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允灝瞥了瞥自己尚在流血的胳膊,“高天祁,你就不知道給我包扎一下?”
“我又不是軍醫(yī)!”高天祁也學(xué)他的樣子,躺在雪地里,雙頭枕在腦袋下。天空紛紛揚揚還在下雪,再這么久待下去,都要將他掩埋了都。
安允灝手中一直握著姻緣鎖,他用雪將上去的血跡洗掉,那上面的刺字是按照未央的筆跡刺的,所以高天祁第一眼見就知道是未央送安允灝的東西,不由得酸溜溜的問“怎么這么貪心都在你這里,也不給央央一個?!?br/>
“還來不及給她呢!”安允灝已經(jīng)可以平靜的提她了,望著被雪洗的干干凈凈的姻緣鎖道,“不給她也好,兩個在一起才是一對,為何要分開呢?”
高天祁本來想譏諷他肉麻的,可是一扭頭看見安允灝的臉上鋪了層薄薄的雪,那望著天空的目光呆滯又寂落,終是不忍嘲笑他。其實或許理應(yīng)被嘲諷的人是自己,安允灝至少還有未央給的姻緣鎖,他又有什么呢?
思及此,高天祁忽而想起了自己的玉墜,不由得從里衣里摸了出來,又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上有血,便往雪里蹭了幾下,干凈了才拿出來。
安允灝扭頭看著他,在一起東征兩年了,一起在河里洗澡就不知道多少次,那玉墜安允灝自然見過。他一直以為未央給了明憶,后來才知道是誤會了。
誤會、誤會......他們之間真的是有太多太多的誤會。
玉墜是他送給未央的,而未央送給高天祁沒有別的原因,僅僅只因為高家祖?zhèn)饔窬褪沁@個樣子。所以每次高天祁得意的時候,安允灝并沒有戳穿,就當(dāng)這玉是未央送的,就當(dāng)這就是那塊傳家玉。
“高天祁,回京有什么打算?”
“沒有打算,就這樣走一步算一步。”高天祁一臉無所謂。
安允灝忽而苦笑起來,“這一路走來,竟然兩年了,我不敢相信居然是在和你并肩作戰(zhàn)。”
“彼此彼此!”高天祁正色道,“不瞞副將,以前我討厭你,真是咬牙切齒??!”
“為什么?”
“因為你欺負(fù)我的央央?。 备咛炱顩]心沒肺的脫口而出。
“什么你的央央,高天祁,那可是我的王妃,現(xiàn)在就是太子妃了!”安允灝側(cè)目瞪他,要不是胳膊受傷了,就揍他一拳。但那小子說“曾經(jīng)”,他可是很會抓重點安慰自己的。
“你和她早就沒有夫妻關(guān)系了,你母后休了她!”高天祁很不客氣的提醒,不由得又想踹安允灝一腳,這個家伙總讓他覺得窩火。還是打仗好,打仗就不會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安允灝沉默了,只剩兩只眼睛露在雪外面,看著蒼茫的天空。終于御醫(yī)和小兵急急忙忙的趕了過來,以為這倒在地上的二人是戰(zhàn)傷了,忙抬上擔(dān)架,弄得安允灝哭笑不得的跳了下來。而高天祁呢,懶得抽經(jīng),躺尸一般的躺在擔(dān)架上,讓大伙兒一路抬著。直到軍醫(yī)見他久不醒,著急的要針灸,他才跳起來落荒而逃。
那搞怪模樣,惹得眾人忍俊不禁的笑了起來,也緩和了這東征的疲憊和死亡的陰影。
大軍浩浩蕩蕩回歸燕京,皇上派丞相在燕京城門迎接大將軍和太子凱旋而歸。道路兩側(cè)張燈結(jié)彩,整個街道上擠滿了歡慶的百姓。
這次由大將軍掛帥,大功當(dāng)然記在大將軍名下,這點安允灝倒沒有一丁點不服。不過坐在高搞馬背上,聽著百姓歡呼聲,那顆被戰(zhàn)火消磨的心這會兒又歡騰起來。
那一瞬,不單單只有安允灝,甚至所有的士兵都覺得值了,哪怕身負(fù)重傷也值了。祖國強大、疆土穩(wěn)固、百姓安樂、物資富饒......這不就是他們軍人的最大期盼嗎?
國泰民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是用無數(shù)鮮血換來的。不管哪朝哪代哪個君主,所求所愿皆是這四個字。
然而,真正的和平是要靠武力達(dá)到的,這一點,恰恰在這亂世中,尤為體現(xiàn)。
在迎接凱旋的隊伍里,安允灝看見了趙湘湘,她向他跑了過來,盡管他多么希望她的身后還有一個未央,可惜,那也只是一種奢望罷了。
“表哥、表哥......”趙湘湘又這樣喊她了,兩年沒見,上次鎮(zhèn)壓亂黨回得匆忙走得也匆忙,這會兒見趙湘湘,清瘦了點,但見到他還是很開心的樣子。
她在人群中跌跌撞撞,沖安允灝伸手,“表哥、表哥......有人踩我的腳......”
安允灝伸手將她拉上馬背,趙湘湘歡喜的抱著他,趁著人群嘈雜說,“表哥,湘湘好想你?!?br/>
“坐好,這么多人看著呢,再亂動就將你扔下去!”
