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輛藍色的貨柜車在路上緩緩地向祠堂開了過來。

    “大概是走錯路了吧，運送木材不都是在白天干的嗎？”

    高偉話音未落，或許是他的話真的應(yīng)驗了，只見那四輛貨柜車突然停了下來，停留片刻之后，便轉(zhuǎn)向原路駛?cè)チ恕?br/>
    “嗯？這是......”

    高偉瞇起了雙眼，趙周譜也跟著揉了揉鼻子，表情十分嚴肅，而李曉義的臉上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他們看到其中車隊后面居然還跟著一輛大皮卡，車廂相當龐大，被一塊同樣巨大的黑色雨披嚴嚴實實的擋著，雨披隨著車身的抖動而上下翻動著，看不出里面裝的是什么。

    “這大半夜的是要搬家？這是要鬧哪樣？”

    高偉一臉的詫異。李曉義也點了點頭，然后向遠處望去。那是一座隱沒在深山之中的大宅，就坐落在凹字凹陷處的半山腰上，兩側(cè)的山峰在星空的映照下顯得黝黑異常，如同巨蟹的鉗子一般，將村子緊緊的鉗制起來。而大宅所在的山峰，則俯瞰可以整座村子，一舉壓制了兩座山峰那無形的氣勢。宅子在那里孤零零的守望著，等待著主人有朝一日的歸來。

    難不成那幾輛車，就是為了那宅子而來？

    想到這里，祠堂里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地向那片幽暗所在投去了各自的目光。

    “人家不過是回家而已，和我這個外來者想來也不會有什么交集?！?br/>
    李曉義朝手心呵了口氣，重新在石頭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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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致遠用水沖了沖眼鏡，從蘭若觀走了出來，伸了個懶腰。由于長時間作息時間不固定，導(dǎo)致了他的睡眠極淺，整個人的臉色也顯得有些蒼白。微風拂過，吹落下幾片葉子，林知秋便拿過掃把，慢慢地掃起庭院來。長長的青石臺階如同潑墨般，向山下延展開來，連接著山下幽暗的山門。

    漆黑的夜色中透露出一絲微弱的曙光，林中的幽黑逐漸被清晨霧氣的灰白所代替，樹木在微光的輕撫下浮現(xiàn)出一抹嬌柔的翠綠，遠處傳來了戴勝鳥清脆的啼叫聲，喚醒了沉睡中的大地，打破了周遭的寂靜。

    沿著石階緩步往下走，戴勝鳥在耳邊“啾啾”地叫著，清亮而富有節(jié)奏感，他將掃把靠在山門旁邊，卸下了對他來說有些沉重的門閂，還沒等他推開門，兩扇木門就被外面擠開了一條縫。

    “我靠，林道長，你也起的太早了吧。來來來，我來拿門閂，你歇著?！标愊蜍娳s忙搶過林致遠手中的門閂，穩(wěn)穩(wěn)的將它斜靠在山門旁邊。

    “早?！绷种逻h向他點了點頭。

    陳向軍用力地將兩扇古樸而沉重的山門推開，迎面便襲來一陣風，將沙塵吹進了他的眼里。

    “哎呀，好人沒好報啊?！弊焐想m然這么說，但陳向軍的臉上卻是滿滿的笑意，似乎是在來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好事。

    他一手揉著眼睛，一邊還撓著自己的下巴，活像一只靈動的小猴子。

    “昨晚慶典參加了沒？”

    兩人異口同聲的問道，同樣的聲音在空中交匯，讓陳向軍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

    “忘了忘了，昨天回家就倒床上睡了，沒想起來這回事啊，想來林道長也忘記了?！?br/>
    陳向軍和他的母親是蘭若觀的雇員，聽起來可能有些可笑，但事實確實是如此。由于道觀每天的事情都很多，林致遠不可能面面俱到，因此請他們每天都過來打打下手。陳向軍的母親本身就是篤信神仙，因此他們母子做事向來是不遺余力，每天風雨無阻，從來都沒有過請假的情況發(fā)生，一直干到晚上才回家休息，將近十年，未曾間斷。在林致遠的心里，他們早就和自己的家人無異。

    “林道長，今天想吃什么？”

    不等林致遠回答，他就提起菜籃子，然后上下打量著林致遠。

    “哎呀，你看看這眼睛紅的，年輕人就要多吃飯，少看片，懂不？”陳向軍邊說邊點頭，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向軍說笑了?！?br/>
    林致遠熬夜寫小說已經(jīng)是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道觀的后院住著他的師父，幾年前，林永善晚上起夜的時候摔倒了，便再也沒有站起來。一個人打理著偌大的道觀，其陰郁的心情可想而知，更遑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了，也在只有寫小說的時候才能讓他暫時逃離對這一切的種種思考，沉浸在自己幻想的境界之中。但這種習慣也深深地破壞了他的生物鐘，讓他難以在即使萬籟俱寂的情況下入眠。

