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惑星君向來養(yǎng)尊處優(yōu)，極是挑剔，身邊伺候的多是三天兩頭便換上一撥，卻仍不順?biāo)?。這幾日夜不歸宿，那些新來的侍童便樂得自在，不知躲哪兒去了，恰巧這日早歸，卻連人影都不見一個，憋了一肚子氣尋來，正撞見江彬?qū)χ那跣踹哆丁?br/>
桃花落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知，分明倚著文曲的肩，可臉上的落寞卻昭然若揭。
驚覺自己就這么屏氣懾息地盯著看了半晌，不禁有些懊惱。抬腳要走，卻又聽得江彬道文曲睚眥必報。確是睚眥必報，三生池看到前世文曲的所作所為，驚訝于他竟如此噬不見齒地歹毒，雖也知道，這是因了自己上一世曾陰差陽錯地對武曲生出妄念，方遭了這些個怨恨，可文曲也未免太過狠心，就連他的一魂一魄都算計了去，若他不是賢身貴體，可當(dāng)真就如曾經(jīng)的武曲一般，癡癡傻傻的惹人恥笑。故而才要拆散了他們，令文曲不得如愿，追悔莫及。
本以為這便是了斷，心中對記不起的舊事也看得淡了，可江彬方才那語氣，卻帶著些許無可奈何的寵溺，仿佛他熒惑星君的犧牲不過是二人間打情罵俏才提上一句的微不足道。心中冷笑，話便情不自禁地脫出了口。待捕捉到江彬怔怔回頭時眼中的波瀾，方覺著心中的不快平復(fù)了些許。
江彬有求于他，自是不會推拒。
低眉順目地替他解了大氅的系帶，那一團(tuán)團(tuán)火紅的渦紋似燙著手指，令他無時無刻不想抽離。催促自己加快動作，湊得近了，不經(jīng)意間竟與他睫羽相接。那茸茸的觸感，搔刮著尚未涼透的心，竟比千刀萬剮還折磨。不敢瞧他的臉面，唯繞到他身后替他褪下那大氅。那大氅仍帶著些許余溫，抖一抖，掛在一旁吊著熏香荷包的黃花梨木架子上，仍舊回到他跟前，垂眼，卻正見著他腰間掛著的玉司南佩。
見江彬這般盯著瞧，熒惑星君也便順勢打量著江彬，可在他臉面上，只捕捉到稍縱即逝的落寞。
“你那塊呢？”問出口便悔了，可在看到江彬腰間空蕩蕩時終是未忍住。
江彬聽了這句方回過神來：“收起來了?！?br/>
收起來了？即便收起來，也總在身上的，否則這里充盈的仙氣早便侵蝕了他的魂魄?？杉词怪?，仍舊怫然不悅，好似與他的過往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要藏著掖著，恨不能悶死在不見天日的悔恨里。
話到此處，便戛然而止，只聞脫衣的窸窣聲，反教人心猿意馬。
熒惑星君終是在江彬拿來那套素雅的常服時，些許煩躁道：“你為何替那孽障求情？”
這說的便是瀾淵，按
成著熒惑星君的意思，是要將他打得魂飛魄散的。
“將心比心罷了?！苯蜉p飄飄答的這一句，聽在熒惑星君耳中卻仿若驚雷。這分明是在標(biāo)榜他對文曲的情深意重，即便咫尺之遙，也要與他熒惑星君站涇渭分明的兩端。
心中憋了氣，卻無從發(fā)作，唯有瞧著他服侍自己更衣后，垂手聽候吩咐。那乖順的模樣便教人沒來由的來氣。熒惑星君向來是弄性尚氣的，從未如此刻般發(fā)作不得，揮了揮手令江彬退下。
立于一室昏暗中，香都燃盡了，方摸上腰間的玉司南佩，驀地拽緊了，卻終是沒將它扯下。
翌日，將那幾名偷懶的小童便被趕出了火德殿，熒惑星君便水到渠成地使喚起了寄人籬下的江彬。盡管記不得前事，可喜好卻未變多少，故而總被江彬服侍得極為舒坦，像極了被擼順了毛的貓。久而久之，便成了習(xí)慣。
