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靈王看著在御東北靈王府里嬉鬧的少男少女，眼角漾起一絲笑意，繼而，原本淡漠的雙眼里難得地露出了一股柔情。
少年與少女讓他想到他年輕時候的事情，讓他想起一個身著白衣、步態(tài)輕盈的身影。一瞬間，已經(jīng)四十三歲的北靈王感覺自己宛如隔世，他在漸漸泛綠的柳樹枝條間，仿佛又看到了那翩翩起舞的少女。
北靈王在十七歲時，曾愛過一個叫簡荷的女子。
“素簡樸凈，清荷初上?！?br/>
家塾的老先生拿著邊都被磨掉的戒尺，煞有介事又極為嚴(yán)肅地挨個兒檢查著學(xué)生們的對作，學(xué)生們都有些怕他，但就只有羽致澤不怕。
那時的北靈王羽致澤是個天下聞名的少年公子哥兒，無論是樣貌、才學(xué)還是武功，都是舉世無雙之人，曾有多少少男少女把他奉為偶像，為了看他一眼不惜跋涉千里，如朝拜一般來到御東。
別說御東的北靈王府，就算是涼京城，禮聲皇帝也早就聽說了少年羽致澤的雅名，一直想要見一見。
老先生看著素白貴重的宣紙上被羽致澤用草書大大地寫上“素簡樸凈，清荷初上”這八個大字，且干脆利落毫無頓點(diǎn)，竟氣得手直發(fā)抖。
“你你你，”老先生哆嗦著指著羽致澤，后者則有一些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你這是在干什么呢！大少爺！你也是熟讀古經(jīng)詩集的人，怎的就對出這般不講究押韻平仄的爛東西來！”
“切，這才不是什么爛東西呢。”羽致澤說著，小心翼翼地將紙卷起來，生怕弄臟上面的字。
老先生倒也算直言不諱之輩了，指著羽致澤瀟灑離去的背影嘆氣道“唉，枉費(fèi)你這北靈王嫡長子的身份，將來這御東的天下都是你的，卻還要被人嘲笑連句詩都寫不好！”
羽致澤倒也灑脫，早就揚(yáng)長而去了。
他快步跑到溪邊，隔著被風(fēng)微微拂動著、婀娜多姿的柳樹枝條，他看到了那個讓他日思夜想、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身影。
他像個孩子一樣笑了起來，春日的陽光都比不上他望向那少女時所露出的笑容明亮。
他走過去，輕輕蒙上了少女的眼睛。
“致澤，松開?！鄙倥p笑道。
陽光下，她的笑容像草尖的露珠一樣，清澈、透亮、晶瑩。
羽致澤慢慢松開手，但是下一秒便從后面摟住了少女的脖頸。
少女羞得從脖子紅到臉，她不好意思道“致澤?！?br/>
聽到她呼喚自己的名字，羽致澤開心極了，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蘭草香，她每日都在溪邊浣洗衣服，他喜歡在柳葉后面悄悄看著她纖細(xì)的背影，有時被她發(fā)現(xiàn)，他就大大方方地走出來，跨坐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嘴里叼著片葉子，靜靜凝望著她，有時他躺在石頭上曬太陽，聽著她有規(guī)律的搗衣聲漸漸入睡，醒來時身上早就被披上了一件長衫。
“大少爺不好好寫詩，小心老爺責(zé)罰你?！焙喓擅蛄嗣蜃?，笑道。
“他要打便打，要罵便罵，”羽致澤說著，湊得離簡荷更近了些，“我只想寫你?！?br/>
簡荷洗衣服的手停住了，回頭看著羽致澤，看了幾秒鐘就把目光別開了。
羽致澤握住她的手，堅定地看著簡荷道“簡荷，嫁給我吧?！?br/>
