人皆知,你怕死,怕他連累你,所以你毅然決然地拋棄了他,可是你又不舍得你們多年情分,便就近嫁給了他的弟弟。嘖嘖,多可怕!”搖著頭,似乎心有余悸。
“你……”封念茹氣結,對顧婉卿怒目而視,似乎下一刻就可以撲過來。
這樣的憤怒還遠遠不夠。
“即便你已嫁為人婦,你仍就愛慕他,你嫉妒每一個接近他的女子,這就是為什么你視我為眼中釘?shù)脑颉D阏讨c他的關系,不斷生事,試探他的底線,就是你不甘心的明證,你想知道如今的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話到口邊留半句,顧婉卿向來如此,像今日這般說到如此不留余地,說得自己酣暢淋漓,委實少見。
而這些,終是成功地徹底地激怒了封念茹,沒有人可以忍受別人將自己說得如此不堪。
“胡說八道!”她尖叫道,目疵欲裂。
整個人撲到顧婉卿面前,手臂已然高高抬起,然而顧婉卿早有準備,順勢抓封念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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