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很少見蘇妖孽露出這樣的神色，于是問道：“老三，這有什么不對么？”

    “沒有?！碧K妖孽搖了搖頭，很快面色恢復(fù)如常，淡淡說道：“還請吳先生詳細(xì)講一下您的這條……線索。”

    吳世毓也一直注意著蘇妖孽的神情，看到他并沒有懷疑的神色，這才放下心來，緩緩?fù)鲁鲆豢跉?，說道：“蘇三當(dāng)家的可能不知道，我‘死’的這段時間里，其實(shí)一直在京城里躲藏?！?br/>
    ——最危險(xiǎn)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蘇妖孽自己便是飛賊，自然聽說過這句被業(yè)內(nèi)傳為神話、實(shí)際上極不靠譜的名言，于是微微點(diǎn)頭，表示理解前任吳家家主的做法，然后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吳世毓苦笑了一聲，“大約是我一個人無聊久了……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肅王爺?shù)淖{經(jīng)過，鬼使神差地，突然冒出來了刺殺他的想法?！?br/>
    蘇妖孽和顧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五六個月前，肅王爺確實(shí)曾離奇遇刺，而隨意樓竟然沒有查出這次刺殺是何人所為。便是因?yàn)槟谴握{(diào)查無果的刺殺，再加上蘇妖孽堅(jiān)決反對蕭隨意與裕王合作，于是每次蘇妖孽提起肅王的時候，蕭隨意都覺得十分不爽。

    吳世毓看到二人的神色，知道這起刺殺他們也是聽說過的，于是繼續(xù)說道：“那時候，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會做這樣的事，那些侍衛(wèi)們自然更加預(yù)料不到，竟然被我殺到了肅王的車駕面前。當(dāng)時場面亂成一團(tuán)，我一劍挑開了車簾——”

    蘇妖孽插口問道：“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肅王爺?shù)鸟R車?yán)锞尤皇且粋€女人？”

    吳世毓點(diǎn)點(diǎn)頭，“蘇三當(dāng)家好眼力。三當(dāng)家也是知道的，肅王爺只有一位王妃，那女子衣著華貴，必然是肅王妃無疑。馬車?yán)镒木尤徊皇敲C王爺本人，我當(dāng)時雖然很驚訝，卻沒有機(jī)會反悔，于是想著先殺了那女人再說，好歹也算回本了。”

    “但是那女子居然從衣裙底下抽出了一柄匕首，格住了我的劍?！?br/>
    沉默。

    半晌，蘇妖孽看了顧一眼，輕聲說道：“如果我沒記錯……那位笑笑姑娘在大驚小怪地指出俞幫主被吳家劍法削掉過小腳趾頭之后，也曾經(jīng)被碧落黃泉幫追殺過，可是還被她逃了出去?！?br/>
    “笑笑是會武功的?！眳鞘镭孤砸怀聊?，終于說道：“這件事……基本上已經(jīng)算作公認(rèn)了罷。”

    蘇妖孽微微頷首。

    吳世毓繼續(xù)說道：“我當(dāng)時也沒時間想那么多，只是覺得這女子既然能坐在肅王爺?shù)鸟R車?yán)?，又會武功，想必來歷不同尋常。我闖到車前的時候用的是吳家劍法——不是我自負(fù)，只不過，江湖上認(rèn)不得吳家劍法的人還真沒有幾個，我于是便對著那女子喊了一聲‘記住，老子姓吳！’。”

    “當(dāng)時我時間很緊，喊完這句話之后，護(hù)駕的侍衛(wèi)便圍了上來，我只好逃走。逃走之前，我往馬車?yán)锟戳艘谎邸桥釉诼牭轿易詧?bào)家世之后，一臉的震驚。”

    “便是因此，我對十四年前的那件事產(chǎn)生了懷疑，因此回了一趟流霞山莊偷出血書，打算仔細(xì)調(diào)查。也是在那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的弟弟行蹤詭異，于是才找到了你們。”

    ——事情到這里便結(jié)束了。

    蘇妖孽聽完之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后靈巧至極地打開了面前的機(jī)關(guān)卷軸，推到吳世毓面前，“我明白了……吳先生，這是您要的東西，希望下次還能合作愉快?！?br/>
    .

    莫白雨死后，墨雨閣樹倒猢猻散，連他試圖染指的那樁生意都了結(jié)了——然而，莫白雨和他的墨雨閣影響之大，卻是隨意樓眾人都始料未及的。

    仿佛是一夜之間，京城的殺手和情報(bào)行業(yè)驟然涌入無數(shù)新人。

    風(fēng)月行的大老板江琮忙得焦頭爛額，無數(shù)名字稀奇古怪的人紛紛找到他，希望在他的引薦之下接觸到那些貴人主顧們。

    楓云樓、夜香閣、萬松亭，還有什么你來我往堂、月黑風(fēng)高闕，各種亭臺樓閣水榭花楹如雨后春筍般地冒了出來，名字一個比一個奇葩，讓人目不暇接、驚嘆不已。

    ——其實(shí)這也很好理解，墨雨閣倒臺之后，留下來的那些殺手，總得有個去處。

    .

