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骨女頻繁做惡夢。

    夢見自己在連城絮的飯菜里下了墮胎的藥，還用利用自己肋骨所鑄的骨笛迷惑她的心智，企圖奪走她的魂魄，令她永世不得輪回。

    這一切都那么陌生。

    卻那樣真實(shí)。

    “住手！”

    身后頓起驚恐而又慌亂的聲音，很熟悉。

    緊接著，是肩頭的劇痛，骨女猛然睜開眼，自夢中驚醒。

    似一場天光乍然透出來，什么都透徹了。

    骨女自己置身水池，周圍是布陣列齊將她團(tuán)圍住的弓箭手，上百只箭鏃齊齊指向她，緊緊逼來，密不透風(fēng)。

    耳邊是斷斷續(xù)續(xù)地抽泣。

    她順著自己蒼白的手腕低頭看去。

    自己雙手正死死掐著連城絮的脖子，她滿臉通紅，半跪在水池里，眼神渙散，神智已有些不清。

    骨女正對(duì)著的容溪，正手持無箭長弓，怒目視她，他眉頭緊皺，弓上箭弦微微顫動(dòng)。

    她轉(zhuǎn)頭看見肩上有一支長箭，箭頭刺進(jìn)了血肉，卻不見流一滴血。

    只有劇痛告訴她，敢朝她放箭的人，除了他還有誰。

    可她沒同他說，她的性命都是他給的，還給他又何妨。

    他怒道：“妖女，放開她！”

    妖女？

    她見到自己雙手指甲尖銳奇長，身體幾乎透明，雙眸在連城絮驚恐的瞳孔里倒映出血紅的色彩。

    原來這一切并不是夢。

    她張開口想說些話，說：倘若我說這不是我做的，容溪，你可信我？

    但她百口莫辯，這一切，確確實(shí)實(shí)，是她所為。

    靜看容溪，當(dāng)年衛(wèi)南侯的模樣漸漸清晰，有如厚重的濃霧消散，衛(wèi)南侯的聲音就在耳邊回響，是他最常同她說的話。

    他說。

    “常樂……過來……”

    骨女放開連城絮，彳亍地踏出水池，朝著容溪走去，喃喃喚道：“顧峰……”

    也一如當(dāng)年，迎接她的，終不是溫柔的懷抱。如前世唯一不同，此世迎來的，是無數(shù)鋒利箭簇，和容溪那片刻的失神。

    當(dāng)夜，所有鶴壁城的百姓都觀得滿天紅光，盤旋在整個(gè)鶴壁城上空，久久不散。直到天邊隱隱泛肚白，最后才化成一束，消匿于容府。此后一月，這件事為人們津津樂道，樂此不彼的談?wù)摗?br/>
    此紅光更被后人視為祥瑞。

    其實(shí)這夜并不吉祥，這夜是黎國最盛名的法師，受容溪之托，前來鶴壁封印骨女的夜晚，那些紅光，是骨女之血染紅的封印。

    這一切本就是容溪的預(yù)謀，他早就知道骨女并非人類，他并不想殺她，但她害了人，所以他要她以命相抵，以此贖罪。

    骨女想，她看錯(cuò)了，顧峰和容溪有一點(diǎn)是相像的。那便是，記仇，但凡有點(diǎn)錯(cuò)，都要你以最重要的東西來贖罪。

    容溪不殺她，將她封印在鶴壁外的五更山，愿她洗心革面，做個(gè)好妖怪。她不明白，她還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叫好妖怪，她也沒想過，她的恩公會(huì)收回對(duì)她施的恩。

    有人不殺她，有人卻恨得她牙癢癢，比如連城絮。

    她恨她入骨，因她害死了她未出世的孩子。那夜，在冰冷池水里泡了大半個(gè)晚上，又受到驚嚇，孩子自然沒了。

    那孩子是這世上最無辜的人，連城絮的恨意，骨女明白。

    其實(shí)封印與不封印，于骨女都無所謂，隱隱透明的身體在告訴她，違約的反噬很快就要來臨。

    她沒有傷心，沒有害怕，只是舍不得。如果那時(shí)她沒看錯(cuò)，容溪三十歲就要死，而如今，他已經(jīng)二十有九。

    妖力逐漸衰弱，匿身結(jié)界也因此減薄，鬼差趁機(jī)找到她。在見到她如此光景，又是止不住的嗟嘆：真真是只癡傻的魑魅。

    她并不癡傻，只是在報(bào)恩罷了。

    但恩情未報(bào)，她卻將帶著遺憾被紅蓮火燒得干干凈凈。

    這么多年，骨女只有一個(gè)不得實(shí)現(xiàn)的夙愿。

    她跪在鬼差的身前，低微懇求：“鬼差大人，妾身自知有罪，但妾身還是斗膽有一事相求大人，請(qǐng)大人無論如何也要答應(yīng)妾身?！?br/>
    鬼差挑眉，等著她的下一句，骨女沉靜半晌，說：“妾身想在入冥界生死城之前，去奈何橋見一見妾身的夫君。”

    聽罷，鬼差有片刻沉默，旋即他輕抬手，施法將骨女托起，他說：“我可以答應(yīng)你，只不過，我要取你一件東西?！?br/>
    說罷，骨女納罕：“妾身除了一具枯骨外，什么也沒有?！?br/>
    他深深一笑，指著她：“你的心?！?br/>
    “我早前聽聞冥界傳說，白骨花盛開于九幽之境，稱冥界最美的花，依仗死人魂魄過活，而花種是每一只骨女的心，我想拿白骨花去討我家夫人的歡心，你愿是不愿？”

    聞言，骨女苦笑不已，“妾身已是命不久矣，大人若是喜歡，拿去便是。”

    鬼差笑著應(yīng)好，立時(shí)從懷里掏出往生冊，一頁頁翻著尋找，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突然放聲大笑，將往生冊塞到骨女手里。

    骨女凝眸細(xì)看，目光落在字里行間，白紙黑字，無一不灼傷她的眼睛。

    她瞳孔驟縮，連連后退，踉蹌好幾步才穩(wěn)住身形。唇瓣微微泛白，張合了好幾次，才吐出字來。

    “實(shí)在沒料到，妾身活了兩回，一為人，二為妖，兩百三十八年，竟都是栽在同一個(gè)人手上?！?br/>
    她緊緊拽著手，鬼差擔(dān)心骨女一個(gè)不小心撕壞往生冊，閻君責(zé)怪下來他小命難保，于是趕緊伸手奪過來，拉扯中，還間伴著心疼地抽氣聲。

    還沒等他緩過來，突然，自骨女腳下躥出一米高的紅蓮火焰。

    在業(yè)火出現(xiàn)前，骨女就發(fā)現(xiàn)于腳底逐漸透出的灼熱，她知道，紅蓮業(yè)火已經(jīng)開始點(diǎn)燃，今日便是她的亡期。

    她從容地理了理衣裙和發(fā)髻，將容溪派人送來答謝她的發(fā)簪取下，拿在掌心摩挲許久，才不舍地交到鬼差的手里。

    從前就一直有著遺憾，顧峰從未叫過她的名字，至死恐怕都還不曉得她的名字，即便是這樣，可她還是想告訴他，就算是過去臨死之前，她也這樣想著。

    她同鬼差說：“大人，最后請(qǐng)求你一件事，替妾身帶一句話給容溪，將這句話一字不漏的說給他聽，即使他不明白，也煩請(qǐng)你告訴他?！?br/>
    她輕笑著，兩頰梨渦深深，艷麗得不再像大漠里孤高的沙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