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日哈赤果然如他所言，第二日便向圣元帝請辭，啟程回了北狄。至于求娶公主一事，也就由此不了了之。至于后來民間又多了北狄大王子求娶安陽郡主不得，傷心欲絕而歸的流傳，這就不提了。
自有了上回偷跑出去的慘痛經(jīng)歷，我再也不敢出去鬧事兒了，乖乖地呆在安園。這些日子圣元帝又下了旨，邀眾諸侯留京參加太子大婚，于是我呆在梁京的日子再次拉長了一個月。雖然猜不透圣元帝打的什么心思，但我對此很是高興，這可意味著，再等一個月的太子大婚，我就能見到云逸之了！
那日在春香院，達日哈赤說北狄有些動亂所以需要回去。我確定一定以及肯定，那是云逸之在暗地里做了什么！他讓我放心把事情交給他，也的確完美地做到了。我如今安然無恙地呆在梁京，等著他回來。
素素進來西廂時，我正心情愉悅地在妝臺前梳著妝，以前我老是嫌這些頭飾太復雜，直接交給素素和碧香了。如今倒是覺得，自己學著梳梳也不錯呢！
素素拿過我手中的梳子，幫我理順被我弄得不成樣子的發(fā)型，不一會兒漂亮的飛仙髻就梳好了。我不由得羨慕地瞄著他，素素的手真是巧??！
素素瞧著我兩眼放光的模樣，抿嘴一笑，道：“小姐，宮里來人邀小姐進宮一聚?！?br/>
“宮里的人？”我抬頭看向她，疑惑道，“我可不記得和宮里的誰熟識？”
素素凝視著我，臉色變得極為認真，道：“是延慶殿端妃娘娘?！?br/>
衛(wèi)曜的母妃？她與我并不相識，怎么會突然邀請我入宮？我仔細尋思了一番，不得其解，問道：“此事三殿下知道嗎？”
素素搖了搖頭，低聲道：“這個素素不知?！?br/>
這下我心里沒底了，但既然端妃來邀請了，我無論如何都得去一趟的。素素很快為我上好了妝，又取來寶藍色的郡主服飾要為我換上。
我記得上次諸侯宴儀上就和端妃撞了寶藍色，趕緊道：“不用這么正式，平常的衣服就好了?！?br/>
素素沒說什么，重新取來一件粉紅色的裙子為我穿上了。我看著這身打扮簡單而不失大方，滿意地點點頭。
由于這次不是正式入宮，所以只能走偏門。宮門的侍衛(wèi)攔住了我的馬車，表明我必須獨自步行入宮。我看了眼素素，讓她留在宮外，自己由宮女帶路前往延慶殿。
我在皇宮中走了不久便見到延慶殿。這延慶殿是東西十二宮中較大的宮殿，歷來由四妃之一所居，看外表是相當?shù)馗畸愄没?。引路的宮女入內(nèi)通報，不一會就出來一位儀態(tài)有禮的姑姑，向我福身道：“郡主請隨奴婢來?！?br/>
我在她的帶領下進了延慶殿，院落里是平常的花園，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我提著裙子走進了主殿。殿內(nèi)倒沒有外表那么富貴，簡單地擺了些飾物，顯得樸素了許多。
殿內(nèi)傳來柔媚的聲音：“姐姐這里可真是冷清，珍兒才坐了一會兒，就覺得冷了呢！”
這聲音，可不是珍妃嗎？我扯了扯嘴角，抬眸間就見到珍妃嫵媚地坐在客座上，狀若無人地玩著手中帕子。主位的端妃身著寶藍色的宮裝，頭上一側(cè)墜著流蘇，聽著珍妃的諷刺，平靜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卻有一種鎮(zhèn)定人心的力量。
我在諸侯宴儀時看到端妃的第一眼，就覺得端妃的與眾不同。若說珍妃是紅艷的薔薇，美麗誘人又帶著刺，那么端妃便是萬花叢中獨樹一幟的白牡丹，沒有妖艷動人的外表，卻兼具著雍容華貴和清高自傲。
端妃見到我進來，優(yōu)雅地微笑道：“安陽郡主，請入座?！?br/>
珍妃瞇起眼眸看向我，收了帕子起身笑道：“姐姐今日既有客人，珍兒便不作陪了，這就告辭。若姐姐得空，可要常來珍兒的奉珍殿坐坐！”
然后珍妃婀娜多姿地向我走來，在我身邊時停了下，目光妖媚地掃過我。我極是不喜歡這樣打量的目光，輕蹙起了眉頭。珍妃柔聲笑了，在我耳邊幽幽地道：“郡主近日可是春風得意得緊，但人得意過頭了，可是會出事的！”
