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山縣坐落于渭州西南邊界,地勢偏低,多山丘,氣候也較之溫和不少。
行至申時左右,溫氏兄妹便入了浮山縣城,此處屋舍老舊,街道上行人稀少,兩道擺攤者多為老人,皆是攏袖斜倚攤前,聽天由命似的等待著客人的光顧。
打一入城,溫明朗便感覺到這里一派死氣沉沉,勒住韁繩緩步走在街上,往來者見二人衣著氣質(zhì)不俗,便恭恭敬敬地讓到了一旁,滿心疑惑地注視著他們。
浮山縣窮,人們多以耕作為生,常年勞作在田野間,就算再有精神,也會被這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所疲倦。當年段天胤對她說,他不想這輩子就為了柴米而活,他不甘無為,不甘被生計所困。
他還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不知何時,溫明朗已經(jīng)下了馬,握緊兩匹馬的韁繩在前方走著,身形俊逸,剛正不阿。
溫明姝凝視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道:“大哥,你是何時開始懷疑段公子的?”
那人身形微頓,復又前行,語氣依然嚴肅:“有人借戲班之手將真相告知于我,我又豈能不知?數(shù)日前京城就開始流傳南郊之事,想來必是知情人所為。只是我有些不明白,那人既然知道事情原委,卻不來大理寺作證……”
她能問出這個話來,溫明朗自是清楚她也看破了除夕夜里的那出戲,難得笑了笑:“你又是何時開始懷疑段公子的?”
自從她成為溫府四姑娘之后,她就時常聽聞周遭的人說這位庶出小姐素日是如何刁蠻機靈的,若自己能及真正的溫明姝那般聰明,又何至于讓段天胤逍遙這么久?
“我只是覺得他配不上二姐罷了。我沒有大哥的腦子聰明,懷疑不懷疑的,倒是不敢瞎說?!逼毯?,她從馬上躍下,快步來到溫明朗身旁,挽過他的手,偎上肩頭嘟喃道:“大哥,你說段公子會是那樣的人嗎?若果如戲中所唱,他早已有了妻兒,此番又娶二姐,該如何處置???”
他是那樣的人么……腦海中忽然憶起去年祀灶日段天胤在街頭嫌棄乞兒的神態(tài),眉梢不自然地就皺了起來。
“若真如戲中所唱,我定會為那對死去的母子討回公道?!睖孛骼实拿碱^展平,一切又恢復了本該有的平靜,“也還明言一個公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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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縣城,兩人沿途多番打聽,這才尋到平口村的去向,又行良久,直至天黑,方才進入村子。
吏部的冊子上有簡略的記載,段天胤家住平口村,因有鄉(xiāng)紳救濟,方可勉強生活。
平口村離縣城不遠,只是沒有什么好路,跑慣了京城長街的小馬駒極不情愿踏入這條爛而窄的泥濘小道,兄妹二人無奈之下只得徒步入村。
村里人戶稀少,不少草木棚子都已廢棄,村中的壯年多數(shù)移居縣城,僅有幾戶老人及對村子不舍之人尚在此居住,故而夜里難得見到有燈亮的住戶。
溫明朗抓著小妹的胳膊不敢放手,另一只手握著一把從路旁草垛上扯的干草扎成的火把,草極枯,無松油澆灌,很快就燃到底了。
這里的路不能稱之為路,只是經(jīng)由來往的腳印磨平,生生踏出了一條可供行走的地皮子罷了。黑暗中傳出來的狗吠聲讓他很是懷疑自己的判斷是否出了問題。
當了這么久的侯府小姐,恍然間再次回到生活了數(shù)十年的鄉(xiāng)野之地,溫明姝竟有種莫名的心酸。
這方土地雖然貧瘠,可貴在安寧,無世俗之憂,無權(quán)貴之爭。
感覺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顫抖,溫明朗不禁在她身前蹲下:“我背你。”
溫明姝錯愕地后退兩步,連連搖頭:“不不不……”
這里的每一條路她都熟悉,甚至連路面上有多少顆石頭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如今不過是換了副皮囊,前世的記憶卻是悉數(shù)保存著。
這樣坑坑洼洼的路,以前不知道走了多少條。
然而溫明朗卻不聽她的話,蹲在那里像塊頑石,一動不動。
她知道大哥的脾氣,猶豫片刻,只得妥協(xié),緩緩靠近,輕輕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你這次出來,老三怎么沒跟著你?”夜黑無光,他背著個瘟神踩在未知的路上,說話的聲音有點不自然。
溫明姝想了想,道:“二伯最近在家,三哥沒有機會出府。”
“你若有任何閃失,我該如何向爹和姨娘以及老太太交代?”