他只記得，那天她的手很溫暖，小河里的水淙淙流淌，漸晚的天空星河滿天。
哪怕是過了二十六年，他也永遠(yuǎn)不會忘記那晚的星空。
第二天，御西邊關(guān)被破，莽族人沿著下臨河直逼涼京城，禮聲皇帝在莽族逼宮時自盡而亡，留下一個僅有八歲的孩子。
孩子名叫羽致極，就是后來名聞天下的風(fēng)紋皇帝。
莽族人暴動以后，第一個勤王的就是位于御東的北靈王府。
少王爺羽致澤跨上戰(zhàn)馬所向披靡的樣子至今也青史留名，人們看著他揮戈舉劍，猶如年輕而堅毅的戰(zhàn)神，頓時深受鼓舞士氣大增。
那場戰(zhàn)爭史稱五王之亂，這是因?yàn)?，在這場由莽族人挑起的戰(zhàn)事之后，五位位高權(quán)重手握重兵的王爺便對年幼的皇帝體現(xiàn)了反叛之意，一時間，原本應(yīng)受臣民跪拜的羽致極，竟成為一個在偌大諾北國找不到容身之所的流浪兒。
除了史官，沒有人還會細(xì)數(shù)那時叱咤風(fēng)云的五王都是誰。但是沒有人會忘記，在一片混亂中，少王爺羽致澤像從烈火中走出來一樣，他將皇旗狠狠插在皇宮的斷壁殘垣之間，人們看到與那面血紅的雙獅旗并列插在一起的，還有一面在冷風(fēng)中列列飛揚(yáng)的吞蛇獵豹旗。獅代表皇室，吞蛇獵豹代表驍勇善戰(zhàn)的北靈王師，眾將一目了然北靈王永遠(yuǎn)與皇室同在。
眾將看到少王爺眼中的烈烈怒火，他不齒這些趁人之危的卑劣之徒的所作所為，他為自己未能救下禮聲皇帝而自責(zé)。
他臉上都是與人廝殺的塵土和傷痕，他的鎧甲也有許多裂痕，他的體力已快要耗盡，就快不能支撐下去了，但他還是沖進(jìn)大殿，殺死了圍著哭泣的小皇帝的那一圈士兵之后，他身上的傷痕更多了，傷痕累累的他手拄著插在地上的劍，為了不讓小皇帝擔(dān)憂，忍痛擠出一絲笑容，他在沖進(jìn)大殿的陽光下笑著對小皇帝伸出手，輕聲說道“陛下，臣來救您了?！?br/>
小皇帝止住了哭泣，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傳說中的北靈王府的少王爺。
“你可是北靈王府的？”稚嫩的童聲問道。
“是的，陛下。臣是北靈王府羽致澤。”
“我也姓羽致，我們都是皇族的人?！毙』实劭粗约旱碾p手，喃喃自語道。
“是的，臣會一生一世護(hù)您周的?！庇鹬聺晒碚f道。
“外面為什么那么吵，有那么多刀劍廝殺的聲音？”小皇帝輕輕說道，抬頭看著羽致澤，“父皇呢？母后呢？南媽媽呢？”
羽致澤的臉上匯聚著自責(zé)與羞愧的表情，但這表情僅僅幾秒就消失了，因?yàn)樗犚娏苏诒平蟮畹牡秳β暋?br/>
“陛下，得罪了?！庇鹬聺梢幌卤称鹦』实?，右手從地上拔起劍，向外跑去。
羽致澤跨上戰(zhàn)馬，一路廝殺、斬殺叛軍無數(shù)，他的血染紅了鎧甲，小皇帝安安靜靜地趴在他的肩膀上，一點(diǎn)也沒有被那些血嚇到這些天，他看到的殺戮已經(jīng)太多太多了。
“我聽說過，你是未來的北靈王，”小皇帝乖乖趴在羽致澤的后背上，輕輕地、宛如自言自語般說道，“羽致澤哥哥，你知道嗎？從我出生起，有一個預(yù)言就一直伴隨著我，那個預(yù)言說，我們皇族最后會有一個人破壞古老的血規(guī)，高貴的皇族會和賤民結(jié)婚，他們生下的孩子會取代我，建立新的朝代……”
羽致澤輕輕皺了皺眉，他只是奇怪小皇帝說話的莫名其妙，而且身體的疼痛也早就不允許他分散注意力了。