我抬眸對上了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面柔情似水，卻讓人覺得藏著冷意。其實我真是猜不透，珍妃這么不喜歡我是怎么回事？我向她福了福身，語氣平靜地道：“有勞珍妃娘娘掛心，安陽自知分寸?！?br/>
珍妃柔媚地笑著，收了目光，繼續(xù)婀娜多姿地出了延慶殿。
“珍妃飛揚跋扈慣了，莫要往心里去?！倍隋谥魑簧?，端莊地看著我，語氣很是親切。
素不相識的人能這般寬慰我，我心里有些感激，笑道：“安陽并非計較之人，端妃娘娘盡可放心?！?br/>
端妃微笑著向我頷首，朝殿側(cè)的椅子拂袖道：“請坐吧。”
我在殿中的椅子上坐下，方才帶我入內(nèi)的姑姑奉上了茶水。我便端著茶水慢慢地撫著茶蓋，等著端妃先開啟話題。
端妃上下打量我?guī)籽?，面色十分柔和，“今日邀你入宮，并沒有別的意思。本宮只是好奇安陽郡主是怎樣一個女子，想親眼見見你?！?br/>
我腦袋里轉(zhuǎn)了起來，怎么感覺這么奇怪？最近關于我的流言的確很多，但端妃不像是相信這些的人，應該對此一笑置之才對。我疑惑地看著端妃，在這個人面前，還是不要隱藏情緒的好。
端妃收回了審視我的目光，拿起手邊的茶杯抿了幾口，許久才道：“曜兒從未向本宮提過任何女子，而你是第一個?！?br/>
衛(wèi)曜……我感覺額上冒了青筋，我就不相信他能在端妃面前說我什么好話，唉，我的形象啊……
“今日見到你，本宮便知道了，的確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端妃端著茶杯，朝我優(yōu)雅地微笑了起來，像是雍容華貴的白牡丹綻放著光彩。
我被端妃這么夸獎，不好意思地紅了臉，道：“端妃娘娘過獎了?！?br/>
端妃對我微笑著，不一會兒又輕嘆了口氣，道：“本宮只有曜兒一個皇子，凡事都由著他，以致他性子乖張，得饒人處不饒人。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過了，郡主勿要與他一般計較?！?br/>
得饒人處不饒人，嘖嘖，這話形容衛(wèi)曜何止是準確，簡直就是無比精確??！果然是知子莫如母，即使衛(wèi)曜和端妃的性格差異巨大，仍然是血脈相連嘛！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向端妃福身道：“三殿下十分出色，處事從容有度，端妃娘娘無需憂慮?！边@話是發(fā)自肺腑的，并無任何恭維之言。
端妃向我頷首，隨手放下了茶杯，道：“今日聊了許久，本宮有些累了，郡主可在宮中自便?！?br/>
我不料端妃這么快結(jié)束了話題，但還是立即恭敬地向端妃辭別，由姑姑引著我出去了。離開時，端妃的目光似是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出了延慶殿，我一路琢磨著端妃的話，似乎她真的只是為了見見我，但數(shù)次宮宴上已是見過了，如今這般當真多此一舉。唉，我甩甩頭，母子兩個怎么都這么難懂……
我再一抬頭，發(fā)現(xiàn)周圍人際稀少，四處雜草叢生，宮墻也剝落了許多。這般凄涼的地方，難道是……冷宮？我頓時冒起寒意，歷來冷宮都不是什么好地方，所謂好奇心害死貓，我可沒那個心思去冷宮溜達。
我轉(zhuǎn)身就打算離開，卻見不遠處一片草甸打理得井井有條，旁邊有一個小屋，像是住了人。我正朝小屋看時，“吱呀”一聲門開了，一位老婆婆摸索雙手探出門來。老婆婆眼神空洞，目光無神，看來是瞎了。我見她行動不便，沒有多想就走過去攙扶起她。
老婆婆似是感覺到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身軀顫抖了下，動了動要掙脫我。我忙扶穩(wěn)了她，柔聲道：“您慢著點?！?br/>
老婆婆突然頓住了身軀，激動萬分地拉住我，褶皺的雙手撫摸上我的臉。我詫異地望著她，一時忘了掙扎。老婆婆摸了一會兒，激動的神色褪了下來，沙啞的聲音道：“你是誰？”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誠實地道：“我是安陽郡主，今日進宮偶然路過這里?！?br/>