江彬倒也不惱熒惑星君拿他當(dāng)下人使，算算日子，離文曲心魂歸位也不過月余，如今，他又有什么忍不了的？只要文曲好端端地坐在池子里復(fù)原心魂，便是什么都懶得計較。
那日，江彬正碾茶餅，卻見拳頭大小的一面鏡子飛到跟前。愣愣過頭，只見了半只翻飛的衣袖，上頭的渦紋仿若燃燒的赤輪。
江彬?qū)⒛晴R子接在手中，就見著里頭幻化出一張熟悉的臉面。
“許久不見，文曲可好些了？”
鏡子里的那人令江彬一時百感交集，他是唯一一個至始至終的知情者，他算計過江彬，卻也救過他，教他恨得不徹底。
“好些了……”江彬半晌方答一句。
吳杰在那一頭仔仔細(xì)細(xì)地端詳了江彬一番，嘆了口氣道：“你也莫怪我，我與星君們雖是有言在先，可也終是助你救回了文曲……這幾日你在那處……可好？”
江彬木然望著鏡子，此刻的他，終將隨著文曲的蘇醒而壽終正寢，他的悲喜早已無足輕重。
吳杰見江彬不答，不由又嘆了口氣：“吃一塹長一智，可別臨到熬出頭了，又犯糊涂?！?br/>
江彬猜吳杰是聽了旁人說，熒惑星君將侍童都逐出去，單單“寵幸”他一個，本想分辨幾句，卻又覺著這話說來無趣，便依舊不言語。
吳杰只當(dāng)是江彬不愿聽，也便不再提這出：“我如今方化出人形，又不得踏入天庭半步……你可有什么要囑托的？”
江彬這才明白吳杰原是來訣別的。也是，時日無多，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了。這半月余，周而復(fù)始，從未好好想過后事，如今方見著那迫在眉睫的離別，化成了吳杰的臉面，湊到跟前，逼他不得再視而不見。
江彬低頭思索許久，只求了吳杰一件事，吳杰些許驚訝地應(yīng)了：“僅是如此？”
江彬苦笑了一下，他已別無所求，物是人非，無從抉擇，倒不如聽之任之，隨波逐流。
“寧王和小王爺可好？”
提起心頭肉，吳杰的神情立刻冰雪消融：“勞煩記掛，因著幾位星君幫襯，我并未被責(zé)罰，如今仍在江西住著，因著不老不死怕遭人疑，過一陣子便要遷居，也不好請什么仆從，終日柴米油鹽的，勞心勞神……幸而如今孟宇已能張羅一桌好菜，只是不似從前乖順，總和他父王頂嘴……待過幾日瓶兒與張錦帶娃兒來同住，方能省心些……”
吳杰這一說便是滔滔不絕，雖夾雜著些抱怨，可聽在江彬耳中卻是羨慕不來的神仙日子。知他們都過得尚好，頗覺欣慰。想起當(dāng)初吳杰與寧王因著謀反之事而心生罅隙，誰又能料想有今日的和樂美滿？而他與兩位星君，都曾情深似海，山盟海誓，可到頭來，也不過是鏡花水月，風(fēng)流云散。
吳杰說著說著才發(fā)現(xiàn)江彬徑自發(fā)起呆來，忙止住了話頭道：“你何不求他？”
江彬聽了這話方回過神來，怔了片刻方明白這“他”指的是熒惑星君。
“我應(yīng)過他死則同穴。”
用生生世世的記憶為正德陪葬，也算是不負(fù)君心。
吳杰目睹了武曲的一路坎坷，自然知道他是如何做想的，也不再勸他，只問了句：“你可知，當(dāng)初熒惑星君緣何入魔？”
緣何？不是因少了一魂一魄遭人算計？不過想來，天庭確是對此事諱莫如深，都未聽誰提及過。
“你不妨問問他?！?br/>
這算是吳杰最后的忠告，江彬雖略已頷首，可心里已打定主意再不與熒惑星君有任何瓜葛，
“保重。”吳杰的臉面在鏡子里漸漸淡去，江彬卻垂眼盯著看了許久。
如今鏡子里映出的是武曲棱角分明的凌厲，看了這些時日，仍有些別扭。分明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歷劫也不過兩月余，卻為何，漫長得好似永生永世，連心都垂垂老矣？
