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夜行路上奔馳，早晚擁堵的市中心路上，零零星星地只遇上了幾輛反空的出租車。

    刑峰穿上了出外勤的裝備，經(jīng)常出入健身房的他配上這一身黑色裝束，顯得格外健碩。

    他例行檢查了配槍，然后瞄了眼坐在角落里的許瞳：“拿過槍嗎？”

    “拿過?！?br/>
    依舊是淡淡的回應(yīng)。

    “學(xué)校里？也是，現(xiàn)在學(xué)校軍訓(xùn)都碰槍了?！?br/>
    許瞳沒有反駁卻也沒附和，望著窗外往后飛馳的路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會到了榮佳那里，一定要避免引發(fā)沖突?！被敉㈣问执┐骱谏炭钍痔祝愿溃骸氨匾脑?，我想來個人把她引出來最好?！?br/>
    “現(xiàn)在不是白天，沒法查水表送快遞啊?！苯疵竽X勺：“而且這是大半夜，恐怕很難讓她和平開門吧？”

    許瞳抬眼：“我來吧?！?br/>
    “咦，你有什么好主意？”

    “頭兒，等等?！?br/>
    一直在小區(qū)外關(guān)注著榮佳動靜的劉哥聲音穿透耳麥：“榮佳出門了?！?br/>
    出門？

    接近凌晨4點，她去哪？

    “得到風(fēng)聲了？”

    “應(yīng)該不會，”江源盯著筆記本電腦：“沒有對外消息往來的記錄?！?br/>
    劉哥問：“截不截？”

    霍廷琛抬手：“跟?！?br/>
    凌晨3點48分，榮佳穿著一身黑色的羽絨服，一個人站在公寓門口。劉川關(guān)了車上所有的燈，靜靜等待著她的動作。

    約莫等了10來分鐘，一輛出租車路過，榮佳抬手招下上了車。

    “頭兒，目標(biāo)上車了，出租車屬于星輝公司，綠色，牌尾號jx968，朝紅星路方向行駛?！?br/>
    “跟好。”

    說完，霍廷琛吩咐開車的邢峰：“走榆林路，側(cè)方跟隨目標(biāo)車輛?！?br/>
    邢峰咧嘴，帥氣地調(diào)轉(zhuǎn)方向：“得勒?！?br/>
    劉川不停匯報最新線路，許瞳腦海里邊浮現(xiàn)出s市縱橫的交通網(wǎng)絡(luò)。

    榮佳這么早出門為什么，目的地又是哪里？

    榆林路，新華街，繞過中心上了三環(huán)高架，三環(huán)外是s市的工業(yè)區(qū)，她去那做什么？

    哦，不對。

    許瞳腦海里閃過一抹紅色。

    那里好像不只有工業(yè)區(qū)，還有……

    “頭兒，停醫(yī)院了?！?br/>
    對，還有s市出名的精神病醫(yī)院。

    她去那做什么？

    凌晨4點1刻，榮佳撐傘站在市人民醫(yī)院側(cè)門口。為了掩護行蹤，許瞳一行從正門進(jìn)入。

    尚不知已經(jīng)被鎖定跟蹤的女孩似乎很悠閑，沿著大路走得很慢，像是在進(jìn)行一場雨中漫步。

    粉色的傘，淑女的大衣，漂亮的臉蛋，如果許瞳不知道她的所作所為的話，恐怕會覺得這個小女孩擁有不少人羨慕的資本。

    可是她清楚，所以現(xiàn)在榮佳臉上的每一寸笑容，每一次輕松的腳步，都像是一根錐人理智的刺。

    “后山區(qū)是身心疾二科和老年科，據(jù)我所知，榮佳身邊沒有換精神疾病的親戚?！?br/>
    “那她自己呢？”江源納悶：“別跟了這么久，這女孩自身精神有問題?。俊?br/>
    “體檢報告上顯示各項指標(biāo)都很健康，她家也沒有精神類疾病的遺傳史。”

    邢峰豎起大拇指：“頭兒你牛，這些都看到了。”

