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魔之后的修士若是落于將死的絕境,心魔便會自行離去,這便留給了入魔修士一線生機。
畢竟心魔目的并非單純誅殺修士,而是磨練修士心境。
心境提升對修士而言乃修真本質(zhì)的提升,正因如此,心魔纏身方才那般艱難。
否則普天之下,皆為心境卓越之輩,修真界豈不亂套。
心魔離去之后,雁斷剎那恢復(fù)清醒,嘴角的淺淺笑意尚才顯露,便在清醒的瞬間化為烏有。
“無法動彈!”
雁斷方才定了定神,他不及思慮前因后果,此刻淪落至無法動彈的受制境地,妖獸血口更是俯沖撕咬而來。
危機四伏令他諸多顧慮思緒盡皆先行拋之腦后。
正如先前所言,心魔離體之時必然是將死絕境,而修士能否把握絕境逢生的一絲契機,實屬天知。
倘若置身這般境地的是尊者之流,或許有千般萬般的方式可以化險為夷。
但若是尊者入魔,心魔亦決不會這般輕而易舉地就此離去。
不同境界實力,心魔乃是一視同仁,不會厚此薄彼。它所留給任何入魔修士的,盡皆為完全如一的生死一線。
千鈞一發(fā)之間,雁斷身體僵直不動,神念卻是探入儲物戒,剎那過后,數(shù)枚火符裹挾破空聲,伴隨牽引而出,直沖入妖蛇口中。
火符爆碎的熾熱,令大蛇濕滑的口腔瞬間蒸干。
但妖蛇僅僅是動作微頓,爾后以勢不可擋的速度繼續(xù)沖下。
焰苗升騰亮堂的瞬間,雁斷瞅準(zhǔn)當(dāng)頭籠罩而下的血口微頓的空當(dāng),神念在引動火符的間隙,猛然牽動掌中長劍而出,直指妖蛇口腔內(nèi)部。
即便妖蛇因奇遇而體表防御極強,但體內(nèi)的防御,相較尋常同境妖蛇,尚在伯仲之間。
落血強行沖開五指桎梏束縛,在妖蛇幾欲囫圇吞下雁斷的瞬間,堪堪穿過數(shù)尺之距,準(zhǔn)確地刺透了妖蛇口腔,精準(zhǔn)地貫穿了妖蛇上顎。
盡管落血劍尖在內(nèi)部口腔穿透妖蛇頭顱之后,于蛇鱗處遭遇到了阻滯,但自內(nèi)部貫穿顱內(nèi)的劍勢,仍舊給予了妖蛇致命一擊。
妖蛇遽然拔起頭顱,痛苦的嘶聲哀鳴著,臃腫的身軀驀然倒退,摩擦地面發(fā)出了嗤嗤聲。
而這一瞬,雁斷的身體恢復(fù)如常,他的目光匆匆一瞥,便見退避淌血的妖蛇頭顱之上的短角。
“化蛟?”
經(jīng)過極短暫的失神,雁斷難以置信地驚喜出聲,不待多想,瞬間眼紅的他直欲追至過去。
若是得以這化蛟之蛇為靈獸,他的實力必定激增!
