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二,蘇、顧兩軍又戰(zhàn)于洛水河畔。顧軍因先前戰(zhàn)績驕意輕敵,以三千兵馬相迎肖去繁五千進軍,遭遇慘敗,并節(jié)節(jié)敗退。
蘇軍一路追擊,于十二月十三,先鋒軍隊越過興安與浙福交界。
十二月二十,蘇軍于祁陽再敗顧軍兩萬,最終長驅(qū)直入,兵臨雨崇城下。
雨崇皇宮書房內(nèi),顧庭書嚴(yán)詞追問負責(zé)軍糧運送的相關(guān)人員為何近期軍備儲蓄會突然出現(xiàn)狀況,得到的結(jié)果卻是早在十一月初九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糧草短缺的狀況,并且因為他之前調(diào)配幅度過大,問題才更加明顯。
糧草軍備有缺漏才是如今顧軍抵抗不及的最大問題。自從易秋寒離開,顧軍就失去了一直以來最大的支持――原來除了青蕪,還有一個易秋寒。
他一心關(guān)注著青蕪,漸漸忽略了另一個忽然闖入生命中的女子也同樣是整盤棋的布局之一,并且至關(guān)重要。
十二月二十三,黎明,蘇軍軍營突然吹角擊鼓,排兵列陣,壓在雨崇城下。
隊伍最前,就是那連月來帶領(lǐng)蘇軍先鋒部隊一路南下的主將肖去繁。將帥銀甲,長刀在手,眉目凜冽間他只望著雨崇城樓。經(jīng)年風(fēng)雨,卻侵蝕不了城門石匾上篆刻的“雨崇”二字。
舊朝之都,如今里面的卻已非舊人。
“將軍,何時攻城?”副將問道。
肖去繁一手執(zhí)韁,胯/下戰(zhàn)馬沉吟踏蹄,已然躍躍欲試,而他身后的精銳部隊也已經(jīng)整裝待發(fā),就等他一聲令下,立即攻城。
肖去繁依舊抬首望著那道城樓,橫亙了多少生死,也曾經(jīng)圈住了幾多旖旎。
“將軍……”副將指著城樓西側(cè)道。
肖去繁順勢望去,只見西側(cè)城樓上站著一道素衣清影,沒有護甲武器,就那樣默然站著,靜靜地看著一切。
如同當(dāng)初她站在這里,目送承捷出征。三軍浩大,站在最前端的就是她引以為傲的兄長,戰(zhàn)甲軒昂,意氣風(fēng)發(fā)。
可如今,她再看,看著城下部隊,看著站在隊伍前頭的那個人,卻只剩下苦澀凄涼。
顧庭書遂她心愿,讓她來到這城頭,看這一戰(zhàn),而了一就跟在身后。
她想再看得清楚些,然而才動了身形,就被了一叫住。她止住腳步,道:“我就想看清楚一些?!?br/>
“姑娘別和顧少慪氣了,快回去吧。等會兒真的打起來,刀劍無眼?!绷艘缓眯膭裾f道。
“慪氣?”青蕪重復(fù)道,看著蘇軍隊伍前已經(jīng)舉起手準(zhǔn)備下令的主帥,苦笑道,“我和他,沒有這樣的機會?!?br/>
如此說著,雨崇城門卻忽然打開,同時另有士兵上前強行將青蕪擒住,反綁鉗制,押至城樓正中,架上高臺,并說是顧成風(fēng)的意思。
蘇軍忽然沒了動作,不進不退,如此一直僵持到將近午時。
天寒之時青蕪更加體弱,十二月大寒的天被如此綁在高臺上這樣久,她已然快堅持不住。
之前了一已經(jīng)派人趕去通知顧庭書,卻不見人回來。此時他見青蕪渾身發(fā)顫,面無血色,更加心急如焚,大喊著要人去拿手爐。
“了一……”青蕪聲音發(fā)虛,卻還在盡量出聲。待了一近了身,她勉力支撐著說道:“你幫我到前面看看,什么情況了?”
了一也被嚇得一驚一顫,一面不放心青蕪就一直看著,一面慢慢靠近城墻?;仡^時,他只見肖去繁居然慢慢抬起手,像是要下令的樣子。
了一才縮回身,就聽見城樓下又一次吹起號角,正是準(zhǔn)備開戰(zhàn)。
城樓上,顧軍布下箭陣,齊齊待發(fā)。
城樓下,肖去繁揚起的手最終果斷揮下。
蘇軍齊聲高呼,云梯隊搶先前進。
了一但見初役開始,心中大亂,趁著將士全力抗敵,他立即到高臺上將捆住青蕪的繩索解開。
沒了束縛,青蕪便如沒了依傍。受了多時寒風(fēng)吹熏的女子此時全身無力,下盤虛浮,直接就向后倒了下去。
肩頭處卻忽然被人扶住,她靠在來人胸口,蒼白的臉上卻驀地展開笑容,雖然看來微弱,她卻已然滿足,輕聲說道:“我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br/>
顧庭書一早就偽裝潛伏在城樓之上,看著青蕪受苦他亦不好過,只是倘若城下那人明知他們有青蕪在手還不肯暫時止戈,那青蕪這些年來的犧牲,又值得多少。
他眼中極其不舍卻依舊帶著嘲諷道:“你可料得到他們?”
青蕪如今只聽得見殺伐慘叫,卻因為身邊男子沒了一絲害怕。她顫著手試圖抓住顧庭書,卻已經(jīng)快使不上力氣。
顧庭書立刻將她橫抱起來,一面穿過城樓上來往人群,道:“你總該放棄了吧?!?br/>
她靠在顧庭書懷中卻不回答。即使戰(zhàn)甲冰冷,但他真的就在身邊,阻隔開了烽火燒殺,在還殘存的最后一絲神智里,記住了此時他的模樣。
再醒來的時候,青蕪發(fā)現(xiàn)顧庭書居然就睡在床邊。她不動,靜靜地看著睡去的男子。
這樣的時間靜好安寧,盡管顧庭書睡夢中的雙眉也不曾舒展,但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觀察過他,也沒有聽他說起那些繁雜之后的疲憊。那些互相取暖,排除了一切外物,僅僅用彼此相對的時光,在這一刻仿佛又回來了。
青蕪只是忍不住輕聲嘆息,就弄醒了淺眠中的顧庭書。她沒想好如何面對他,所以立刻轉(zhuǎn)過視線。
“大夫說你吹風(fēng)太久,寒氣侵體,多注意休息?!鳖櫷f完,就起身要走。然而才走兩步,他又退回到床邊,忽然俯下身在青蕪額頭落下一吻,柔聲道:“守完歲了?!?br/>
新年子夜如期而至,她真的如同預(yù)先知曉一般,昏迷幾天之后又在這個時候醒來,和他一起迎接新年,他們在一起的又一個開始,只是這一次,不知是不是還能繼續(xù)等到下一個正月初一。
連日來,蘇、顧兩軍相持不下,都已疲憊,而顧軍后備短缺的問題在這樣的僵持中更加明顯。
顧庭書一面籌措對策,一面留心青蕪病情。兩處走動,他不說辛苦,青蕪卻也觀察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