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這么一位看起來年紀同他們父親相仿,甚至還要略微年長一些的長輩服侍他們吃飯,別說穎娘食不下咽了,饒是阿芒丫頭都有些不自在,義十八看著局促不安的諸人,就同他們說話,招呼他們喝湯:“這福壽堂的素高湯可是咱們崇塘一絕,雖從菜蔬而來,清淡中卻透著別樣的鮮美,且能滋補養(yǎng)生,你們嘗嘗?!?br/>
又告訴他們:“我們崇塘的規(guī)矩素來都是先吃飯再上酒菜,先喝湯再吃飯,這樣才不至于壞了腸胃……”
穎娘如何不明白義十八的意思,既是他這樣說,那她也只得生受了,向丁朝奉道謝,又看了眼碗里的清湯,原來這看上去沒有一絲油花的湯水并不是開水,而是素高湯。
這就難怪福壽堂能成為滿崇塘首屈一指的暖鍋店了。
素高湯看著簡單,可想做的出彩,卻絕不容易。
先顧著果娘,將湯吹涼,喂了她一口,小女孩兒攥著翻斗戲人,喜得眉眼彎彎,不住點頭:“美味?!?br/>
然后也不要穎娘喂了,撇下翻斗戲人,從穎娘手里接過瓷勺,舀著素高湯小口小口的喝了起來。
穎娘望著一口接著一口的果娘,并不意外小女孩兒的反應,她家果兒天生就是個有吃福的。
義十八同丁朝奉看著則都笑了起來,后者更是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樣,嘴抿著,可又笑在臉上,喜氣洋洋地朝果娘拱了拱手:“多謝姑娘贊譽。”
仿佛果娘的一句“美味”是甚的了不得的贊美似的。
穎娘抿了抿唇,小口喝湯,確實美味。
淡薄中散發(fā)著縷縷的鮮香,食材的真實感一覽無余,這樣的做法,完全不像穎娘想象中一些個以把食材搞得面目全非為美為上的素食。
大半碗素高湯將要喝完,穎娘又見之前被福壽堂丁朝奉遣出去同樣身著寶藍色衣裳的小伙計推著輛小車領了一位司務打扮的清瘦男子過來,這才意識到上桌的僅僅只是鍋底同作料而已,還有大頭還未上。
二人已是齊齊拱手同他們見禮,小伙計就從車廂內端出了整碟的生食來。
有剛剛宰殺的羊肉,上腦、三叉、后腿,不一而足,看上去筋膜已經(jīng)剔除干凈了,水分也已經(jīng)壓盡了。還有肉質厚實鮮滑并且少刺兒的螄螺青,剛出水的小河蝦,還有果娘只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的腰花同鴨胗,以及新鮮出土的冬筍同之前福壽堂朝奉說過的山珍猴頭蘑。
福壽堂司務就這么站在桌邊,將這七味以鮮、脆、嫩聞名的食材一一片成厚薄均勻的薄片。
丁朝奉親自出手給他們涮肉,挾了片羊肉片兒,下鍋翻轉散開,起鍋,瀝干血水,再次下鍋,略為翻轉,再起鍋,稍微納涼,再入鍋,抖一下,再沾上由福壽堂東家親自秘制的芝麻醬,直接挾給了果娘。
阿芒、丫頭,還有穎娘,都有些吃驚。
而義十八看著不用人說,就知道乖乖朝丁朝奉道謝的小女孩兒,笑容燦爛,示意果娘“啊嗚”一大口把肉吃下去。
果娘咯咯地笑,去看穎娘,見姐姐朝她點頭,興兜兜的下箸,果然“啊嗚”一大口,瞬間腮幫子鼓氣,瞳孔都放大了。
小手激動的在耳邊握拳,小心翼翼地咽下去之后,才急不可待地比劃著告訴穎娘同大伙兒:“肉肉把果兒的牙齒都給彈開了?!?br/>
丫頭同穎娘都有些莫名其妙,若說有肉汁,這自然不稀奇,畢竟這羊肉一看品質就很好,可品質再好這也是肉,怎的可能把牙齒彈開?
而阿芒看著碟子里碼的齊齊整整的羊肉片,卻是暗自點頭,心里有些明白,看來這羊肉不但品質好,方才丁朝奉涮肉的那幾下,亦是有工夫在手上的。
義十八已是摸著果娘的發(fā)心笑了起來,喜愛之情溢于言表,丁朝奉同自家司務對視一眼,亦是笑了起來,前者更是拱手朝果娘道謝,還道:“回去之后,我一定把姑娘的原話告訴東家聽?!?br/>
穎娘趕忙替果娘回禮,而果娘歪著小腦袋,似乎聽明白了丁朝奉的話兒,朝他一點頭:“那您告訴東家,肉肉很好吃?!敝徽f著小女孩兒又有些不好意思:“果兒一口還沒吃完,就想吃第二口了呢!”
說得穎娘都忍不住笑了出來,義十八更是趕忙挾起羊肉片在滾燙中三起三落:“想吃那就多吃點兒?!闭瓷现ヂ獒u喂給果娘,又招呼阿芒、丫頭,還有穎娘動箸:“這鍋子就得自己涮才鮮美?!?br/>
又指點他們:“片狀的食材講究一個脆生,這種脆生只有在冷熱不斷交替的過程中才會出現(xiàn),所以涮的辰光,咱們要像丁朝奉那般三吊水才可?!?br/>
丁朝奉聽著就笑了起來,樂呵呵地捧了義十八兩句:“十八少是行家,倒是我班門弄斧了,您諸位還要多挑毛病。”
義十八朝他拱了拱手,道了聲謝,又道:“今兒勞駕丁朝奉了,我們只管吃好,您只管去忙罷。”
丁朝奉倒也利落,沒有多加推辭,就躬身應是,又說了兩句客套話兒,還彎下腰來同義十八低語道:“今兒倉促,多有怠慢,下回您來一準兒讓您滿意?!?br/>
說著再次拱手,又囑咐了那位司務幾句話,就推著大車先行離開了。隨后福壽堂司務將七碟子生食慢慢切好,也告辭離開。
除了“啊嗚、啊嗚”大口大口吃著肉肉的果娘,阿芒、丫頭,還有穎娘望著桌上的這幾碟子生食,都有些懵。
好一會兒,阿芒才向義十八一拱手:“十八兄,咱們今兒可算是長見識了?!?br/>
穎娘重重點頭,朝義十八道謝,只是他們之前的疑問雖然已經(jīng)得到了證實,卻還是沒能得到確切的答案,忍不住再次確認道:“十八兄,這樓外樓是專做外食的嗎?”
只話音落下,還是沒待義十八回答,或是看著去了又來的福壽堂大車終于離開了的緣故,緊隨其后,就有穿著各色衣裳的伙計經(jīng)濟推著小車或是提著籃子紛至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