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
貼身豆綠色蝶戲水仙紋樣抹胸,外面罩了件牡丹鳳凰紋浣花薄羅長袍,林清微闔著眼躺美人榻上打盹兒,青絲如瀑散落周身,慵懶姿態(tài)神情像極了窩窗臺上芭蕉樹影下避暑貓咪;旁邊小丫鬟極有規(guī)律地打著扇子,青衣輕手輕腳地掀起湘竹簾子進來,瞧了瞧墻上掛鐘,將手中籃子里早已經碾碎薄荷葉放進屋子里水盆里,淡淡薄荷香屋子里彌漫開來。
“今兒還真是夠熱!”林清微瞇起眼向窗外看去,瞅見窗臺上那只懶懶地攤著小小貓咪,不由得會心莞爾一笑:“把小喵抱過來!”
青衣小心地拎著貓后頸,仔細地檢查了一下,方才將純白小貓咪放美人榻旁小軟凳上:“這貓可真招人喜歡,脾性又乖巧得很,難怪殿下喜歡呢!”
捋著貓耳朵,好笑地看著它打了個噴嚏,那粉紅色小耳朵一抖一抖,林清微抬起它前爪,幼貓軟軟指甲已經被剪掉,小肉墊子干干凈凈,她很是喜歡這樣觸感:“也不知子肅是打哪兒找這么個小東西,還知道和人撒嬌爭寵哩!”想起自家兒子和這貓兒爭寵,林清微抿著嘴笑得開懷。
嗅著空氣中清爽怡人薄荷香氣,林清微慢慢地坐起身來,青衣忙取了象牙梳子過來,為林清微將已經過腰長發(fā)用緞帶松松地束起。
青衣將梳妝鏡旁匣子里玫瑰油抹發(fā)梢,動作極其輕柔地按壓著,邊說道:“殿下起早了些,綠言那邊燉著銀耳桃膠只怕還沒冰好呢,不如您先用些其他?前兒陛下送來綠萼桃花酒,少少地用上一盞可好?”
一旁小丫鬟已經取了涼帕子過來奉給林清微,她隨意地擦了擦臉。每到這般炎熱天氣,胭脂水粉之類一概被林清微摒棄,至多只用花水臉上薄薄地拍一層,連帶著她身邊丫鬟也都是如此。
“娘起身了沒有?”林清微正看著汩汩傾瀉碗中那玫瑰色酒液,便聽見外面?zhèn)鱽硎煜ぢ曇?,她搖搖頭,示意青衣去叫徒林琛進來。
青衣忙將手里那看似古樸酒瓶放下出去,不過眨眼功夫,便見徒林琛隨之進來。
“琛兒”,林清微端起精致定窯淺口蓮花碗,小酌一口,嘗到自己熟悉味道,她不由得勾起嘴角,笑得莞爾嫣然,意味深長地看著徒林?。骸翱墒怯惺裁粗匾虑檫€不明白么?”
徒林琛今年已經五歲,按著皇家規(guī)矩,五歲起,皇子要開始進入上書房學習,而公主則要開始詩書禮儀女紅等等;只是雖說如此,但是林清微卻并不想將徒林琛送入上書房,畢竟三皇子囂張跋扈,四皇子心思深沉,剩下則是那些作為伴讀諸多勛貴之家孩子……
撫摸著徒林琛臉頰,這孩子是自己一手帶大,林清微豈能不知道他想法?將徒林琛坐旁邊,晃著蓮花碗中還剩下些許殘酒,她斜著眼瞅著明顯有自己想法兒子:“娘知道,娘沒有讓你去上書房,你心里必然會有疑惑——”
徒林琛點點頭,英氣十足大眼里滿是疑惑:“娘,您說過,我以后是要繼承公主府,而且不管怎樣,我都會是——既然如此,進入上書房難道不是好選擇?”
林清微自然明白徒林琛那模糊停頓是什么意思,揮揮手,示意青衣將桌上酒瓶收起來,她身邊四個大丫鬟都不是不懂眼色之人,見狀,便將之前室內伺候幾個小丫鬟一并帶了出去,掩上門。
“你父皇如今護著你,你自幼又是我教導,因此,作為我文卿大長公主兒子,自然無人敢動你!可你想想,娘和你父皇護得了你一時護得了你一世么?”林清微站起身來,將小軟凳上重癱軟下來小喵抱起來,梳弄著它毛發(fā):“這就是為什么我希望你選擇科舉或者是爭取軍功緣由!”