就算長輩們能寬恕他,可溫明漠那小子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溫明朗嘆了口氣,將到口的話給咽了回去,不等安安靜靜趴在后背之上的人的應(yīng)答,用力把她往上抖了抖,這才沿路繼續(xù)向前走去。
拐過兩道交錯的小路,又行了數(shù)步,依稀聞得極淺的水流聲,溫明姝忽的想起來自家門前的有條淺水小溪,不由提起了精神,定睛一看,果見前方不遠處有座與這夜色相悖的小茅屋,驚訝道:“大哥,前面仿佛有座小屋!”
溫明朗嗯了一聲,跨過橫架小溪上的那方窄小的石板小橋,走到屋前,放下了背上的累贅,拱手道:“在下溫明朗,途徑寶地恰逢天黑,可否叨擾家主借宿一宿?”
溫明姝對著空氣翻了個白眼,這一看就是個沒人住的破屋,不知他作給誰看……
又重復了一遭方才的話,見仍不得回應(yīng),溫明朗適才前去推了推那扇老舊的木門,木門卻是應(yīng)聲而開,里面漆黑一片,連只老鼠都沒有。
溫明姝跟在他的后面進了茅屋,熟門熟路地摸到靠北的一面墻邊,拿出了擱在墻窟窿里的蠟燭仔細點燃,屋內(nèi)的一切盡數(shù)展現(xiàn)。
微腐的方木桌上有個青灰色的竹筐,里面的刺繡尚未完工,朱紅的繡線牽著一件不完整的兜衣,正中央繡了個栩栩如生的小老虎頭?;㈩^上蒙了層薄薄的灰,該慶幸的是,它并沒有被蜘蛛網(wǎng)覆蓋。
這件小衣服,是她給那尚未出生的孩子準備的。
循著光亮四下逛了一番,發(fā)現(xiàn)石墻后面有間極簡的臥房,溫明朗并沒有研究從未來過此處的小妹是如何摸得燭火的,挑起剛被放置在桌上的蠟燭,徑自繞到臥房里,借著微弱的光亮掃視了一遭四周的格局,雖然簡陋,但能遮風避雨,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此處無疑是休憩的最佳之地。
只是極簡的臥房里面有些凌亂,仿佛是賊人入室掃蕩過一般……
逛了一圈后,溫明朗出來見小妹對著竹筐里的刺繡發(fā)呆,低垂眼睫淡淡道:“看來這里是沒人無疑了,不知道房舍的主人去了哪,只能冒昧打擾。我方才瞧了瞧,里屋尚且整潔。奔波了一天,快進去歇息吧?!?br/>
溫明姝轉(zhuǎn)頭望向他:“大哥呢?”
“為兄皮糙肉厚,在哪里不是睡?”取下墻面上的一張蓑衣鋪在陋室的一個角落里,他又道,“方才進來我瞧柵欄外有堆干草垛,正好可以拿來使用?!闭f罷便出了屋子,推開柵欄小門,在干草垛里搗騰起來。
正月初九月缺日,頭頂上星辰羅列,草木間涼風習習。鄉(xiāng)下的夜里比京城寧靜數(shù)倍,田野里偶有活躍在暮冬的蟲獸鳴叫,它們放肆在這樣的夜里,毫無忌憚。
溫明朗站在田坎上的草垛旁認真地拾掇著干稻草,靜靜聆聽周遭的蟲鳥合奏之音。
依稀有光亮從草屋的破舊窗戶里滲出,時不時有人影來回走動,明姝大概還沒入睡罷。溫明朗注視著屋內(nèi)之人的動靜,將刨好的干草捆好準備回去,卻突然發(fā)現(xiàn)周圍的蟲鳴聲不知在何時淡了下去。
身后仿佛有淺淺的呼吸聲傳來……
抓住干草的手驀地收緊,他屏氣緩緩起身,警惕地轉(zhuǎn)過頭,一張煞白的臉正浮現(xiàn)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