    “昨天慶典結(jié)束，想必今天要有不少人來觀里燒香做法事。你看你這臉白的，還頂?shù)米〔?？?br/>
    村子里有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就是在舉行慶典的時候，不能去焚香拜佛，也不能辦法事，據(jù)說這會惹惱后卿，降低慶典的效果。因此，每當慶典結(jié)束的后面幾天，那如同春運返程擠火車一般，是蘭若觀里最忙的時候，那家伙，真是人山人海。而觀里常駐的就是林致遠，還有兩個住在村里的游方道士。雖然鎮(zhèn)子里的其他地方也有道觀，可以請他們派人支援一下，但這總歸不好，畢竟讓別人去忙而自己去補覺，總是容易惹人非議。

    “讓晴明道長先頂替一下，林道長回后院休息會吧?！标愊蜍娍粗种逻h蒼白的臉，如是說道。

    晴明道長是住在村里的游方道士之一，與林致遠他們也是非常熟絡(luò)。

    “晴明道長今天會來，但我也是要主持的，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撐得住。”

    “真是缺心眼......”

    陳向軍低聲叨咕了幾句，拿起靠著的掃把，便轉(zhuǎn)身打算回道觀。

    “...向軍、致遠啊，你倆可真早...”一位佝僂著腰的老婆婆拄著拐杖，在霧中慢慢顯現(xiàn)出她蒼老的身影，緩緩地邁著碎步，拾級而上。原來是在山下“吳記雜貨鋪”的吳婆婆。林致遠過去攙著她的手，一階一階的慢慢走了上來。

    “吳婆婆，您還是一如既往的早，每天的頭柱香基本都被您包了。”

    “呵...你們還年輕，還有別的想法，可老太婆不行嘍，每天也就這點念想，拜拜神仙，給地下的老頭子祈祈福，走吧走吧，等下頭香可別被人給搶嘍?！?br/>
    吳婆婆用好似鷹爪的手，顫巍巍的拍了拍還傻站在那里的陳向軍。陳向軍才仿佛大夢初醒般地哎呀一聲，趕忙挪開身子，提起菜籃在前面開路。

    吳婆婆平時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因為常年燒香，跟他們倆混的熟了，才稍微健談些，她今年歲數(shù)幾何，也是沒人知道的。林致遠打小就看著她每天從山腳下慢慢地挪上去，由一個中年的婦女漸漸過度為一個老態(tài)龍鐘的婆婆，感覺也沒有多長的時間。自從她的丈夫去世后，她便來的更勤，晨光初窺之時就能看到半山腰上緩緩行著的老婦人。林致遠曾經(jīng)問過她，怎么對頭香如此執(zhí)著，在他看來，只要心誠，什么時候的上香都是可以的。

    吳婆婆那時略為靦腆的告訴他，她曾經(jīng)在三清老祖的面前許過愿，希望他家那口子能在下面過得平安喜樂，等她也去了的時候，能一起在下面享享清福。由于這些年來從未間斷過早起登山，吳婆婆的身子骨倒是十分硬朗，雖然走得慢，但走到觀里卻是面不紅氣不喘的，讓許多年輕人都自慚形穢。

    村子雖然偏僻，也沒有城市里的燈紅酒綠，但村民們卻有著十分虔誠的宗教信仰，他們始終相信著一條最為樸素但卻早已被城里人所唾棄的道理，“一善染心，萬劫不朽。百燈曠照，千里通明”，使得整個村子的精神面貌遠遠為經(jīng)濟發(fā)達的城市所不能及。村子里的許多老人家都是蘭若觀的忠實信徒，日耕不輟，一來為了請愿，二來可以舒絡(luò)筋骨。他們隔三差五也會為觀里添置些許物件，幫忙打掃一番。正因如此，才讓這個遠離人煙、孤獨地坐落在半山腰上的道觀生存了下來。否則光憑林致遠和陳向軍母子，這偌大個道觀，根本是打理不過來的。村民們的無私援助，讓蘭若觀擺脫了淹沒在荒草之中的命運。

    陪吳婆婆走了一段，林致遠有些疲憊，便讓吳婆婆和陳向軍先上去，自己在石階上坐一會兒，乘乘涼。

    從山腰上向下望去，可以透過霧氣將全村的景色盡收眼底。

    村子三面環(huán)山，如同凹字一般。其中最高的一座被稱為靈隱山，意為神靈棲息之地，而蘭若觀就在靈隱山的半山腰上。靈隱山的山脈向西延伸，將村子的西側(cè)軋斷，然后再如回馬槍一般回環(huán)，裹住了村子的南側(cè)。而凹字的對稱軸則是東邊跨過來的一條山脊，硬是再來了一招回馬槍，將村子的南方也牢牢地鎖住。與靈隱山隔村相望的南山對面，一條寬闊的大路貫穿其中，這是最近幾年國家資助的一條國道，再往南走就是公路，也就是村子南邊的地界。

    以蘭若觀為起點的山脊如同網(wǎng)兜一般，將田地與農(nóng)戶裹在其中。人口的分布也并不均勻，有些地方只有三五戶，有些地方則完全扎堆。地勢愈南愈低，由于逐漸靠近道路，人口也是相對密集起來，雖然村子在高處的林致遠看來顯得有點小，然而村民卻能在這小小的土地上怡然自得的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