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棲臉上露出難得的費解的神情。

    她可以理解數(shù)學(xué)試卷的最后一道大題，她可以理解英語詞典里最長的單詞，她還可以理解這世上人心鬼蜮，魑魅魍魎。

    就算是外星人此時此刻要來大舉入侵地球，她也可以理解。

    但她不理解祝至青在公交車上盯著自己書包看的行為。

    “我······”祝至青低著頭，臉都紅了，“我就是想和你說聲謝謝?！?br/>
    有病。

    洛棲下意識后退半步，離祝至青遠(yuǎn)一點，她現(xiàn)在看著祝至青的眼神和看著車頂那個怪物的眼神差不太多，婉拒，“大可不必，你已經(jīng)謝過了?！?br/>
    祝至青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團(tuán)躲起來，面色漲紅，十分窘迫地攥著自己的衣角，“不是······”

    洛棲打斷了她的話，“不管因為什么，不用謝，也不用看著我，這太怪了。”

    洛棲再后退一步，避著祝至青的動作如避瘟疫。

    祝至青看她這樣排斥自己，臉上露出了受傷的神色，卻也不敢說什么，抿著唇默默看著洛棲的動作。

    洛棲再后退一步，她不斷后退當(dāng)然也不全是為了避開祝至青。

    當(dāng)她退到公交車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連接的臺階時，從她身后的車頂上再次傳來了刺耳的抓撓聲，就和剛剛一樣。

    車頂上那個怪物似乎有執(zhí)念，完全不準(zhǔn)她們離開自己的位置。

    洛棲深吸一口氣，在祝至青的驚呼聲中轉(zhuǎn)身奔跑，大步跑向了司機(jī)的位置。

    她偏不滿足這個它的執(zhí)念。

    這顯然引起了車頂上怪物的極大不滿，血手癲狂地在車頂上戳出一個又一個破洞，追在洛棲身后，試圖抓住膽大妄為的洛棲。

    公交車中的紅光不斷閃爍，祝至青膽戰(zhàn)心驚地看著洛棲三兩步就跑到了司機(jī)身邊，也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又三兩步就跑了回來。

    “洛······洛······洛······”

    動手的分明是洛棲，祝至青卻喘得比洛棲還厲害。

    ‘咔嚓——’

    ‘咔嚓——’

    之前用安全錘也砸不破的車窗玻璃此刻卻遍布細(xì)密的裂紋，顯然已經(jīng)搖搖欲墜。

    “側(cè)窗破玻?！?br/>
    洛棲撿起了放在一旁的板磚，狠狠砸向了走道一旁的玻璃。

    玻璃應(yīng)聲而碎，呼嘯的風(fēng)夾帶著雨水從外面蜂擁而入，打破了車輛中虛假的溫暖，冷冷拍在她們的臉上。

    即便雨水打濕全身，那些乘客們依然呆呆坐在原地，透過破碎的窗戶，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黑夜。

    洛棲指了指就在祝至青旁邊的紅色小盒子，祝至青看了說明書才知道，316路公交車是近幾年才購置的車，在車上除了最老式的安全錘破窗之外，還裝備了側(cè)窗破玻裝置。

    一旦發(fā)生緊急情況，司機(jī)摁下主控開關(guān)，0.5秒內(nèi)就可以自動破除全部車窗玻璃。

    除了司機(jī)，乘客也可通過副控開關(guān)啟動破玻裝置。

    副控開關(guān)車身前后各有一個，是一個小小的紅盒子。

    使用時，將開關(guān)蓋連同封條從側(cè)面撕開，揭開開關(guān)蓋按下按鈕即可驅(qū)動安裝在車窗上的破玻裝置，從玻璃內(nèi)部將玻璃擊裂。

    在這一過程中，車窗玻璃不會呈噴射狀爆裂，沒有飛濺物，很安全。

    側(cè)窗破玻裝置線路獨立運行，就算發(fā)生緊急燃燒等事件，剛開始燃燒的時候也不會破壞線路，乘客可以摁下開關(guān)，破玻逃生。

    祝至青也做過很多次316路公交車，但她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可以保命的措施。

    她也不太理解為什么有人會在意這些東西。

    所以這些玻璃不能用安全錘從外部擊碎，但可以從內(nèi)部動手讓它自己碎掉？

    “那你去看司機(jī)那個主控開關(guān)干什么？”