曲終人散，終是要放下的，擱了鏡子，又碾起了茶餅，卻渾然不覺背后那股懾人的視線。
第八十天，江彬一如既往地伺候熒惑星君梳洗、更衣，目送他一言不發(fā)地離去，隨后躲進(jìn)書房里，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封信，卻終是尋不著信封，只折了又折，往玉衡宮去了。
請門童通報了，片刻后，方帶他進(jìn)去。
玉衡宮庭院深深，芳草萋萋，倒似江南園林，別有風(fēng)情。跟隨著小童在回廊上穿行，一路上見了好些被精心照料的蘭花，倒看不出，整日拿著把鎏金扇的廉貞星君，會是這般喜好雅致的仙。
小童驀地停在了游廊前，示意江彬等等，他一閃身就沒了影，許久后才轉(zhuǎn)回來，將江彬請進(jìn)去。
江彬一進(jìn)門便瞧見五位星君都在，有的坐著喝茶，有的負(fù)手而立。一面大漆髹飾的曲屏風(fēng)上，繪著梅蘭竹菊，那梅花一朵朵白得刺眼，好似落在心頭的雪，千年不化。
幾道目光同時落到江彬身上，江彬一一行了禮，這才從懷里掏出那封折了又折的信，請侍童呈到廉貞星君跟前。
“勞煩廉貞星君?！?br/>
廉貞星君“啪”地合了鎏金紙扇，接了那信道：“我定會交與他?！?br/>
江彬行禮謝過，起身要走，卻又被貪狼星君喚住：“終是相識一場，合該為你踐行，便一同喝幾杯吧？”
江彬抬眼看了看向來瞧不起他的幾位星君，知他們?nèi)缃窬墼谝惶幉⒎乔珊?，可他?dāng)真消受不起這臨別的恩情，不識趣道：“投胎時日耽擱不得，還請諸位星君贖罪，就此別過?！?br/>
說罷，不等幾位星君再做挽留，便轉(zhuǎn)身走了。
江彬的身影消失后沒多久，屏風(fēng)后便轉(zhuǎn)出個錦衣上仙來，他衣上滿是灼灼的渦紋，教人望而生畏。隨手接過廉貞星君遞來的信，拆開看了，又丟回廉貞星君手里，拂袖而去。
江彬離了玉衡宮，并未再去看文曲一眼，徑直往輪回盤去了。
輪回盤便浮在北天門外，卷著天庭的云氣，仿若一個巨大的漩渦。這本是行刑之處，有犯戒的仙，要投凡胎，便是從此處扔下去。江彬雖是魂魄，也終是仙魂，須得從這處跳下，才能脫為凡胎，入得地府輪回。
在此等候的天兵本在閑聊，正聊到新任的武曲，便見江彬早早來了，不免有些尷尬。
江彬只沖他們笑了笑：“勞煩二位了?！?br/>
行刑慣了，如今倒來個笑臉相迎的，兩位天兵對視一眼，忙搭訕著將江彬請到一旁囑咐了幾句。
江彬也不知聽沒聽進(jìn)，一雙眼只瞧著那仿佛能吞噬天地的漩渦。他只要跳下去，便能忘卻前塵往事，他再不是六根不凈的仙，也不是庸人自擾的武將，而只是個凡夫俗子，無牽無掛。
他攤開手，手中是他從熒惑星君那處偷來的赤玉指環(huán)，盡心盡力地伺候了他這些時日，不過為了這個。仙的壽命與天齊，若沒有這定情之物的提點(diǎn)，不可一世的熒惑星君遲早會忘了那段令他蒙羞的劫數(shù)，再不來擾他命格。
至于文曲，待他看了那封信，便任憑他如何了，這世間，并沒有什么是篤定的，一成不變的唯命數(shù)，以及此消彼長的孽緣。
江彬?qū)⒛侵腑h(huán)拋入了漩渦，又從懷里掏出那塊本該成雙的玉司南佩，摩挲片刻，仍舊丟下去。
愿來生不再活得如此糊涂，即便是肉身凡胎，也不被“情”字所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