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也沒想到老太后竟會這么看重我，想我陳阿嬌，不日之后便要面臨被幽居長門的命運(yùn)，何德何能接受這份重托？再者，要對付的人是劉徹，這不是更讓人左右為難了么？我雖然希望他會是個從一而終的男子，但若以這種方式約束，我卻很是不甘。

    我問史固：“平陽如今怎么樣了？”

    他說：“平陽公主罪行已然敗露，太后雖然仍想保她，卻也無可奈何了?；噬弦辉缫呀?jīng)將她收押入監(jiān)，等候判決?！?br/>
    劉徹這樣神速，倒使我意外，且平陽這么快就被打倒，也讓我意想不到。

    史固這里已經(jīng)沒有什么好問的了。但是我這人是多么有仇必報，臨走時我揪住他山羊胡子，“十天之內(nèi)給小雕找個替身，否則的話，小心我砍了你的頭當(dāng)球踢?！?br/>
    按照眼下事態(tài)發(fā)展，我必須要有幾個貼心的人才好。小雕不能浪費，我得想辦法讓他借尸還魂。

    史固還算聽話，一邊哎呦一邊答應(yīng)了。

    從欽天監(jiān)出來，我便打算往堂邑候府里去。既然整件事情母親也被卷在內(nèi)，那么我就非得拜訪拜訪她不可。

    我?guī)Я藭燥L(fēng)，也沒通知別人，就這樣乘了駕小輦往娘家去。

    沿路依然還有南軍的人來往巡邏，往日閑散安詳?shù)陌傩漳樕弦灿兄Ｓ嗟慕鋫浜突炭郑词棺蛞刮姨幵陲L(fēng)口浪尖，并沒有親眼看到城外是多么亂的一副景象，此時也能想象一二。曉風(fēng)也在輦內(nèi)緊緊箍著我手臂，我回頭看了她一眼。甚鎮(zhèn)定地拍了拍她手背。

    到了堂邑侯府，父親正背手在廊下仰望天空。眉間似蹙非蹙，像個憂國憂民的騷人墨客。

    我走過去在他眼前揚(yáng)了揚(yáng)手。他低頭看著我，還是那副郁郁不得志的樣子，“阿嬌，你怎么回來了？”我跳上臺階，挽了他手臂：“我來找阿娘。爹爹可知，您差一點就見不到我了。”父親居然不驚奇，而是微嘆了口氣垂下頭來，望著濕漉的地上覓食的螞蟻道：“吉人自有天相，阿嬌有貴人相護(hù)?？杀Ｆ桨步K身?！?br/>
    我實在佩服極了這位侯爺，居然連自家寶貝女兒的生死都看得這么淡。因而我很有些不爽，往四周望了一眼，問道：“阿娘呢？她在哪里？”

    父親苦笑了一聲，抬步往長廊盡頭走，口里參禪似的說了一句：“自然在她該在的地方！”

    我聽懵了，看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不知何去何從。

    好在府里仆役過來，殷勤地與我說：“稟皇后娘娘，太主吩咐。若是娘娘來了，便請往董君府上尋去?！?br/>
    剎那間我已明白父親剛才的意思，原來母親竟又往董偃那里去了。我回頭再看了眼父親即將消失在拐彎處的背影，咬了咬唇走下階梯。

    才進(jìn)了董偃家大門。迎面便碰上個太醫(yī)。這使我十分訝異，難道說董偃生病了么？所以母親才巴巴地跑過來？我攔住那太醫(yī)：“董君生的什么??？”太醫(yī)嚇了一跳，忙不迭地跪下去。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手腳倒利索。我想攔還攔不及：“回娘娘，董君乃是受了些小外傷?！?br/>
    “外傷？”因為太驚訝。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他好端端地，怎么會有外傷？”

    太醫(yī)苦著臉，“這個，老臣也不清楚，董君也不曾說。不過看起來像是兵器所傷，傷勢倒并不重，方才已經(jīng)上了藥包扎好，休養(yǎng)十天半個月便即無礙?！?br/>
    我一下陷入冥想。等回過神來，曉風(fēng)已經(jīng)把他給打發(fā)走了。

    我大步?jīng)_進(jìn)內(nèi)院，遠(yuǎn)遠(yuǎn)地便看見母親的貼身隨從皆杵在門口。見到我時，立時慌不迭地跑進(jìn)去通告。而我等不及，沖進(jìn)大門，母親正自榻上站起，她身后的榻上，董偃胸襟袒露，像只受傷的兔子一樣無助而又慌亂地看向我，依舊臉色蒼白。

    “阿嬌！”

    母親迎上來，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奥牷噬险f你昏睡了許久，本還想遲些進(jìn)宮瞧你去，你怎么倒跑過來了?！?br/>
    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董偃此時已然坐起，右手試圖拖過一旁的衣服罩住衣襟。

    “阿娘，老太后病了，這回只怕好不了了?！蔽议_門見山說道。

    母親臉上怔了一怔，卻并沒有多么悲傷意外，只是垂下了肩膀，緩緩于榻上坐下了。

    “是么？”她夢囈似的回了句，然后撐著額：“她老人家撐得也夠辛苦了?！?br/>
    我著急道：“難道你就不想替她討個公道？這明明就是太后和平陽背后鬧鬼，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她們在謀劃什么，難道你就這么眼睜睜看著老太后受她們欺負(fù)？”

