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機(jī)關(guān)？”

    “對?！弊诜骄┲隙怂囊苫? “絕望的目標(biāo)是全世界, 所以未來機(jī)關(guān)的活動范圍也是同樣。組織是由前任學(xué)園長建立的，我暫時擔(dān)任副職。我們在盡可能召集希望之峰的畢業(yè)生, 到目前為止, 計劃是分為十二個分部行動。”

    “原來如此?！?br/>
    時江扯扯嘴角, “結(jié)果, 都到現(xiàn)在了還在搞什么唯才能論啊。”

    她話里帶刺，還說到了這份上, 慣于上位的宗方京助聽不出來才是怪事。

    “我可沒有說過未來機(jī)關(guān)只需要才能者?！彼?，“我不在乎手段?！?br/>
    “敵人聲勢浩大, 光是日本境內(nèi)就有一個超過三萬人的暴力團(tuán)參與, 大大小小的團(tuán)伙還不止這一個。我發(fā)過誓要殲滅全部絕望, 為了這個目的愿意不惜一切代價?！?br/>
    宗方平靜地說：“我不知道你的背景, 也不在乎你哪來的那些得力手下, 只要清除掉共同的敵人就夠了?！?br/>
    “我查過你的活動記錄，現(xiàn)在和你一起行動的男人的臉都和一個推特對得上號——如果你不否認(rèn)你就是‘ekki’，我們需要你的宣傳能力?！?br/>
    “——副會長先生。”

    緩緩出了口氣后，水落時江再睜開眼時眼神已然不同, 她靠上椅背, 指節(jié)輕輕敲了兩下扶手，“利用人的目的擺得這么明顯真的好嗎？”

    “我只是說出了我的主張，”未來機(jī)關(guān)的副會長淡淡道, “你可以決定要不要合作。”

    “好啊?！?br/>
    審神者眼也不眨地說。

    她答應(yīng)的速度之快讓電話那邊的人都怔了下, 但時江也沒在意。

    “可以, 那就合作吧。我不贊成你的看法，”太極端總是會走彎路的，“——但有一點沒錯，敵人就在眼前，和有共同利益的人合作當(dāng)然會好得多?！?br/>
    “丑話說在前面，我不會無條件遵從你們的命令。如果能接受這一點，那就告訴我一件事。”

    時江的話音一頓，“……你說的暴力團(tuán)是誰？”

    “九頭龍幫，”宗方京助回答得倒沒有什么猶豫，他默認(rèn)了她的說法，“有什么問題嗎？”

    ……果然。

    “不，”她抿抿唇，“沒有?！?br/>
    想象中隱隱約約的可能又往深里邁了一步，這讓她的感覺有些越發(fā)的不妙——九頭龍冬彥，他可也是77屆b班的學(xué)生。如果真的出于種種原因，希望之峰的一些學(xué)生——比如77屆小泉他們班——沒有像人們以為的那樣隨著集體自殺前的暴行全滅，而是在暗處運用自己的才能為江之島盾子行動，情況可能比他們想象得還要不妙。

    但這都還只是她的猜測，所有的一切還要更多的證據(jù)去證實。

    “事發(fā)前你說你會安排人去調(diào)查江之島盾子，”她問，“結(jié)果如何？”

    “她沒有問題——這是我收到的回復(fù)。”

    這一句話就像落到炸|藥堆里的火星，“噌”地點燃了水落時江迄今為止的所有理智。直到現(xiàn)在，她終于意識到諾亞的死、所有人的死押在心頭上的不止是一團(tuán)陰云，而是隨時可能炸開、恨不得全往這始作俑者身上傾倒的怒氣。

    “沒有問題？”她怒極反笑道，“你在跟我開玩笑？！”

    “如果這就是你嘴里的‘沒有問題’——”

    審神者冷著聲說：“alter ego，把視頻發(fā)給他?！?br/>
    網(wǎng)絡(luò)信號一切暢通，江之島盾子和戰(zhàn)刃骸持槍威脅霧切仁的全程也不過三分鐘，那邊的靜默卻遠(yuǎn)超過了這個時間，水落時江完全能想象得出對方的臉色有多精彩。

    “可惡的絕望……”他咬牙。

    “用不著管我是怎么弄到這段錄像的，”時江沒好氣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先查告訴我‘她沒問題’的人是不是和敵人有什么勾結(jié)?！?br/>
    “……我相信雪染和逆藏?！?br/>
    安靜許久，宗方京助開了口，比起兩位多年的友人相繼背叛，他顯然寧愿認(rèn)為他們只是辦事不利。他沒有再繼續(xù)談這個話題。