    許瞳想，那她來這里做什么？

    榮佳上了電梯，許瞳被留在下邊看樓層數(shù)，托玻璃結(jié)構(gòu)的觀光電梯的福，那一層樓的停留都能一眼望到。再配合開門關(guān)門時露出的燈光縫隙，為夜色里的窺探提供了天時地利。

    “5樓?！?br/>
    早上樓梯和準(zhǔn)備另一部電梯的人接到命令，悄然跟隨至走廊處。

    這個點的醫(yī)院和白天的視覺體驗尤其不同。

    帶著消毒氣息的走廊，慘白的燈光，雪白的墻壁，從后邊望去，只有榮佳一個穿著紅色外套的女人走在上面，畫面格外滲人。

    路過護士站時，值班的人正低頭在看什么，并沒有注意到腳步放的很輕的榮佳?；敉㈣〔[起眼睛，在她停下準(zhǔn)備左轉(zhuǎn)的瞬間，淡淡喊了一聲。

    “榮佳?！?br/>
    女孩伸出的手懸在那里，仿佛動作都慢了半拍。

    無聲無息出現(xiàn)在榮佳背后的邢峰笑了下，如果不是穿著一身警服，伸手撐墻的動作甚至帶著幾分浪漫。

    說出的話卻不是。

    “想跑嗎？我勸你不要。”

    榮佳停了片刻，歪過頭眼眸清澈。那眼神許瞳很久都沒忘掉，沒有懼怕，沒有悔恨，只有瑩瑩的光，帶著毫無感情卻又故作天真的閃爍。

    “警察叔叔，你弄錯了吧？”

    “是么，謝謝你提醒啊，我是弄錯了，”沒有出手?jǐn)r她的邢峰握住榮佳的肩膀，不容拒絕地把人帶向走廊：“我不應(yīng)該對你這么客氣?！?br/>
    榮佳依舊不溫不火，怯生生地忽然轉(zhuǎn)頭看向剛進(jìn)來的許瞳：“姐姐，你問過我，怎么會懷疑我？”

    許瞳看著她，眼神不帶絲毫情緒：“謝謝你完美的回答，讓我們鐵證如山?！?br/>
    榮佳閉了嘴。

    “你想見誰？”

    面對霍廷琛的問題，榮佳依舊沒有開口，男人點點頭，說話毫不客氣：“我們想知道的事，不一定非要從你口中得到。不過最后結(jié)論對你有利無利，你也自己掂量?！?br/>
    榮佳被帶下樓，這里的動靜早驚動了護士站的幾個姑娘。許瞳過去問：“64號房里都住著什么人？”

    小護士極度配合地翻記錄：“一共有4個，喏，信息都在這。”

    屏幕上寫著四個人的基本信息和病情，大抵都是抑郁并伴隨自殺傾向的類型，她看了下年齡，目光定在一個17歲，性別女，名叫何玥的女孩上頭。

    “她是什么情況？”

    “啊，何玥??？”一個圓臉的小護士湊過來，嘴皮利索地恨不得啥都一口氣說完：“這個女孩在這里陸陸續(xù)續(xù)治療了兩年，每次情況有好轉(zhuǎn)出院，不到兩三個月又被送回來。姚主任也覺得奇怪，因為按照藥劑和恢復(fù)度，不至于一點進(jìn)展也沒有，我們都懷疑她所處的環(huán)境里是否還有刺激源。”

    “不介意吧？”

    “不不不，當(dāng)然不介意，您拍，不過……”見對方有些欲言又止，許瞳安撫地笑了下：“謝謝你，放心，這些都是內(nèi)部資料，我們不會公開的?！?br/>
    小護士妹妹長舒一口氣。

    “許瞳？”

    許瞳抬頭，見霍廷琛在電梯口站著，她把東西收拾好：“能不能給我一個這里的電話，我想接下來可能有些問題需要咨詢?！?br/>
    “好的，沒問題?！?br/>
    “啊——哈哈哈?！?br/>
    圓珠筆剛在紙片上劃下兩個阿拉伯?dāng)?shù)字，一串尖銳而詭異的笑聲從身后猛然爆發(fā)?；敉㈣⊙垌党粒骸巴岄_！”