    祝至青不太明白，她們座位旁邊明明就有一個副控開關(guān)，為什么要舍近求遠(yuǎn)去最前面？

    洛棲深深看了一眼祝至青，她的眼瞳很黑，注視著一個人的時候總有種能看透一切，無處可逃的感覺。

    祝至青低下頭，下意識避開了她冰冷的視線。

    很快，祝至青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她的身軀軟軟塌了下來，洛棲抱住她，把她放在了她原本的位置上。

    洛棲想了想，把自己的裝滿書的帆布購物袋壓在了祝至青的懷里。

    一條小金蛇從祝至青的后頸爬了出來，它抖抖身子，張開了一雙蝙蝠的翅膀，飛向了洛棲的方向。

    剛剛就是聲聲放倒了祝至青。

    “司機(jī)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在操縱這輛車的不是司機(jī)，而是上面這個怪物?！?br/>
    “怪物交給你，把它打跑就行，放棄這輛車就行，我來開車，這些乘客還沒死。”

    “他們還沒到家?！?br/>
    “剩下的我們再說了?！?br/>
    聲聲舔了舔洛棲被祝至青砸腫了的手背，齜了齜牙，做出一副兇猛的樣子，張開蝙蝠翼，從已經(jīng)空空蕩蕩的車窗里飛了出去。

    暴雨如注，漆黑的夜晚，沒有路燈的山路上，閃爍著紅光的316路公交車一路疾馳。

    車內(nèi)是失去神智的乘客，已經(jīng)死亡的司機(jī)，車頂上是張牙舞爪的血手怪物。

    而在316路公交車的前方，山路的盡頭，是大雨滂沱中，深不見底的陡峭懸崖。

    這是通往地獄的死亡公交車。

    司機(jī)的尸體很僵硬。

    洛棲嘗試把他的尸體從座位上拽下來，可是他的尸體太僵硬了，四肢已經(jīng)完全不能彎曲，肌肉收縮，和木頭、鋼鐵一樣動彈不得。

    洛棲嘗試了很久都沒辦法讓他離開他的座位。

    他像被滾燙的溶液從頭頂澆燙，焊死在了不屬于他的鐵王座上。

    在溫暖的地方，或者把他泡進(jìn)溫暖的水里，可以有效緩解尸僵。

    但寒風(fēng)瑟瑟，整輛公交車都在寒風(fēng)苦雨中疾馳，洛棲自己的體溫都在急劇下降，去哪里找溫暖的地方？

    沒有太多猶豫，洛棲面無表情地舉起安全錘，咬著牙，一點點，用力地打碎他的骨頭。

    骨裂聲‘咔咔’響起，每一錘都深深陷進(jìn)僵硬的肉體里，皮肉破碎，每一錘下去都會濺起幾絲骨屑。

    骨屑和鮮血濺起，擦過洛棲的臉頰，停留在她明亮的眼睛下面，變成一顆小小的紅色的痣。

    幾秒之后，他被砸得畸形的手臂軟軟垂落，墜在一邊，終于松開了方向盤。

    一只手脫落，另一只手只需要敲碎手指就可以把公交車司機(jī)和方向盤掰開了。

    洛棲抱起他的身體，功虧一簣，他的腳剛好卡在座位下面。

    平時他一直坐著，看不出來這個司機(jī)其實腿很長。

    洛棲蹲下去，在一明一滅的紅色燈光中，愣了一下。

    這個司機(jī)，直到現(xiàn)在，他的腳一直死死踩在剎車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