    “我說過未來機(jī)關(guān)是以世界為范圍活動，十二支部都還沒有集齊多少人，大多數(shù)人都不在國內(nèi)——但如果是為了阻止江之島盾子的下一步計劃，那邊有人可以和你會合。距離‘黑白熊’口中的期限還有不到四十八小時，我需要你們現(xiàn)在的位置?！?br/>
    中斷了通話，時江揉著額角自電腦前起身，屏幕上的alter ego正擔(dān)心地望著她，“您的身體應(yīng)該還在恢復(fù)期，太過勉強可不好?！?br/>
    “不是勉不勉強的問題，”審神者垂下眼無所謂地笑笑，“我只是想過了，要想不辜負(fù)他的……就必須得這么做才行?！?br/>
    她只有變得比之前更強。

    就算所有人都陷入絕望，她也絕不能踏入江之島盾子的陷阱。為了讓這個世界重回和平，拼命點又算得了什么。

    帶著刀劍們占下這里的時候，她觀察過大致的地形。時江笑著搖搖頭婉拒桃井和青峰陪同的提議，沒走幾步就繞過另一條走廊。

    診所的布局果然改了，為了躺得下更多人，前面的工作臺都不知道塞去了哪里。

    床位有限，昏睡在病床上的人臉色明顯都糟糕得要命，剩下癥狀輕點的病患打的都是地鋪。正在床鋪間忙碌的校醫(yī)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人，比起學(xué)生，老師們的態(tài)度明顯要理智一些。她眼神閃爍了下，沖時江友好地一笑。

    身后有壓著的咳嗽聲近了，水落時江聞聲回頭，看見來人時一怔。

    “……校長？”

    “啊，我剛才還讓學(xué)生去叫你，”校長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碰見她，“原來你在這兒——”

    話沒說完，他又重重咳嗽了兩聲。還不等時江開口，老人先看著躺滿病人的室內(nèi)和幾個幫打下手的女生擺擺手，示意去一邊說。

    “老了，不中用了，”他邊走邊感嘆，“也不知道這把老骨頭能抗到什么時候。”

    “您——”

    “開個玩笑?！?br/>
    他笑著搖搖頭，又沉默了片刻，“……說來慚愧，我一開始也隱瞞了一些事?！?br/>
    “你口中的那些刀劍，”校長嘆了口氣，“我也不是第一次見……也說不上是見面，只是我外孫給我看過。不過，當(dāng)時倒真沒想過真相是這樣?！?br/>
    “就像業(yè)內(nèi)都知道希望之峰的資金流動不正常，誰也沒想到他們會做出——希望你不會介意我這么類比——更沒想到會發(fā)展到這地步，”他苦笑，“但如果連最上面的人都慌了，大家怎么辦?！?br/>
    “我也只是希望你能記住這句話。”

    校長道：“好了，剛才外面有人自稱是未來機(jī)關(guān)，我沒讓他們進(jìn)來，如果水落同學(xué)有什么不得不去做的事——”

    “學(xué)生間的非議我會暫時壓下去，”他望向她，“不過，還是得等你回來向大家說明了才能服眾?！?br/>
    水落時江張了張口，總覺得對方有哪里異樣，但到底沒問出口。

    “……謝謝，”未來機(jī)關(guān)的人還在門口等著，她最后只能匆忙道，“我盡量快去快回?！?br/>
    這樣的特殊時期，誰都不能太過相信，她把基地的位置告訴宗方京助已經(jīng)是極限。時江還保留著警惕，但等她真帶著一部分刀劍來到大門口，見到來人時還是愣在了原地。

    “你好，水落小姐。”

    打頭身著西裝的男人聲音穩(wěn)重，他禮貌地介紹道：“我是格雷特·戈茲，未來機(jī)關(guān)的第十二支部支部長?！?br/>
    水落時江：“………………”

    現(xiàn)在守在日本的反而是個外國人？不不不，重點是道理她都懂，為什么他要戴一個牛頭人面具？

    “曾經(jīng)作為‘超高校級的摔跤運動員’在希望之峰就讀——不過已經(jīng)是八年前的事了，讓學(xué)生時代的榮譽成為這一生的頂點才可笑?！彼f，“我和會長的看法相同，人不應(yīng)該是由才能所決定的，希望我們的合作能順利?！?br/>
    ——某種意義上，比起宗方京助，她是更愿意跟眼前這位合作。