徒林琛雖說老成,可再怎樣說也只是個孩子,聞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可是,娘,您是知道父皇心意——”
此言一出,便被林清微打斷:“休要這番說法!”瞧著徒林琛有些怏怏垂著眼,終究是自己心愛孩子,她摸摸徒林琛腦袋表示安撫:“我并未告訴你你父皇屬意人選,也并不打算告訴你;琛兒,揣測上意固然重要,然而能夠掌握大勢、有甚者推動大勢,那才是娘希望你能學會!”
徒林琛眼中迷惑褪去,取而代之是深思。
“回去自己好好想想!”林清微抱著貓兒走到窗前,撥起窗上掛著珊瑚珠子,看著眼前那碧綠欲滴芭蕉葉子:“外面日頭還厲害著吶,讓青衣撐著傘送你回院子吧!若是仍舊不明白娘用意,娘便依著你意愿送你去上書房——”
看著徒林琛小身影消失蘇繡大幅轉屏后面,林清微將貓兒重又放窗臺上,捉著它那翹著小尾巴逗弄著,并不擔心徒林琛會又怎樣想法;事實上,她對自己一手教養(yǎng)出來孩子很有信心,若是連這么一點東西都想不明白,又豈能宮中混得如魚得水?
屋子里淡淡薄荷味兒混著香爐里燃著蘇合香裊裊升起青煙,融成一股子似蘭似麝輕淺香氣,叫人心曠神怡,林清微隨手從書架子上抽出一本書冊,倚美人榻上,靜靜地翻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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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書房中,林如海親自動手整理著書架上書籍,旁邊林仁將一摞一摞書小心地放進書箱中,邊上塞上柔軟布料棉花之類東西。
擦了一把額頭上汗水,林如?;厣砜戳丝囱胖聲浚瑖@了口氣:“只怕要將林安留下來守著了,畢竟老宅這里根基是不能丟!”想起自己妻子那邊,林如海無奈地嘆了口氣:“去正院瞧瞧,夫人那里收拾如何了?明日便要動身,時間可是著緊得很!”
原本約莫一年前,林如海守孝期滿便該重返朝堂,然而以林如海年齡才華手段,擱內閣未免難以施展了些,何況他又是林清微親兄,因此徒嘉景索性又將林如海閑置一年,只為了來年江南官場格局變動。
林如海去年年末得了林清微訊息,因此對此事并不意外,只平靜地吩咐下人收拾家當;然而賈敏卻心有不滿,她雖是后宅女子,但是由于當年宮中做了幾年女官,又和榮國府來往密切,所以對這些事情很是清楚。
甄家,初也是隨著當朝太祖軍功起家,甄家老太太乃是太上皇乳母,后來出了一位受寵妃子,誕下了如今忠順王爺,因此一段時間內很是顯赫,借此名頭幾乎可以說是壟斷了江南官場!只是這甄家當年奪嫡之事支持是留著自家血脈皇子,現下里也是不肯死心。江南富庶,揚州又是鹽商聚集之地,是繁榮豐饒,可也正因此,看似平靜揚州官場實際上就是一潭暗藏洶涌湖水,而林如海,無疑是被皇帝當做一顆問路投石……
然而,縱然心中有再多不滿抱怨,賈敏也不能說出來,畢竟不管怎樣,圣命難違。
吩咐下面仆婦將箱籠妝奩收拾起來,賈敏坐桌子前嘆氣,荷見狀,忙上來寬慰道:“太太也不必太過憂愁,想來咱們榮國府與甄家尚有幾分交情,當年您和甄家大小姐不是還有書信來往么?想來甄家也不至于為難老爺!”
聽了荷這番話,賈敏心中是覺得難辦,榮國府與甄家固然是有交情,但是林家和甄家可沒有?。×秩绾F⑿?,自己是清楚,官場多年,身上那股子文人清高傲骨一絲都沒有被抹去,他素來是看不起甄家當年靠著裙帶關系江南大肆搜刮,前幾年還上書彈劾了甄家私鬻官爵、不知尊卑,如今兩下碰撞,也不知……
只能修書往京城,求母親中間轉寰一二了!賈敏細細思量著,甄家大小姐如今嫁給了與甄家交好陳家大公子,已經是當家主母,雖說自己嫁給了林如海之后,已是多年不曾見面,但是年幼時交情總歸還是。
想起林如海前一次吵嘴后便換了自己院子里幾個老人,賈敏便幾乎咬碎了銀牙,打那次之后,自己和娘家來往便不能如以往那樣通暢順捷;想想恰好這幾日收拾東西,府中忙亂,賈敏索性直接鋪紙研磨,匆匆寫明情況,招來荷,吩咐她讓人送去。
目送荷身影消失院子門口,賈敏看了看書房方向,只盼他能明白自己一片用心良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