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聽在耳中各自有了些反應(yīng)，畢宸還待再說，錢應(yīng)卻踏步上前搶白道：“據(jù)說閻羅判官清算每人一世時，會拿一桿秤，將平生善惡俱上秤稱量，當(dāng)是時，一惡或可抵得數(shù)百善事，而一善亦或可抵?jǐn)?shù)千惡事，所賴者唯其影響而已?！彼f到這里頓了一頓，轉(zhuǎn)頭看了一眼畢宸，又對著另外三人環(huán)視一番，接著道，“或許，杜門幾位心中認(rèn)為各位所行之惡并非重大，盡爾余生尚可償還？”

    畢宸聽出錢應(yīng)不過仍舊在極盡蠱惑之能事，急得嘆了口氣，雖然詞窮，也盡力張口辯駁道：“錢公子，你今日阻我兄弟延請名醫(yī)，倒也罷了，難道還妄想一箭雙雕，連幾位師兄都要折在這里嗎？”

    錢應(yīng)聽他說到這里反而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看看畢宸隨即將一手高舉頭頂，揮了一揮，院外的“磨盤”大陣隨他手勢立時有所動作，猶如破開大門，為門諸人連聲呼和，竟有破潮分涌的架勢，在這分開的兩道浪潮之中，隱隱露出了一個人影。畢宸與錢應(yīng)相對，在他表情之中品出一絲狠毒，他心中越來越不安，偏頭向那人影望去，卻因為距離太遠(yuǎn)看不清楚。

    那人甫一露出，便大踏步向幾人走來，轉(zhuǎn)眼之間已經(jīng)進(jìn)了院子，畢宸心中慌亂，竟然不自覺地向后退了幾步，待那人走到近前，忽然晃身上前，招式凌厲向他們招呼而來，稀微月光之下，只見是一團(tuán)灰影在幾人中穿梭，卻快得看不清面目。

    然而幾人接了幾招之下，卻覺得這招式雖快卻并不陌生，這人出手像極了一個人。

    畢宸心下惶惑，武功又實在不及幾位師兄，率先被那人擒住了手臂，那人將他手臂向后一帶，另一只手便點中了他胸口要穴，他登時一口氣梗在胸口，全身僵直向前撲倒，那人伸手在他肩頭一搡止住了他下落之勢，卻正好與他面面相覷，畢宸眼前正是大師兄的臉龐，卻不知為何他雙目渾濁，臉上也全然沒有日常相見的諸般表情，反倒如泥雕蠟塑一般，畢宸雖一口氣提不上來，卻仍能輕聲說話，他低聲喚道：“大師兄……你，你怎么啦？”

    辛成奇雙目一瞬未瞬，竟就這樣在他面前一晃而過，又去攻擊另外三人。

    辛成奇本來武功卓絕，此時不知中了什么邪術(shù)，更是不留情面，三人又早已方寸大亂，一時之間便落在了下風(fēng)。

    沈嘯至疲于應(yīng)付辛成奇，心中煩悶之情愈來愈盛，今日一日之間，他親見云端繡坊劇變，由阿潮的生死窺見了親妹夭亡當(dāng)日的諸般情景，心中愧悔之情便如烈油烹煎著他一顆心，當(dāng)此時，他甚至恨不得立時死在辛成奇手下，卻勝過茍延殘喘每日對妹子多番思念。

    蘇起今日算是將幼年懵懂記憶之事想得通透了，卻不知這駭絕人倫之事算是誰的過錯，即便當(dāng)時是父親下毒，然而焉知他面對母親的冷漠不是刺在她心頭的一把刀呢？她諸般反應(yīng)顯然是已經(jīng)知道那湯中有毒，卻會毅然飲下，豈非便是對他們二人絲毫不存希望了？她身處父親與丈夫之間，無法平衡他們?nèi)魏我贿叄H子又一再疏遠(yuǎn)，若非是生而無望誰又會整日黯然垂淚至于欣然赴死？殺死母親的并不只是那一碗湯，而是家中的每一個人，她因在乎他們而死，而這些人卻并無一人在意她的感受。蘇起心中一慟，這么多年了，母親一定很孤獨吧，既然她活著時不及盡孝，倒不如現(xiàn)在下去陪伴她，想來她必有很多話要和我說。

    李方目力不及，耳音卻聽得清楚，辛成奇制服了畢宸卻在他們?nèi)酥醒h(huán)往復(fù)，二師兄與三師兄似是并未盡力抵抗，然而大師兄幾次有機(jī)會下殺手，卻也引而不發(fā)，李方不知他們打的什么主意，只好見招拆招，心中卻想著，既然太歲門手中握有我通敵叛國的證據(jù)，只怕會以此要挾于我，然而我年輕之時為了爭名奪利犯下大錯已然眾叛親離，又怎能一錯再錯？如若此時他們向我要挾，我只有一死了之，決不能給他們留下后門。

    錢應(yīng)固然知道他們早已心懷死志，他要的也正是這個結(jié)果，太歲門一直用的也都是身有污穢卻妄圖在人前遮蔽的人，如果寧為玉碎，那么也不過是這世上好人又少了一些，太歲門的力量又強(qiáng)了一些。他旁觀許久，看得出辛成奇對這幾人并不下殺手，他便知道這人尚有一絲神智，竟能于攝魂術(shù)中辨認(rèn)故人，這杜門的大師兄果然不太好擺弄，然而既已落在了他的手上，誰說有什么意志堅定之人？除非他沒有欲望。

    辛成奇幾次與這幾位師弟相對，即便已經(jīng)制住對方，眼光一碰他也往往凝力不發(fā)，似是心中有個聲音再說不可下殺手，否則須得追悔莫及。這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淡漠，猶如裹在濃霧之中，致令辛成奇心思越發(fā)昏亂。

    便在此時，他一把揪住了沈嘯至的衣領(lǐng)，兩人四目相對，沈嘯至卸去抵抗之力，凝目于辛成奇臉上，一心求死，辛成奇看著他的眼睛，手下猶疑不定。兩人正在僵持，畢宸勉力送聲道：“大師兄，二師兄，咱們不能讓太歲門輕易得逞……”他說這話用盡了這一會兒功夫積攢的力氣，說完之后胸口立刻滯悶不暢，仿佛有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頸，他易呼難吸，轉(zhuǎn)瞬之間便雙眼漆黑，昏瞑倒地。

    這句話落入辛成奇與沈嘯至二人耳中令兩人目光俱是一振，沈嘯至手上剛要加力欲反制辛成奇，忽然眼前人影忽閃，錯愕間手腕早已被制，接著頓覺胸口一熱，他整個人止不住向后退去，他退開幾步這才感到胸口劇痛，這痛感比之思念小妹之時的痛苦來得更加銳利、洶涌，因而莫可抵擋。他蓄在眼中的淚水此時如決堤般流淌，此一時他初時萌生的死意又占了上風(fēng)，眼前回環(huán)著小妹的影子，比之平時總要著意壓制此時臨近死期倒更肆無忌憚起來，這令他心下輕松，面上止不住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