所以他根本沒有聽到小皇帝輕飄飄地說出的下一句話“我再也不要過這種擔(dān)驚受怕的日子了，我要威脅我的人都死掉?！?br/>
那年，北靈王少王爺勤王有功，被加封武威昭碩大將軍，年十七。
那年，小皇帝流亡于北靈王府，親自在北靈王府下口諭詔書嘉獎羽致澤，年八歲。
多年后，風(fēng)紋皇帝還能記得，當(dāng)年比他大九歲、在燃燒的大殿里斬殺敵人、浴血奮戰(zhàn)得傷痕累累還帶著一絲笑容帶他回北靈王府的少王爺。
他載他回北靈王府時，是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
月亮何時都有，可是那輪月亮早就不是當(dāng)時的月亮了。
北靈王看著沉桑與蘇索，心中隱隱作痛，往事一股腦兒涌上心頭，就像一直存在的倒刺，忽然被拔出來，劇痛無比。
“澤哥哥是不是喜歡簡荷姐姐？”羽致極帶著一絲童聲問道，他當(dāng)時坐在小河邊，用小腳丫一下一下?lián)芘铀?br/>
“是。”羽致澤沒有多想——對人戒心太少，這將是他永遠(yuǎn)的缺點(diǎn)。
“喜歡到將來想要和她結(jié)婚的那種嗎？”羽致極的小腦袋一直耷拉下去，看起來沒精打采的。
“那當(dāng)然啦，怎么了？”羽致澤笑著問道。
羽致極只是搖了搖頭。
“我只希望我們將來還能像今天一樣好。澤哥哥，如果我將來對你做了令你很憤怒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您是陛下，我是臣子，臣子沒有資格原諒陛下，陛下不需要得到臣子的原諒?！庇鹬聺烧?。
“要是真能這樣，就是最好了?！庇鹬聵O說道，眼里寫滿了哀傷。
五王之亂平息以后，北靈王府的少王爺羽致澤負(fù)責(zé)護(hù)送皇帝回涼京城。
臨走之前，簡荷還特意找到羽致澤，塞給他一個香包。
“送我香包做什么？”羽致澤明知故問道。
“太太叫給你姐姐妹妹們一人做一個，我看還有些邊角料，干脆把你也當(dāng)成個女孩，一起做了個香包送給你?！焙喓赡樜⑽⒂行┌l(fā)紅。
“那可不是，我看啊，這荷包意義可重大著呢，”羽致澤壞笑道，“這荷包里的是茉莉花，是我最喜歡的花。若是隨便送的，為什么要做的這么精致啊？”
“哎呀少爺！”簡荷嗔了他一下。
“叫我致澤。你倒是說啊，嗯？”羽致澤還在逼問著簡荷。
四目相對之下，簡荷最終還是認(rèn)輸了“專門給你做的。去涼京城不要著涼，照顧好自己，不要待太久?！?br/>
“你看！你就是在乎我的嘛！”羽致澤大笑道，“等我回來，我就娶你！到時候我去求皇帝親自寫詔書賜婚給我們兩個！等我回來！”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塞好香包，跨上早就備好的馬，笑著對簡荷揮揮手，隊(duì)伍走了許久，他還能看到，遠(yuǎn)處簡荷望著隊(duì)伍的身影，他看到她拿胳膊擦了擦淚，心里頓時生起一股愛意。
羽致澤如果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簡荷，他一定會和她說很多話，他一定把她摟得更緊，當(dāng)死亡來臨時，他也一定要不在乎生死地陪伴她、保護(hù)她。
可惜一切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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