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夫人在御花園里漫步。她看著那些掛著白雪的枯樹枝，心情很差。她聽伺候李三娘的宮女們說李三娘和楊邠已經(jīng)替劉承祐挑了一名姓張的女子做皇后，再過幾日就要娶進宮了，劉承祐的承諾要泡湯了。

    “夫人，”身邊扶著她的宮女說道，“您慢走，今兒很冷，那邊還有冰。我們還是先進去吧，要是凍到您肚子里的小皇子可不好了。”

    如果肚子里的真是皇子，還能逼劉承祐封他為太子，這樣日后耿夫人還能做個皇太后。但要是個女兒呢？

    耿夫人不悅，“難道你要本宮在房里悶死嗎？”等新皇后來了，這御花園還會這么清靜，任她這樣悠哉地閑逛？幸好她還有大唐那里的退路。“還是跟本宮說說最近楚國那邊的戰(zhàn)事，大唐是否順利？”窩囊的劉承祐，雖然沒有派郭威去，但還是不聽她的，派將領帶兵去支援那叫馬希廣的楚王。

    那宮女笑道：“夫人，您放心吧，女婢聽說大唐很順利，他們派了一名叫邊鎬的大將去楚國。他偷襲了我大漢軍隊，大獲勝，好像楚王已經(jīng)換人了?！?br/>
    耿夫人聽后心情舒暢些，只要楚國那邊順利，那唐太弟會感恩圖報的。她不語，只是慢慢地幻想著與那英俊成熟的唐太弟一起欣賞江南水色，等她做了大唐的皇后，那些可都是她的了。但是這腹中的小公主怎么辦呢？留下應該不是問題，劉承祐人善，不會傷害自己的孩兒。宮女說了一句什么，這丫頭真是大膽，竟敢打斷耿夫人的思維，回去后罰她——

    “夫人！”

    *——*——*——*——*——*

    承祐與小舅舅討論來自永興的捷報。趙思綰派人出城向蜀國求救，可是那人見情況不妙便投靠了郭威，回城后把城門大開。大漢軍沖進城內(nèi)，只知道趙思綰死于那時的兵荒馬亂中。只差鳳翔的王景崇就能平定三鎮(zhèn)了。

    “小舅舅，看來郭威應該會在過年前回汴京復命。”

    “這乃是皇上洪福齊天，”他看起來并不高興。

    承祐不懂便問道：“小舅舅，你有什么心事嗎？”

    他皺著眉，捋著胡須問道：“這三鎮(zhèn)平定后，皇上想怎樣處置郭威和有功將士們？”

    “當然是犒賞三軍啊，還有什么別要做的嗎？”

    “舅舅我就是擔心這個?；噬?，您想想，郭威已經(jīng)是高官了，再這樣下去可要功高蓋主了！而且他是先皇留下的輔助大臣，他一人得志，回來和其他那四位聯(lián)合在一起，更要在朝上數(shù)落您了。”

    承祐聽后，開始感到緊張?！澳撬奈灰呀?jīng)夠囂張了。朕該怎么辦，難不成這帝王之位就要送給他們了？”

    小舅舅沉思一陣子后回道：“我想，就別讓郭威回汴京，派他去留守魏州?！?br/>
    “可是他很久沒見家人了，不會生氣嗎？”

    舅舅笑了一聲，“他是臣，皇上您乃是君。孔子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況他這是去保家衛(wèi)國。”承祐明白了。“皇上，能否讓我看看這次要犒賞的名冊？”他看完后，借筆圈出三個名字?！斑@三個人的功不用記，也不必賞什么?！?br/>
    柴榮、李重進、張永德？“小舅舅何出此言？”

    “皇上，您有所不知，我在軍中的眼線說郭威之所以有那么多神機妙算的策略，靠的不是別的，就是手下能人眾多，而這三位更特別了。柴榮是郭威的外侄，李重進是郭威的外甥，還有那張永德可是晉陽軍首領張將軍的獨子。那張將軍和郭威稱兄道弟，關系密切得很。所以為了避免增加郭威在朝中的勢力，皇上不可以給他們?nèi)魏我蝗思庸龠M爵。頂多給他們一些金銀財寶就可以了。”

    “舅舅想的真面，”承祐佩服道。

    小舅舅張嘴大笑了一聲，“皇上，過獎了，還有您一定要等鳳翔平定后才能賞他們，以免他們對賞賜不滿，不賣力。”

    承祐又想夸獎舅舅一番，可是這時一名公公驚慌失措地叫道：“皇上，大事不好了！耿夫人…”

    “耿夫人怎么了？！”

    “她在御花園內(nèi)，摔下階梯，分娩了！”

    **

    耿夫人的房間外面，女醫(yī)，產(chǎn)婆，宮女們進進出出。一盆盆的清水被端進去，可是出來的都是被血染紅的水。承祐無助地聽著耿夫人的叫聲，他只感到恐懼和不能自主的顫抖。