但緊接著,方才恢復(fù)的身體,卻在邁出了一步之后,便不受控制地癱倒在地,嘴唇蠕動了兩下,雙眼驀然闔上,整個人頓時不省人事。
而退后的妖蛇,此刻不曾注意雁斷的情況。
被長劍穿透頭顱的它,只覺一陣劇烈的刺痛,在大張口腔血流汩汩,順著落血劍柄涔涔滴下之時,挾雜著生機的悄然流逝,灼燙之感襲遍了軀體。
妖蛇奮力甩開了刺入上顎的致命一劍,爾后視線模糊地緊緊凝視了一眼昏死的雁斷,墨綠瞳中寒光閃爍不已。
最終,經(jīng)過基于謹(jǐn)慎之后的一番利益比對,它晃了晃因失血過多而嗡鳴如雷的頭顱,轉(zhuǎn)瞬間費勁氣力地拖曳著粗壯的軀體遠(yuǎn)去,只留下一道地面血跡斑斑的痕跡。
暗影在妖蛇遠(yuǎn)去之后,尚才現(xiàn)出身形,爾后幾步挪移至雁斷近前,仔細(xì)探查了一番雁斷入魔之后體內(nèi)的狀況。
確定雁斷的臟器血肉未曾留下任何過重的侵蝕痕跡,他這才舒了一口氣,稍顯滿意地微微頜首,隨即身形扭曲著消失不見。
心魔自行離去,自是好過強行驅(qū)逐,這便是暗影滿意的緣由。
直至夜幕降臨,只身撲倒昏死的雁斷,在一陣林風(fēng)拂身而過之時,似是不堪忍受赤身裸體被冷風(fēng)侵蝕的寒意,軀體微微顫抖幾許,緩緩睜開了雙眼。
“我這是怎么了……”
雁斷撐著頭坐起身子,稍顯模糊的視野,呈現(xiàn)出了赤身的姿態(tài)。
他未及多想,先行于儲物戒取出了一身嶄新的灰色長衫,勉力將之穿戴整齊后,再次盤膝而坐。
盡管諸多煩雜心緒有所不明,但體內(nèi)淤傷的現(xiàn)狀卻令他不得不暫且放下思緒,分神注意周圍風(fēng)吹草動之時,運轉(zhuǎn)靈力調(diào)養(yǎng)起來。
半晌過后,體內(nèi)傷勢好轉(zhuǎn)些許,雁斷這才有了閑余的心神思索。
“先前因晉升凝靈境而欣喜若狂,爾后大笑之時卻是突兀眼前一黑,失了意識。隨即再次蘇醒,便已身處險境?!?br/>
他撫著下頜,沉吟道:“莫非我竟是不知不覺為心魔侵襲纏身,進而入魔……”
雁斷時常于修真界流連,對入魔一說早有耳聞。
他的經(jīng)歷,與修真界流傳甚廣的心魔纏身之說確實相像。
否則除過入魔這一可能,雁斷難以再找尋合理的言辭說服自己之前的種種。
入魔多在突破瓶頸之際晉升境界時出現(xiàn),他的推測倒也合情合理。
雁斷在這件事情之上并未糾結(jié)太多,儲物戒之內(nèi)的物品皆在,體內(nèi)僅僅留下些許傷勢,并無大礙。
心力交瘁的他,不愿在此耗費太多心思。
“蛟蛇……”
雁斷眉頭一蹙,他確信當(dāng)時定然未曾眼花繚亂,那只不明緣由與自己交戰(zhàn)的大蛇,頭部的確生有短角。
蛇類妖獸頭生短角,雁斷唯一衍生的念頭,便是化蛟這一可能。
他轉(zhuǎn)眼瞥過,余光便見一道延伸遠(yuǎn)去的血痕。
“該死!”
雁斷正欲起身追去,但方才動彈,體內(nèi)一陣熾熱的劇痛,頓時擴散整個肺腑,他不由得坐回原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連連輕咳。
體內(nèi)傷勢并無大礙,卻不代表他可以行動如常。
“當(dāng)時清醒時刻,周身仿佛被無形鎖鏈?zhǔn)`,難以動彈,怕是那妖蛇的手段。”
雁斷長吁一聲,舒了口氣,他微微頜首沉吟道:“被落血洞穿頭顱未死,更是尚有余力地逃離,或許存有某些逃竄的秘法?;灾?,豈為易與之輩?而今我身帶傷,若是貿(mào)然追至上去,被奄奄一息的妖蛇拼盡全力發(fā)動致命攻襲,那便得不償失了。”
這般想來,雁斷登時抑制住了心底升騰的沖動。
再好的靈獸,亦比不得身家性命重要。
斷了念想的他,只得惋惜暗嘆一聲,繼而闔眼,只留一縷神念召回落血懸浮于身側(cè),爾后沉浸于療傷之中。
落葉傾灑的枯林,孑然一身的年少,盤膝四下沉寂的空無一人之中。
只是未及弱冠,誰人愿如耋耄之年,勘破紅塵的垂暮老人那般孤身只影?