    從蕭隨意的父親算起，隨意樓也有二十年歷史了，底蘊(yùn)不是這些突然冒出來、然后取了一個極其裝逼的名字的組織們能比的。

    因此蘇妖孽并不擔(dān)心隨意樓的地位會受到威脅。

    畢竟，在莫白雨之后，大概沒有人會再做出對隨意樓下手這樣的事情了。而在蘇·見錢眼開·妖孽主事之下的隨意樓，雖然開價可能較那些新興的組織們高一些，但是從事的畢竟是殺人和刺探消息這樣高風(fēng)險(xiǎn)行業(yè)——即使花的銀子要多上一些，主顧們也無疑更愿意選擇有著二十年信譽(yù)的隨意樓。

    可惜的是，總有些人意識不到這一點(diǎn)。

    ——譬如現(xiàn)在，蘇妖孽低垂著眼飲茶，故意不看面前緊張得直搓手的你來我往堂老板。祝生站在他身后，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在搓掉了手上的一層皮之后，你來我往堂的老板（以下簡稱堂主）終于下定了決心，抬頭看著小他十多歲的蘇妖孽，用一種尊敬前輩的口吻說道：“這個……那個……蘇三樓主考慮好了么……”

    蘇妖孽終于擱下茶杯，“考慮好了?！?br/>
    堂主面色一喜，“當(dāng)真？”

    蘇妖孽向茶杯指了指，示意祝生倒茶，然后淡淡說道：“我不是說過了么……我早就考慮好了，不去，是堂主閣下一直要留在我這兒喝茶?！?br/>
    ——今天一早，蘇妖孽正對著一書桌的卷宗思考裕王遇刺和昨天晚上那個嫖過花魁的嫖客之間會不會有什么聯(lián)系，便聽到祝生來通報(bào)這位堂主閣下求見的消息。

    所以蘇妖孽的心情實(shí)在算不得多好。

    堂主咬了咬牙，終于說道：“那個，恕我冒昧……蘇公子，隨意樓給您的報(bào)酬是多少，我們你來我往堂愿意翻倍。”

    祝生換了茶來，蘇妖孽將茶杯端在手上，卻不急著喝，只是淡淡地看著堂主。

    他端著茶杯的手指修長素凈，襯著同樣素凈的白瓷茶杯，竟顯露出了一份清清冷冷的魅惑來。堂主往那雙手上看了一眼，只覺得以自己的修為，心臟竟像是跳空了一拍，于是匆匆低下頭去，假裝專心飲茶。

    “翻倍？”許久之后，只聽蘇妖孽屈起手指一下一下地扣著扶手，輕輕說道：“閣下知道隨意樓給我的報(bào)酬是什么嗎？”

    祝生立刻豎起耳朵，面上的神色愈發(fā)一本正經(jīng)。

    堂主也好奇地放下了茶杯，半晌，只聽蘇妖孽一字一字輕聲說道：“不過每月十兩銀子罷了……只不過，在此之外，頭兒他還另外許諾了我一件事。”

    茶水的熱氣氤氳而起，映得蘇妖孽的面容明滅不定。

    “……萬一哪天我死在他前面，無論我那時候是朝廷叛逆還是采花淫賊，他都會替我收尸?！碧K妖孽說到這里，忽地笑了笑，仿佛千年白蛇在雨霧氤氳的斷橋上撐開了一柄油紙傘，“然后每年桃花開的時候，他都會往我墳頭灑一壇子酒，從波斯紅酒到紹興女兒紅，一年一壇，不帶重樣的。”

    “所以，”蘇妖孽笑了笑，仰頭把一杯茶連著茶渣都咽到了肚子里，“你說給我翻倍，可惜我這輩子只能死一次啊……所以還是算了吧?！?br/>
    .

    值得慶幸的是，在聽說自家老三差點(diǎn)被人挖了墻腳之后，蕭隨意終于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理由，強(qiáng)行抽出被裕王爺攥著的衣袖趕回了隨意樓。

    “肅王妃的事情我查過了?！贝_認(rèn)安全之后，蘇妖孽第一句話便是如此，“吳世毓的推斷……九成把握是對的。如果想要確認(rèn)，還是得想辦法把人弄到我們手上?！?br/>
    ——蘇妖孽很清楚蕭隨意的野心有多大，因此十分簡單明了地說出了重點(diǎn)。

    本著一貫的信任，蕭隨意并沒有問他判斷的理由，只是簡單說道：“這是個機(jī)會，我會處理。裕王遇刺的事情應(yīng)該好好追查了，我前段時間脫不開身，一直擱著?！?br/>
    蘇妖孽微微點(diǎn)頭，“最可能的便是魯王爺和肅王爺，魯王爺那邊，恐怕還得我親自去，肅王爺就先放著罷，畢竟你想翻碧落黃泉幫的舊案的話，最好還是不要打草驚蛇?！?br/>
    蕭隨意點(diǎn)頭，蘇妖孽略一沉默，終于說道：“頭兒，你在裕王府里待了這么久，有件事情想必你也發(fā)現(xiàn)了……我們樓里之前那張?jiān)Ｍ醺貓D，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