    許瞳下意識想往右，卻被一股大力攔腰抱得死死的。

    捍衛(wèi)和藥水味撲鼻而來，一連串的笑聲在耳邊響起，連帶著呼吸噴灑。

    “我抓到你啦，我抓到你啦！”

    “不好，是48床的病人！”圓臉護士忙跳起來想伸手去拉，女人張口就要咬。許瞳見狀忙往后退，帶著女人拉開了一段距離。

    “快去叫護工來！”

    許瞳沒有亂動，怕任何一個動作都刺激到這個抱著自己笑個不停的女人的神經(jīng)?；敉㈣≡谕@邊跑，她舒了口氣，剛想說什么，緊緊抱著她的手松開了。

    “啊哈哈哈。”

    許瞳轉(zhuǎn)身，那個女人尖笑著往走廊另一頭跑去。

    盡頭處左轉(zhuǎn)有只提供醫(yī)務(wù)人員進(jìn)出的電梯和樓梯，右轉(zhuǎn)是公共廁所。她緊盯著那一扇微微晃動的門，忽然不管不顧地往前跑。

    “許瞳！”

    霍廷琛在后邊喊她，許瞳聽見了，卻沒來得及回應(yīng)。那個女人沖進(jìn)廁所后兩三秒的時間里她也進(jìn)去了，隨后就是一陣玻璃的破碎聲。

    男人一腳踹開不住開合的門，明顯聽到了一聲悶悶的，極低的輕哼。

    許瞳半個身子懸在外邊，死死抓著那個依舊狂笑不止的女人?；敉㈣】觳缴先ノ兆Ψ降挠腋觳?，把人亂踢亂晃的女人整個拎了進(jìn)來。

    真沉啊。

    許瞳按著肩膀，下肋處隱隱作疼。她想，如果霍廷琛再晚來兩秒，恐怕她也抓不住這個目測體重超過140，還不停掙扎亂抓的對象了。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br/>
    等帶走了女病人之后，值班醫(yī)生不住道歉?；敉㈣∽齑骄o抿，一直按著許瞳的肩膀沒回應(yīng)。

    “真抱歉，今晚是第一次嘗試給她停藥，反應(yīng)過大了。我們給你檢查下吧，看看有沒有哪里受傷。”

    許瞳吸氣，再往外慢慢吐氣，深呼吸里下肋的疼越發(fā)尖銳。

    “應(yīng)該沒大礙?！?br/>
    “臉都白了，怎么會沒事?！被敉㈣≌f得很慢：“你就在這里，仔細(xì)檢查，我陪你?！?br/>
    “那他們呢？”許瞳愣了下。

    男人垂眼：“你信任你的隊友嗎？”

    她點頭。

    “我也同樣。”

    負(fù)責(zé)ct的人在睡覺，被值班醫(yī)生強行叫了過來?；敉㈣〕鋈ソo江源打了電話，合上手機站在門口。

    醫(yī)生想撩許瞳的衣服，她下意識躲了下。男人意識到什么后不好意思地笑：“那我讓護士來?！?br/>
    結(jié)果不看不知道，右側(cè)從第五到第八肋骨處腫得很高，淤青明顯。

    “沒傷到骨頭是好事?！?br/>
    等拿了點藥，許瞳企圖說點什么來打破車?yán)锏陌察o。

    “軟組織受傷，擦點藥就行，只是看起來比較嚇人而已。”

    原本好端端行駛的車，卻忽然停在了路當(dāng)中。許瞳睜大眼睛，前方的雨刮器在左右不停地?fù)u擺。

    吱呀，吱呀，車內(nèi)一片沉寂。

    隔了好一會，霍廷琛才開口。

    “我把你帶在身邊，就是不想剛才那樣的情況發(fā)生，這句話我想說很久了，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