    ……但是果然還是超在意！

    “那個，”時江遲疑道，“面具……”

    這位也是摔跤手，難不成是什么行業(yè)內(nèi)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牛戰(zhàn)士從不摘下他的面具之類的？

    “這個……咳，是我的個人興趣。”

    格雷特咳嗽一聲，回答道。

    “總之，我們分部這兩天一直在這附近為中心行動，得到消息就趕過來了。也了解了一下希望之峰周圍的情況，如果水落小姐說的是真的，我們還是盡快行動比較好?！?br/>
    “你們……確定毒氣沒問題了嗎？”

    走出地下，水落時江望著天空邊際，皺眉問道。

    她回來時失去了意識，不知道那時候的情況如何，但這樣泛出些紅色的天空總透出種說不出的詭異——現(xiàn)在可是大白天。

    “嗯，”大塊頭的格雷特少在日本見到個頭能趕上他的，他時不時就去瞄一眼跟在時江身后的大太刀和槍?？赡芤驗樽约捍虬绲镁推嫣?，他也只是好奇刀劍們與眾不同的打扮而沒有多問，“毒氣分解得差不多了，至于現(xiàn)在的天空……”

    他語氣凝重，“應(yīng)該是污染的原因?！?br/>
    “污染？”

    “不清楚他們的手段，”格雷特道，“但大氣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壞，以后可能會更嚴(yán)重……不過，塔和市承諾可以出產(chǎn)凈化空氣的新型儀器，應(yīng)該能多少改善一下這情況?！?br/>
    “塔和市？”

    水落時江回味著這個名字，“啊”了聲，“塔和集團(tuán)在那里一手遮天啊?！?br/>
    以前就有傳言說塔和的總裁風(fēng)評不太好，連優(yōu)子也是偶有微詞。至于讓塔和集團(tuán)坐到這個地位的低音波機(jī)器人，聽說還是靠他的私生女開發(fā)出來的。

    “現(xiàn)在也沒有辦法挑剔對象，只要對方愿意提供對這個世界有益的援助就好?！备窭滋氐溃Ｗ∧_步，“……到了。”

    他們站在希望之峰的校門口，空氣中彌漫著有些微妙的氣息。

    “難道，”水落時江皺起眉，“你們就這么讓他們……”

    隔著牛頭面具，她看不到格雷特的表情，倒是他身后的手下們接二連三地露出不忍的神色。安靜了好一會兒后，第十二支部支部長才開了口。

    “我們連活人都救不過來?！?br/>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一種莫大的悲哀。

    時江閉上眼。

    是啊，她想，現(xiàn)在整個世界近乎陷落，還不知道有多少命懸一線的幸存者等著去救，是無法顧得上這些。

    “繞過那里，直接去舊校舍吧。”

    她低聲道：“不解決掉罪魁禍?zhǔn)?，和平就沒什么指望。”

    她往門口踏進(jìn)一步，然而就在那一刻，時江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細(xì)微的聲響。

    是皮鞋鞋跟踏響在石板地面的聲音。來人走得不緊不慢，像是根本不在意會發(fā)生什么——無論發(fā)生什么都與他無關(guān)。

    “你們?！?br/>
    他不帶感情地開了口，聽著只像是單純的詢問：“是打算去妨礙江之島盾子的計劃嗎？”

    這句話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來人毫不掩飾的鋒芒讓所有人都登時一驚。格雷特·戈茲條件反射地擺出摔跤手的起手式，離審神者最近的螢丸手已經(jīng)按在了肩后的刀柄上。

    而水落時江，在回過頭、對方的臉龐映入眼中的剎那，瞳孔驟然收縮。

    她從沒有見過那些人口中的“超高校級的希望”，超越人類極限、以抹除掉人格和所有情感為代價而生造出的天才。可當(dāng)時隔一年以后，這張臉再次以陌生的神態(tài)出現(xiàn)在她面前，時江意識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不好預(yù)感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成了真。

    長及小腿的黑發(fā)就這么任由它披散著，以無機(jī)質(zhì)般冰冷的紅眸注視他們的青年身著西裝，和周遭破敗的景象格格不入得過了頭。

    “……這就是你當(dāng)初說的去成為更好的自己嗎，”時江指尖驀地掐進(jìn)掌心，“日向創(chuàng)？”

    幾近消失的原人格是不可能回答她的。

    “或者說，現(xiàn)在該叫你‘神座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