“表哥......”趙湘湘委屈的喊了一聲,卻也乖乖坐好,她的表哥還是那個兇巴巴的主。不過現(xiàn)在馬背上的人是她而非佟未央,這點就足夠讓她喜上眉梢了。
不由得將身子靠近安允灝,什么話都不說,嬌羞的看著路旁擁擠的人群。沒有了佟未央,表哥又回來了,這王府就只有她一個側(cè)妃,她姑母又是皇后......一系列的盤算后,她覺得自己離那太子妃位越來越近,或者,不是太子妃,而是皇后!
當(dāng)天晚上就舉行了慶功宴,皇上還說過兩日要論功行賞,所有人都很開心。
可是,這次回宮安允灝覺得清冷多了,母后以身子不便沒有出席,而公主紫菀和親梁國自然不在宮里,至于麗妃,那個不論什么宴席都會坐在父皇身畔的妖艷女子,也沒有到場。
瑞王逼宮一事雖然處治了不少人,甚至太后要求嚴(yán)懲麗妃,皇上也就只是禁足她數(shù)月。畢竟瑞王非她親生兒子,且紫菀的遠(yuǎn)嫁對她打擊也很大,皇上終究是心疼她,沒有太過苛責(zé)。
此刻坐在父皇的下手邊,那個曾經(jīng)屬于太子康的地方,安允灝著實有些不習(xí)慣,盡管他曾夢寐以求這一切。今天唯一慶幸的事或許就是太后賞臉出席了吧,她身側(cè)陪伴的是蘇青寧,那個現(xiàn)在常年住在寧壽宮的女子,那個太后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看向太后的時候,安允灝的目光下意識的也看了看蘇青寧,其實現(xiàn)在對她的感覺很復(fù)雜。他很詫異她會騎馬,更詫異她能去往戰(zhàn)場,盡管身側(cè)有護衛(wèi),并非外界傳聞只身一人,但這于一個女子而言,確實不簡單。
此刻蘇青寧穿著一件淡藍(lán)色長裙,沒有太過奢華的頭飾,一身樸素淡雅得很。就連臉上也是略施粉黛,不甚精致,卻讓人耳目一新。與之過去的精心打扮相比,現(xiàn)在隨意也自在許多。
她一副未出閣的姑娘打扮,像一直婀娜的水仙花一般,盈盈坐在太后身邊。生生的一朵嬌花,將太后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比到地底下去了。
她早就不是瑞王妃了,還深受太后的喜愛,聽聞王公子弟中就有不少求親的,但都被其拒絕。
整場宴會雖是熱鬧非凡,然而安允灝卻覺得毫無新意可言,不過是些歌舞罷了,終于捱到散席,安允灝想暫回王府住,皇上也沒有勉強只是增派了兵保護他,趙湘湘樂顛顛的挽著安允灝的手離去,迎面卻走來了蘇青寧。
趙湘湘挽著安允灝的手猛地一緊,幾分警惕的看著蘇青寧,只見她微微福了福身,客氣道,“見過太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有什么話就這樣說吧,還借......”趙湘湘的話還沒有說完,安允灝就跟著蘇青寧去了,氣得她直跺腳。
蘇青寧一直往前走,安允灝終究立在路旁的樹下,道,“就這里吧!”
蘇青寧回頭,忍著想撲進他懷里的沖動,從身上拿出一個小碧色藥瓶,“聽說你受傷了,這個是特地找杜大夫給你配的,回去擦了很快就好了?!?br/>
說著塞到安允灝手中,含情脈脈的看著他,滿是關(guān)切道,“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我此番來,只是想告訴你,不管你怎么看我怎么想我,我所做一切不過是希望你好!”
“你指哪件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
安允灝眉頭一凜,“蝴蝶簪也是?”
“我知道這事你一直誤會我了,蝴蝶簪確實是我送給央央的,可是當(dāng)時我們要成親了,你讓我怎么說那個人就是我妹妹,你對著發(fā)簪想她的時候,你讓我情何以堪?”
當(dāng)初只是覺得欠她一個人情,并沒有特別的想法,安允灝嘆了嘆,終究什么都沒有說。
“允灝,我知道我現(xiàn)在沒資格和你說什么天長地久了,我知道我不配,連做個小丫鬟伺候你都不配......”
她的話讓安允灝心里一搐,“青寧......”
“可是,不管我現(xiàn)在多么落魄、多么狼狽、多么不堪,都無法阻止我喜歡你,從過去到現(xiàn)在到將來......我都將是那個永遠(yuǎn)在原地等你的人,只要一回頭就可以看見我,我不走,我會一直等下去,等到老等到死......”
不能不說,當(dāng)九死一生從戰(zhàn)場上回來,聽見這一番話,著實讓他感動。但此刻俯視著蘇青寧,她還是那個青梅竹馬和他有過美好過往的蘇青寧,他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變的,變得讓他竟有些不敢靠近她。哪怕她美好如初,那感覺卻始終不對。
他就這么站著,不知道蘇青寧是什么時候走的,直到趙湘湘過來挽他的手才驚覺自己竟一個人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