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醒來后,一直處于反應比較遲鈍的狀態(tài),問些什么,應答很簡潔,很慢。不小心磕著疼了,都要隔一會兒才皺眉。
汝三水去廚房給他熬點熱湯,想讓他緩一緩,讓阿餅看著點。
阿餅前前后后研究了許久,又是搭脈,又是翻眼皮、看舌苔,一幅和夏姐待太久的樣子。梁尚也在一邊學著阿餅,一會點點頭,一會搖搖頭,一本正經(jīng)地裝模作樣。
江珩配合了一會兒,大概是活動多了,反應逐漸變快了些。被阿餅搬弄半天,好不容易不帶遲鈍地,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只是頭腦有些暈,不是傻了?!?br/>
阿餅:“傻子都說自己其實不傻?!?br/>
江珩無奈,緩緩地說:“那你若有什么問題,可以問?!?br/>
梁尚激動道:“你是阿汝姑姑的姑父嗎?”
阿餅:“……我想他是想說,汝三水是他姑母,你是不是他的姑父?!?br/>
江珩慢慢抬手,揉揉尚尚的腦袋:“是,我是你姑父?!?br/>
“姑姑等你好久好久了,你去了哪里呀?等到你回來哭的那么傷心,你都沒有看到!”
趁江珩出神,阿餅把梁尚帶推帶哄去廚房,讓這孩子和汝三水搗亂去。然后又回來招呼江珩先躺下。
阿餅的確有問題想問江珩,很多問題。關于汝三水的,從前世到今生,從現(xiàn)在到未來。
阿姊為護他,自剜左臂取骨節(jié)制塤。紅漆人骨畫,六孔血肉刻。為了救他,自斷慧根,障音入耳,幾欲走火入魔。她為成全他的仁義,離魂為鬼,仿若行尸走肉。孑然兩百余載,無人可依。
這一切,聽說他都記起來了。
阿餅坐在榻前,托著下巴:“雖然我可能沒有這個資格,但有一些疑問在心里,我一直想問你?!?br/>
“你說?!?br/>
“當初她為了護住廬州城,把自己放在了再也不會回頭的路上。你當時并不愛她,可如今你后悔嗎,如果重來一次,還會當初讓她陷入那樣的境地嗎?”
沉默了一會兒。
“那時我并不知道她會做出什么樣的抉擇。但如果注定要救一城,棄一人。就算我知情,我也不后悔。我為什么要后悔?”他低聲說。
一件事情,特意宣稱無悔,至少說明,有后悔的理由。如果奇怪于“為何要后悔”,覺得這個問題是無稽之談,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無悔”。
“那人和我不共戴天,我會棄。那人與我毫不相干,我會棄。那人與我息息相關,我會棄。那人是我至親至愛,我會棄。那人是我,我會棄……不過是我能做出的,最清醒的選擇?!?br/>
“江白澤,如果重新來一次,你憑什么再讓她痛苦?”
“如果重新來一次?!?br/>
他重重地念了一遍:“如果,重新來一次,你憑什么認為,我不能救回她?”
“況且人生百年,還沒有活好,如何要去想過去,想那虛無縹緲的事情。無論往事來生,只這一輩子的時日,我江珩,不會再讓她受到半點委屈。亂世榮辱他人說,幾多冷暖兩人知?!?br/>
阿餅嫌棄地撇撇嘴:“說話倒是利索了,掐你看看疼不疼?!?br/>
廚房傳來汝三水哄尚尚的聲音:“乖啊別碰這個,燙?!?br/>
江珩反應雖然慢,邏輯一直很清楚。阿餅判斷江珩是靈魂回到重塑的肉體中,一時難以取得掌控,才會遲鈍。湯水熬好了,江珩也逐漸適應了。
江父年邁,著手讓江懷繼承家業(yè),行家主之禮時,江珩來觀禮。
“兄長介意與我月下對飲嗎?“江懷笑問。
江珩小酌一口竹釀:“當然。無度不丈夫?!?br/>
上次兄弟之間如此敞開心扉,早不知是何年何月,如何漸漸走向不同的方向,也不大能說清了。
幾杯酒水下肚,白子楠來拜訪。江懷遙白子楠同飲,白子楠顧惜自己的腿腳,只以茶代。
江懷問道:“你真的打算離開白家?”
這問題問得突然,江珩反應了一下,看向白子楠。
白子楠回答:“不想繼承,又不想紛爭,留下,難免有妒忌猜疑,明刀暗箭。離開也不是就無依無靠了,我還是白家千尊萬貴的少爺,誰要虐待我不成?!?br/>
“是因為這個嗎?”
“當然,不然還有什么理由?”
江懷:“那你為什么,不娶江家外系的姑娘,也不接受杜家的提親?”
白子楠愣了愣,沒有回答。他也想知道為什么?心里空蕩蕩的,好像曾經(jīng)走丟過自己心愛的人,可妍兒一直在身后,他也說不清楚,失落的是什么。
江珩關心道:“行路難免舟車勞頓,你務必小心。”
“這么多年都是這么過來的,自己的身體,自己當然知道小心。倒是你,以后要躲得更遠一點,才能不必再被卷入這些世家代代相爭的局面?!?br/>
“無論成敗,不念往昔,無論對錯,但求心安?!苯裾f道。像在總結自己,又像在規(guī)勸白子楠。
江珩點頭致意之后轉(zhuǎn)身走了,白子楠也沒話留他。
白子楠停留原地,抬頭看了看天色,云淡天碧,光恰恰好,風恰恰好。
他突然有了些興致:“我們?nèi)ソ业暮蠡▓@走一走?!?br/>
妍兒提醒:“江家的花園地勢陡得很,若輪椅不小心滑了可不好。少爺若想散心,我慢慢推少爺回去吧?!?br/>
白子楠一愣,看向妍兒的眼睛,驚疑不定。“妍兒”被看得面飛霞色:“少爺,我……說錯什么了嗎?”
他終于撤開自己的目光,閉上眼睛,輕飄飄笑了笑:“你沒說錯什么,但就是……太正確了……”
殘身無志,唯有癡心,鐘情一世,所愛非人,既無往昔,又無來世,索性經(jīng)年,隨水逐云。
江珩于堂上拜別父母親,告知了將近的婚事。父親長嘆一聲:“去罷。去罷。”
他的母親去得早,他也是一個注定栓不住的孩子。
杭州西湖岸,蘇堤夏荷,正是游人如織。
長袍當風,發(fā)帶飄揚,汝三水靠在樓庭長廊,一握骨塤,聲悠傳。
江珩尋聲入巷,幽長紅墻上,垂下簇簇惹雨薔薇。按劍停步,他抬眼笑看她。識得一段動人顏色,等閑如何爭風?
汝三水低頭,江珩抬頭,有情人相顧,夏陽亦柔,風月無邊。
阿汝,我欠你三世的恩情,往后生生世世,怎么能不用血肉,用靈魂,用赤忱的信仰來回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