    他抓住了一位女醫(yī)大聲吼道：“里面到底怎樣了？御醫(yī)怎么說？”

    那位女醫(yī)連忙跪下磕頭道：“耿夫人她出血不止，我們實在束手無策?！?br/>
    “束手無策？！什么叫束手無策？”承祐想起當年皇兄走時的情景，“朕是大漢天子，朕命令你們進去把她救活！不然你們給她陪葬！”那女醫(yī)哭著求饒，“還有朕的皇兒！朕的皇兒怎樣了？”

    女醫(yī)結結巴巴地回答道，“皇上…小皇子他…他未足月…已經(jīng)…已經(jīng)夭折了?！?br/>
    承祐感覺他自己的世界開始崩潰。他不是天子嗎？他的皇子難道不應該是未來的天子嗎，為什么上天不庇護他？承祐扶住附近的墻，叫道：“先不管這些了，快進去救耿夫人，只要救活她，朕就饒你性命。”對，有耿夫人在，何愁不會有更多的子嗣。

    過了很久，里面的喊叫聲越來越輕，直到停止了。一切都停下了，無聲無息。終于承祐讓一位公公推開門，只見里面所有的人都跪在他面前，而耿夫人一個人面色蒼白地睡在床上。

    承祐突然感覺很平靜，“當時是誰伺候夫人的？”

    一名年輕的宮女，頭上和手上還有瘀血，聲音不穩(wěn)地說道：“是…是奴婢。”

    “夫人是怎么摔的？”承祐真想把她碎尸萬段?！爱敃r你沒有扶著她嗎？”

    “皇上，饒命！奴婢當時確實扶著夫人，到臺階時，也提醒了夫人上面有冰，可是夫人心不在焉——”

    “住口！賤婢！夫人怎么可能這么不小心？你別再撒謊了！”承祐揮手叫道：“來人！把這賤婢拖出去，亂棍打死。”

    “皇上，饒命??！夫人那時真的心不在焉，因為那時我們剛剛談完戰(zhàn)事。還請皇上明察。”戰(zhàn)事？這都是郭威的錯！要是當初耿夫人不那么善良，讓郭威慢慢地圍攻李守貞，三鎮(zhèn)早就平定了，夫人也不會這樣。

    “好，朕饒你性命。”耿夫人她那么善良，一定不喜歡他大開殺戒的。

    那宮女連忙跪拜道：“多謝皇上開恩！”

    “先別急著謝恩，朕還有賞賜呢?！彼芾潇o地說道：“你不會好好看著主子，就賞你有眼無珠，挖了你的眼睛。你不會好好攙扶人，那就賞你以后不用再自己動手了，挑斷你的手筋。你不會管住自己的嘴，朕就賞你不再說錯話，割了你的舌頭。”他笑了笑，“現(xiàn)在你可以謝恩了?！?br/>
    “皇上，求您直接賜死奴婢吧！”宮女哭求道。

    “那怎么行？你還要出宮，替夫人感受那美妙的雪景呢。”他揮了揮手讓人快執(zhí)行他的賞賜。他送的禮物真好，耿夫人一定會高興的?！皩α?，”他對著房里跪著的人說道：“出宮前要是那位賤婢有什么三長兩短的，你們都要償命?！?br/>
    **

    早朝時，承祐要以皇后的禮節(jié)安葬，這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后一點事。

    這是楊邠那老匹夫竟然又站出來說道：“皇上，耿夫人不是皇后，不能這樣。這壞了規(guī)矩。”

    “朕已經(jīng)答應了她如果她降下皇子就封她為后，本來也就是三個月后的事，朕壞了什么規(guī)矩？”

    楊邠跪下道：“她升天時還不是皇后，就不能用皇后禮儀。老臣請皇上三思。”

    又來這套，承祐很惱火，“當初用皇后的儀仗接她入宮你不許，朕依了你。后來朕想封她為后，你又不許，朕又讓步?，F(xiàn)在她人都走了，朕只想遵守與她的承諾，你還是不讓。楊邠你不要欺人太甚！”

    楊邠堅定地說道：“就如皇上所說，耿夫人已經(jīng)走了，又何必現(xiàn)在壞了規(guī)矩？只有皇后才能用皇后的葬禮。先帝留下老臣們就是為了讓我們替您著想?！币皇且驗樗麄儯⒎蛉嗽趺纯赡懿皇腔屎螅?br/>
    難道大漢皇帝窩囊到連這么個簡單的承諾都遵守不了嗎？承祐，不，是大漢皇帝從龍椅上起身，叫道：“楊邠！你真的不打算讓步？”

    “老臣求皇上三思！”楊邠又讓朝上群臣一起跪拜道。他們這是想造反了！他們根本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里。

