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李初會，李藥師雖略微心驚，李世民、李孝恭則滿心歡喜。

    然而兩位殿下竟?fàn)栠B袂來到一名初授開府的新居致賀，多少有些聳人聽聞，一時耳語遍傳京師。

    李世民原本有意為李藥師締造聲勢，于此頗為愜懷。

    不過這事傳到太子、齊王府邸，就不免起了另一番作用。

    李建成、李元吉對于李世民延攬人才培植勢力，早已心存不滿。

    他二人知道李藥師與父皇之間素有嫌隙，本以為他不可能得到進用。

    如今李藥師非但得授開府，李世民對他又如此看重，兩人于是相與計議，不妨如此如此??

    李淵建國之后，全國罷郡置州，實則是將一郡劃分為若干州。

    隋代全國不到兩百郡，唐代統(tǒng)一之后，武德后期竟然多達五百余州。

    新設(shè)的州治遠多于舊有的郡治，因而出現(xiàn)許多空缺的刺史員額。

    李藥師在隋代早有多年行政經(jīng)驗，于是李建成、李元吉向父皇建議，任他為岐州刺史。

    李淵明知道這兩個兒子的目的，是將李藥師從李世民身邊調(diào)離。

    他正打算遣李世民出討薛舉，希望一舉深入隴西。

    李淵的隴西出身乃是虛冒，李藥師才是正統(tǒng)子弟。

    屆時進入隴西，李藥師若與老家親族聯(lián)系，譜系上卻未見李淵一支，豈不無端生出疑竇？

    因此他也想將李藥師從李世民身邊調(diào)離，當(dāng)即允準(zhǔn)李建成、李元吉的奏請。

    李世民并不介懷，他深信李藥師足以應(yīng)對一切。

    然他率劉文靜、殷開山等領(lǐng)兵西出，征討薛舉行前，仍給和璧留了一塊令牌，讓他可以隨時出入自己軍營。

    與此同時，李藥師也由和璧伴同西出，前往岐州赴任。他夫妻都很清楚，這次岐州刺史的任命，背后隱有其他權(quán)謀。

    因此出塵并未隨行，她與隨珠帶著兩個孩兒，留在長安。

    李世民出兵隴西，途中也要經(jīng)過岐州。

    就在秦王大軍行出州界，李藥師尚未就任的當(dāng)兒，竟已有人上告，舉報李藥師謀反。

    岐州位于隴西邊境，如果刺史謀反，將岐州降于西秦，那不但李世民大軍兩面受敵，薛舉更可以縱鐵騎直趨長安，這是何等大事！

    于是，李藥師迅即便被縛紲下獄。和璧一面火速著人通知出塵，一面自己飛騎追上李世民，報告此事。

    李世民畢竟仍是尚書令，當(dāng)即著親信前往處置。

    孰料親信回報，中樞已遣一位御史審理此案，不準(zhǔn)自己插手。

    李世民大驚。

    此時征西大軍已接近隴西邊境，李世民深知薛舉人馬長途疾奔，糧草不濟，無法持久，只求速戰(zhàn)。

    因此下令抵達前線之后，即筑深溝高壘，堅壁清野，穩(wěn)守己陣，將薛舉耗在當(dāng)?shù)亍?br/>
    如此既可折損薛舉的銳氣，又為自己爭取幾天時間。