“安陽郡主？”老婆婆喃喃念道，面露疑惑。
我想到這老婆婆久居深宮，怕是不知道外面的事，便解釋道：“汝南王的二女兒。”
老婆婆的神色柔和起來，拉著我走了幾步，在草叢邊上坐了下來。我見老婆婆還牽著我的手，便也陪她坐下。
老婆婆轉(zhuǎn)頭看向我，即使看不見，依然可以感覺她在描繪我的樣子。她沙啞的聲音柔和起來，懷著無盡的思念道：“你的聲音，有幾分像靜妃娘娘?！?br/>
靜妃？那是哪號人物？大興開國的二十多年里，封妃的女子屈指可數(shù)，可從未聽說過有靜妃。我十分不解，只能沉默地看著她。
老婆婆對我的沉默并不奇怪，問道：“你可知道羲妃娘娘？”
羲妃我自然是知道的，那可是大興有名的美人，我還在天下江山第一樓里聽了不少她的傳聞。于是我點點頭，想到老婆婆看不見，補充說道：“我知道?！?br/>
老婆婆干枯的嘴角浮起微笑，帶著無盡蒼涼地道：“靜妃娘娘是羲妃娘娘的親生妹妹?！?br/>
什么？！我驚得張大了嘴巴，親姐妹共侍一夫，這種事還真是難以想象！但更令我驚訝的是，既是姐妹，怎么羲妃赫赫有名，靜妃卻仿佛湮滅了痕跡？
老婆婆凄涼一笑，沉痛地道：“當年羲妃娘娘懷了龍?zhí)?，靜妃娘娘每日去探望。誰知有一日羲妃娘娘吃了靜妃娘娘送來的糕點，突然暈倒在地上，差點龍?zhí)ゲ槐?。皇上龍顏大怒，要將靜妃娘娘打入冷宮，幸而羲妃娘娘流淚求情，才改為了禁閉思過。”
我聽老婆婆講述起一段不為人知的宮闈密事，猶豫著要不要接著聽下去。但這個故事似是有著吸引人的魔力，令我不由得安靜下來，認真聽著老婆婆接著講下去。
只聽老婆婆接著道：“羲妃娘娘雖保住了龍?zhí)?，卻是極度虛弱，躺在床上吃了幾個月的補藥才漸漸好了起來。本來待羲妃娘娘順利誕下龍嗣，一切都會變好，但——天不佑人啊！”
我被老婆婆凄切的聲音震住了，愣愣地看著她。老婆婆像是回憶起極為可怕的畫面，顫抖著道：“那夜電閃雷鳴，羲妃娘娘疼著要生產(chǎn)，侍女們慌亂地去叫穩(wěn)婆，羲和殿里只留下了幾人。突然一道雷電劈了下來，點燃了整個羲和殿！羲和殿燃起了滔天大火，內(nèi)里的侍女驚惶地逃了出來，可羲妃娘娘正在里面生產(chǎn)，身子又還處在病中，根本沒辦法逃出來！”
我隨著老婆婆凄切的聲音，仿佛親臨羲和殿燃燒著滔天大火的場景，一顆心懸了起來。
“皇上正在御書房與汝南王議事，聽到消息立即趕了來，可火勢已經(jīng)太大了，沒人能再進去救羲妃娘娘！只聽得羲妃娘娘在羲和殿內(nèi)凄厲地呼喚著皇上的名諱，皇上兩眼通紅，瘋了一般地往火海里沖！所有的侍衛(wèi)都攔不住，還是汝南王沖到前面制住了皇上?；噬现荒苎郾牨牭乜粗撕偷畋淮蠡鹜虦纾隋锬锏穆曇粲鷣碛?，小到最后突然有一聲嬰兒的啼哭！”
羲妃在大火中誕下了皇子？我的心揪緊了，老婆婆沙啞的聲音在這荒涼的冷宮中回蕩：“皇上發(fā)瘋地掙脫了汝南王就沖進了火里，可那嬰兒的啼哭只響了一聲就再也沒有了，整個羲和殿除了火焰燃燒的聲音，就是一片死寂?；噬险驹诰薮蟮幕鹧媲?，吐出一大口鮮血，昏倒了過去……”
我萬萬沒有想到，民間傳聞中羲妃產(chǎn)下二皇子后不久逝世，事實竟是這樣殘酷！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冰清玉潔的女子在漫天大火中無助地、絕望地呼喚著。我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老婆婆仍舊顫抖著，憤慨的語氣道：“皇上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后命人殺光了當夜宮中所有的人！最后，皇上竟然要殺了靜妃娘娘，說若不是靜妃娘娘下毒在先，羲妃娘娘還能生還！靜妃娘娘因為悲憤交加，昏倒了數(shù)日不醒，皇上這才收了殺心，將靜妃娘娘打入冷宮，永世不得出！”