    大漢皇帝真的想下令殺了楊邠，可是現(xiàn)在楊邠的黨羽太多，一切必須從長計議。大漢皇帝靜靜地坐回龍椅里，“好，楊大人，你說的是，朕聽你的就是?！睏钸摚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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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時發(fā)生的事，李業(yè)已經(jīng)聽說了。所以當他聽到他外甥召見他去御書房議事，他一點也不驚訝?？墒钱斔牭剿馍氚涯菐孜惠o助大臣都殺了，他冒了一身冷汗。這可是大事，如果事成了，那李業(yè)可就是整個朝中最有影響力的人了，所謂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認真地考慮一番后決定這風險能冒。

    “皇上，我們一定要多加小心。楊邠可不是省油的燈，特別是現(xiàn)在。您也知道他和郭威的關系很好，都快成親家了。”

    “那又怎樣？”外甥面紅，憤怒道：“郭威最該死！耿夫人的死，他也有份！”

    “皇上息怒，您忘了我們還需要郭威平定鳳翔嗎？”

    “朕不管！朕就不信大漢沒有其他大將！朕要郭威現(xiàn)在就死，要他們都死！”

    如果沒有郭威，王景崇要是再請蜀國來助那可不得了，國沒了，對李業(yè)沒好處?！盎噬?，郭威和楊邠都會死，只是需要等內(nèi)亂平定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想耿皇后若知道您為了給她報仇，卻丟了皇位一定會傷心的。”

    他聽到李業(yè)提起耿夫人后，果然安靜下來，悲痛地說道：“她不是皇后。”

    “形式上不是，可是在我心里，她早就是皇后了?！边@話他那外甥一定愛聽。

    他眼里落下幾滴淚，說道：“就聽舅舅的，你可有計策？”

    李業(yè)想了一陣子，有了良策?！斑@段期間我們一定要對楊邠他們特別好，免得打草驚蛇。皇上可否同意？”

    他皺著眉，說道：“只要能順利殺了他們，朕勉強同意。”

    李業(yè)微笑道：“我們一定要幾乎同時殺了這幾位輔助大臣，免得走漏風聲讓誰逃脫或起反心。”

    “說來說去，問題不就出在郭威身上？”外甥急躁地說道：“等鳳翔穩(wěn)定了，把郭威招回，殺了便是?！?br/>
    “不行?！崩顦I(yè)反對道：“郭威狡詐，先不說若是單單招他一人回來會讓他起疑心，就說禁軍對他的印象不錯，萬一殺了他，我們窩里反怎么辦？”

    “那該怎么辦？”

    “我們之前就決定不能讓郭威回汴京，這個計劃不變。我們可以趁機對禁軍好一些也同時慢慢削減輔助大臣們的實力?！崩顦I(yè)淡定地說道：“然后派一些殺手暗殺郭威，又快又干凈。而且就算他的士兵想報仇也必須長度跋涉，我們有的是機會防范?！?br/>
    “不！那太便宜他了?！蓖馍拥亟械馈！半抟窆⒒屎竽菢邮鼙M折磨后再死。朕會寫密信給其他將軍們，讓他們領兵捉拿郭威，把他帶回讓朕親自動手?！?br/>
    李業(yè)想了想，揉了揉胡子，“皇上，很多將軍都是郭威的朋友?！睍x陽軍的首領張將軍就是個好例子?！叭绻铝钭屗麄儦⒘斯麄兎炊蚬姑?，那后果不堪設想?！崩顦I(yè)一手握拳，敲進另外一只手的掌心里?！坝辛恕！?br/>
    “快說！”這外甥的語氣什么時候開始這么不客氣了？李業(yè)也不去多想。

    “我們就利用郭威身邊最親近的人?！崩顦I(yè)感到驕傲，這么好計謀也只有他想得出來?！盎噬线€記得前日我圈出來的三人當中哪個不是郭威的血親嗎？”

    “那個叫張什么來著？”

    “對，就是張永德。郭威絕對意想不到張永德與張家軍會背叛他，”李業(yè)點頭道?！熬退闼麄儾荒芮茏」?，也會使得郭威大傷銳氣。這樣我們就可以派幾個忠于我們的無名小將去抓他了?！?br/>
    外甥眼睛一亮，“可是怎樣才能讓那個張永德背叛郭威？至高無上的權利、黃金萬兩、還是佳麗三千？”

    李業(yè)輕輕一笑，“不用三千，一位足以…”

    *

    －－－－－－題外話－－－－－－

    其實“夫人”已經(jīng)是皇后下來最高的妃位了。

    歷史上，楊邠確實因為不讓劉承祐以皇后禮節(jié)安葬耿夫人而得罪了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是孔子說的。真的孔子曰“君使臣以禮，則臣事君以忠?！钡呛笕瞬恢涝趺淳透牧?。據(jù)說真的歷史記載，這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最早出現(xiàn)在文字記載中是明朝，也就是說我曾經(jīng)看過的一本史書錯了，秦始皇的大兒子臨死前不可能說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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