    他想此去岐州不過百十里地，快馬一日便可來回，于是只帶幾名親隨，飛馳趕赴。

    行前只私下告知劉文靜一人，對外則稱身體不適。

    李世民十萬火急地來到岐州，卻見李藥師端坐牢中，燕處超然。

    那位御史已然離去，只在府衙留下案卷，以及兩紙不同訴狀。

    他日前派來的親信仍在當(dāng)?shù)兀徽f那位御史來后，便將訴狀與原告一并帶往京師。

    然而行不多遠，卻發(fā)現(xiàn)訴狀遺失。

    御史大驚，嚴(yán)審隨行人眾，無奈遍尋不獲，只得請求原告再寫一紙。

    那原告本是經(jīng)人委派前來誣告，并不清楚訴狀內(nèi)容。

    如今要他重寫，只好胡亂拼湊，與原狀自然大相徑庭。

    此時御史出示原狀，便已證明誣告始末。

    那名親信又說，御史自覺遺失原狀，有愧君上，無顏覆旨。

    因知他是李世民派遣來此，便將那原告拘捕，與審訊案卷以及前后兩紙訴狀一并留下，囑他轉(zhuǎn)呈。

    李世民速速瀏覽三份卷狀，果如所述。

    他當(dāng)即將文書密封，正要加上鈐印，卻突然想到，自己刻下應(yīng)在隴西前線，怎能到此鈐印？

    何況此事顯與太子、齊王有所牽連，背后更有父皇、裴寂密切關(guān)注，自己還是低調(diào)為上。

    于是將卷狀與原告一并交予那名親信，著他解往長安。同時密矚最好能夠追上御史，通盤轉(zhuǎn)付，云云。

    “有愧君上”、“無顏覆旨”，這是哪般托詞？李世民滿是狐疑。

    然他還來不及詢問李藥師，卻得到緊急軍情。

    原來隴西前線，殷開山見薛舉兵少，竟不顧李世民軍令，執(zhí)意出擊。

    劉文靜雖曾阻止，卻也無法擋下。李世民知道薛舉強悍，不可力敵，急急草書數(shù)字，命人飛騎制止。

    可待他趕回前方，唐軍竟已大敗。薛舉本要繼續(xù)進擊，不料暴病，匆匆退師。李世民也只得意興闌珊地整軍，返回長安。

    至于李藥師，待中樞行文下達，還他清白之時，朝廷早已另遣襄邑王李神符就任岐州刺史了。

    李藥師收拾行囊，由和璧伴同回轉(zhuǎn)。

    途中但見一彎新月斜掛天邊，算算時日，竟?fàn)栆呀星铩?br/>
    他不禁懷想，十三年前，大業(yè)元年的中秋，自己由洛陽回到長安來見楊素，勸說起事卻遭拒絕。

    那晚，他再度夜宿楊府客房，出塵從老槐樹的樹影下亭亭步出。

    那幞帽黑靴、那紫衣銀帶、那綽約身影??他，一時竟深深沉浸在溫柔的回憶中??

    原來月前??

    裴寂接獲上告，舉發(fā)李藥師謀反，當(dāng)即命人前往岐州，縛李藥師下獄；同時進宮，向皇帝稟奏此事。

    李淵聽聞始末，心知肚明。

    當(dāng)初李建成、李元吉舉薦李藥師出任岐州刺史，就知必然有所圖謀。

    但他與李藥師既有芥蒂，又想看幾個兒子如何處遇此事，于是不動聲色，只問裴寂意見。

    裴寂對于皇帝心思，可謂一清二楚。

    此事理當(dāng)派遣一位御史，前往岐州按察。

    他放眼望去，當(dāng)時隨侍皇帝左右的近臣，溫大雅、陳叔達都與李藥師有舊，蕭瑀則甚孤傲，不肯便宜行事的。

    只有散騎常侍段確，此人性嗜飲酒，并不沉穩(wěn)機敏，因此說道：“按察此事，當(dāng)遣一位御史，臣以為段確乃適當(dāng)人選?！?br/>
    李淵聞言笑道：“如此甚合朕意！”當(dāng)即以段確為御史，授予決斷之權(quán)，察若屬實便可處分。

    溫大雅與李藥師素來交好，陳叔達則是出塵的舅舅。

    兩人出宮之后，不約而同迅即私下通知出塵。

    因此和璧將此事報與李世民知曉，隨后趕回岐州探視李藥師，再疾往長安奔去之時，出城不過百余里，才到五丈原，就見到出塵、隨珠率領(lǐng)一行飛騎，迎面奔馳而來。

    距離當(dāng)時將近四百年前，蜀漢諸葛亮第五次北伐，大軍便駐扎在五丈原上，與曹魏司馬懿隔渭水相對峙。

    五丈原是一方黃土臺原，南倚秦嶺、北瞰渭水。

    從岐州到長安，一路都在秦嶺、渭水之間。

    但如五丈原這般，高嶺與河水如此逼近，其間道途狹隘、地勢險要之處，倒也并不多見。長安、岐州之間，五丈原乃必經(jīng)之途，出塵、和璧原本都打算在此處等候御史，不想恰好同時抵達。

    和璧率先報知，李藥師尚稱平安。

    出塵聽聞，暫且放下懸心，說道：“此次中樞所遣御史，乃是段確。其父段文振，前朝開皇年間曾被中傷，遭到除名。其后雖得平反，然段氏一門對于誣陷，至今深惡痛絕；對于昭雪冤屈，則甚感恩戴德。因此我等，不妨如此如此??”

    和璧、隨珠等人聞言，盡皆大為嘆服，各自分頭行事。出塵自己則僅率數(shù)人，匆匆趕往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