蕭瑟的秋風(fēng)輕輕拂面,雁斷緊閉雙眸的眼瞼輕顫,帶動了睫毛微抖。
若非那個少女的決然背叛,他亦不會深陷苦痛,斑白黑發(fā)之后,再也難以輕信任何人,進而愈發(fā)疏遠(yuǎn)同門。
冷漠筑起高墻,保護了少年那顆癡情卻淪落險些隕滅的成殤之心,但高墻之外精彩紛呈的大千繁華,卻也與他背道而馳。
曾幾何時,孤燈冷焰湮滅之后的黑暗中,雁斷不止一次念想過若非冷漠一人,又是一番何等的場景。
“大約不是什么好的體驗罷……人心險惡,結(jié)交愈廣,便意味著勾心斗角的愈發(fā)慘烈……”
他雙目緊閉的沉靜臉龐,顯露出了一縷自欺欺人的隱約落寞,嘴唇微張翕合的空當(dāng),若有若無的呢喃,彌散于半空:“不論何如,把酒言歡或是不錯……只可惜……”
只可惜,如今的他,提不起勇氣去觸摸那片酒酣胸膽的世界。
大抵便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緣故罷。
“薇敏……”
雁斷輕輕掀開了眼瞼,他的視野之中,多了一道淺笑安然的紫裙少女美如畫的倩影。
他兀自苦澀一笑:“怎么,腦海與夢境揮之不去尚不滿足,甚至連我的視線亦不放過么……”
微睜的眼眸,小心翼翼地不曾稍有變故,只怕眼簾之中亭亭玉立的倩影化為泡影。
“紅菱……長弓……祝無山遺跡……”
突地,雁斷憶起了七律曾經(jīng)所言之意:“撤去千幻法,以免驚動千幻法之主,沉眠的祝無山?!?br/>
“奪舍瀧韜之人曾言祝無山遺跡,有長弓,紅菱,莫非……莫非……”
他的眼眸驀然大睜:“莫非,薇敏所得之物,便是祝無山遺跡?如是這般……”
先前自奪舍瀧韜的嬰靈境大能之語,便知其對祝無山遺跡不加掩飾的覬覦之心,由此可見其對祝無山遺跡的看重。
而七律的言辭,亦言明了祝無山遺跡的非同尋常,否則他無須勒令雁斷撤去千幻法。
依照這般推測,薇敏所得千幻法等物,應(yīng)是祝無山之遺。
而這般際遇,定會為其招致滅頂之災(zāi)!
匹夫無罪,懷璧有罪。
“李嗣源……李嗣源……李嗣源!”
雁斷這一刻仿佛醍醐灌頂一般幡然醒悟,不由猛然站起身來:“該死!該死?。∞泵艨谥械睦钏迷?,尊者境界!這下糟了!當(dāng)時并未在意,如今想來,莫非是唐國皇室的李家那位……”
李嗣源,唐國李家旁系子弟,年方弱冠便已然晉升尊者之境,曾為跨境封號懸賞士。
雁斷身為封號懸賞士,對這位暴露身份的桀驁懸賞士曾略有耳聞。
畢竟敢于泄露真實身份的懸賞士極為少見,李嗣源藝高人膽大,方才那般肆意而為,但底氣來源卻并非他的實力,而是唐國皇室李家這一堅實后盾。
雁斷忍著體內(nèi)的劇痛默然掐訣,御劍浮空疾馳出荒林,他只得在心底不斷祈禱,薇敏當(dāng)時所言的那位李嗣源,與他記憶之中那位并未同一人。
否則即便李嗣源暫且尚未得知薇敏的靈器乃祝無山遺跡之物,一旦他告知李家,憑借唐國李家的人脈網(wǎng),足以瞬息得知薇敏所得是為何物!
祝無山遺跡令嬰靈境修士心生覬覦,而唐國之帝,李家之主,便是嬰靈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