    “我們畢竟已是外戚?！蹦赣H說，“我雖然權(quán)勢通天，卻沒有立場對太后下手。即使是前些天出那樣的事，我也只能在宮外干著急，等著宮里傳信示下。——阿嬌，”她站起來，兩手緊緊扶著我肩膀：“其實我們這么些人里，只有你是最有資格去對付太后和平陽的，你身份無人可比，地位也超乎人上，如今老太后行將就木，我也老了，累了，該你來保護(hù)我們了。”

    “阿娘……”

    我鼻子忽地一酸。面前這位不可一世的館陶公主，此刻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使我簡直像是看到了鋼鐵被擊碎時那一刻的脆弱?！鞍稍趺茨埽趺茨鼙Ｗo(hù)你們？”不是我沒有自信，而是我深具自知之明，你想，誰會將希望寄予一個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绔女身上呢？大概也只有館陶這樣過于自信的母親才會吧。

    莫明地，我仿佛看到了大廈將傾時那一剎那的衰敗，眼前的大漢雖然看上去平穩(wěn)安定，可是在我眼里，形勢卻已大不如前。堂邑侯府連同竇氏一族皆好比一棵將倒的大樹，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因為劉徹已經(jīng)長大了，這個當(dāng)年還只會說要給阿嬌造金屋子住的小屁孩不知不覺已經(jīng)有了運(yùn)幬幃幄的力量。

    “老太后說的對，是我把你保護(hù)得太好了，使你一點也看不透這周圍的人心險惡?，F(xiàn)在，你該學(xué)著去應(yīng)付了！阿娘總有一天會像老太后一樣離你而去，你必須學(xué)會將命運(yùn)握緊在自己手里。知道嗎？”

    母親微仰著臉看著站在她跟前的我，目光里沒有以往的嚴(yán)酷，而只有身為慈母的憂心。我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在我心里，我的母親是天底下最特別最堅強(qiáng)的母親，她絕不可能像平常人的母親一樣優(yōu)柔纏綿，但是現(xiàn)在我見到了，她的兩鬢已經(jīng)隱隱有了白發(fā)，館陶長公主已經(jīng)老了，此時此刻，她也許只想守著榻上這個柔弱的男子共度余生。至于她的丈夫和女兒，她已經(jīng)無力保護(hù)了。

    我扭頭往榻上望去，咬牙切齒。董偃猝不及防被我這一盯，立即將頭低了下去，像很久以前那個卑微的樣子，隨時等待著舔我們這些高貴的人的腳趾。

    我對他的感情是如此糾結(jié)——是的，我確實對他有著很不一般的情感，這個人傷了我幼年的幻想，破滅了我一顆期待改變他命運(yùn)的心，但我又無法自制地，對他有了一種類似于肉中刺一樣的情結(jié)——拔了他，我會痛，不拔他，我也會痛。

    “那么阿娘是準(zhǔn)備要舍棄爹爹了么？”

    我緊盯著母親的眼睛，內(nèi)心害怕著卻也期待著她如何選擇。

    母親躲閃過去，微清了下嗓子，說道：“說什么舍棄不舍棄，我與他終歸是夫妻?！?br/>
    好一對掛名夫妻！我咬了咬下唇，為父親深感不值。

    “娘娘！”

    曉風(fēng)這時匆匆進(jìn)來，看了眾人一眼，與我道：“老太后不好了！皇上四處尋娘娘回宮呢。”

    我嚇了一跳，立即從地上爬起，也不與母親招呼，疾步便沖往門外。

    曉風(fēng)早已備好了車駕，我登了輦，車子便迅速往宮里駛?cè)?。母親在身后大喊，我也顧不上回頭。

    路上我眼淚已然撲簌簌滾落，一面為了老太后的生死，一面也為了方才屋里的委屈。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我在委屈什么，只知道董偃很不該存在于這世上，很不該出現(xiàn)在我們母女面前，或者說很不該長得這般柔美俊秀。

    我摳著車壁油紙泄憤，仿佛那是董偃的皮肉，我想若是有一天他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要讓他過得比我現(xiàn)在難過一百倍。

    車子已異常的速度進(jìn)入宮門，高斯劉春早已等候在那里。他們一邊一個挾著我下地，幾乎是以飛的速度將我架到長信宮前。

    好不容易等到他們停下，我早已扶著旁邊柳樹喘得翻起了白眼。不等我指著他們大罵，得了信的劉徹走出宮門，將我攬在懷里，抹我額上虛汗：“好了好了，是我讓他們?nèi)ソ討?yīng)的，老太后這里不好，我們快進(jìn)屋去?！蔽抑坏秒S了他，小跑著到了寢殿之內(nèi)。

    早有許多人靜候在此，太后，劉妗，各房公主，太妃，一個個鴉雀無聲望著床上一動不動的老太后，直到我飛撲過去，擠開圍在跟前的五六名太醫(yī)，這些人才統(tǒng)統(tǒng)站起，應(yīng)景似的擁過來觀看。(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