怎么可以這樣！我為靜妃扼腕嘆息，羲和殿起火實乃天災，當真是與她無關。即便是那下毒之事，真的是靜妃所為嗎？
老婆婆空洞的眼睛望著我，苦笑道：“靜妃娘娘自幼學醫(yī)，生性善良，連條魚都舍不得殺，怎會去下毒謀害親姐姐！羲妃娘娘懷胎后，靜妃娘娘小心照顧著，送去的東西都親自查驗，也正因為如此，出了事情靜妃娘娘是百口莫辯??！”
我擰眉想著，靜妃既然懂得醫(yī)術，若是真心想害羲妃何其容易，不會這般給自己招來麻煩。我想到靜妃被判永世不得出冷宮，事情已經(jīng)過去這么多年了，她還在這冷宮中嗎？我望向了冷宮凄冷的宮墻內(nèi)。
老婆婆似是知我所想，悲傷地道：“靜妃娘娘已經(jīng)在十五年前的今天去世了。”
那豈不是說，今天是靜妃的忌日？我心里像堵住了石頭，不知道該說什么好。過了好久才緩過來，我疑惑地看著老婆婆，她怎么會對這些事知道的這么清楚？
老婆婆看向我，語氣柔和了下來，道：“我是當年靜妃娘娘的貼身侍女，月兒。不過現(xiàn)在，你可以喚我月姑姑。”
我看著月姑姑的臉上布滿的皺紋，艱難地吐出話來：“月姑姑，你為何……”
“為何顯得這樣老？”老婆婆笑了起來，道：“我曾一度服食催人變老的毒藥，因此變成這樣了。其實我四十歲都不到呢！”
我震驚無比地眼前蒼老的婆婆，無法相信她是個四十歲不到的女人！但除非她說慌，不然靜妃的貼身侍女如今算來也確實應該四十上下！
月姑姑顫巍巍地起身，提起草叢邊的水壺向草里澆水，喃喃念道：“靜妃娘娘生前最喜歡種些藥草。奴婢已經(jīng)是個廢人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為娘娘種些藥草了?！?br/>
我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澆著水，每一片都極為耐心地均勻地灑著。可我縱使不懂醫(yī)術，依然能明確地分辨出那是宮里常種的庭院草，根本不是什么草藥！難道這個月姑姑，是被這冷宮關得糊涂，甚至精神失常了？
一瞬間，我不知該不該相信這個瞎眼蒼老的月姑姑。但她方才說話時神智清醒，口齒清晰，并不像有什么毛病。我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她，沉默了許久，覺得這些已經(jīng)是陳年往事，是不是真的也與我無甚關聯(lián)了。
于是我柔聲對月姑姑道：“月姑姑，安陽從延慶殿出來很久了，侍女也該在宮外等得急了……”
“延慶殿……”月姑姑突然整個身軀像篩子般抖了起來，扔掉水壺踉蹌著上前，死死地抓住了我的雙臂，歇斯底里地道：“你去了延慶殿？！”
我被她扭曲的面龐嚇到了，一時忘了回答。
月姑姑的臉色忽然由猙獰變得柔和起來，但干瘦的手仍然攥緊了我，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那你……可見到了三殿下？”
我萬分不解地看著她，住在延慶殿的是端妃，不問端妃怎么反而問三殿下？更何況衛(wèi)曜早已成年，移居宮外梁王府了，若非進宮看望端妃，如何會出現(xiàn)在延慶殿？
月姑姑空洞的眼睛中流露出光彩，未等我作答就迫不及待地道：“三殿下可還好？”
我想起衛(wèi)曜那妖嬈紅潤的臉，正想說他好得很呢，又想到他前幾日還被皇后下毒，差點成了瘋癲。我心里難過起來，他似乎過得不怎么好……
想了想，我斟酌著道：“三殿下已被封為梁王，備受皇上寵愛。”
月姑姑的眼眸溫柔起來，整個人都散發(fā)著柔和的光。見她如此，我小聲問道：“月姑姑認識三殿下？”
月姑姑的眼眸忽地冷了下來，猛地甩開我，尖銳地道：“不！我不認識什么三殿下！你走，快走！我不想見到你！”說罷扭頭顫巍巍地進了小屋，“砰”地一聲關上了木門。
我疑惑地看著一片草地中的小屋，這月姑姑行為舉止真是奇怪，看來還是精神有些問題。日頭已經(jīng)下去了，我還是趕緊出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