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曼生與余夏一同回到了金樹院。

    這下好，人更齊全了，都是看著長大的孩子，師叔夏近秋很是高興，“回來好，回來好，千好萬好哪有自家好?。　睅熓宀皇菐煾?，脾氣要好得多，要是師父在，肯定會讓師姐先罰跪上三天三夜再說。

    “余姐?！倍晒Ь吹胤Q呼道。

    石曼生氣勢洶洶地瞪向他，“為什么叫她姐，不叫我姐？”

    “你不像?！?br/>
    “我哪里不像？”

    丁澤斜了一眼，“哪里都不像。”

    石曼生：……

    多了人，自然更加熱鬧，尤其余夏本就是個歡脫性子，三天兩頭拉著石曼生要到外頭逛逛。石曼生喜靜，想來想去在后院里頭要給她開片地方種花種草耗耗時間，卻叫余夏一口回絕了——不種不種。種了煩人。

    于是，石曼生只得有空沒空就被余夏拉著青州一日游。這游著游著，倒叫她們遇上了個人，一個石曼生本以為早就離開青州的人。

    那一日，天色正好。

    暖暖春日，微微凌波，師叔和丁澤也被余夏慫恿著一起出門到南陽河游玩。

    一行人趕著馬車來到河邊，挑了塊綠樹叢中的平坦地，拴馬下車，就地野炊。

    丁澤背著他那兩把看上去破破爛爛的劍，幫著架起了火堆準(zhǔn)備烤肉。余夏則拉著石曼生就要往河里去，“我們?nèi)プ紧~！”邊說她還邊撩起了袖子。

    石曼生本就懶人一個，吃魚她高興，這捉魚實在是又累又臟，還不如直接從自家池子里撈幾條呢。

    ……奈何師姐力氣太大……

    就在石曼生半推半就不得不從了余夏的時候，她余光突然瞥見了一個人。一個離她們稍遠，面朝上躺在樹枝上的人。

    在睡覺？石曼生暗自嘀咕，大白天，這么睡在樹上是不是奇怪了點？

    “唉唉唉！剛有一條往你那邊游了！你倒是看著點?。　庇嘞慕腥轮?，不滿石曼生的心不在焉，這抓魚自然是越投入越開心。

    石曼生舉著手中漁網(wǎng)，站在河中突起的石塊上頭小心翼翼往旁邊又探了一步——實在是不想把衣服弄濕。

    撒好網(wǎng)，余夏還是不歇著，拉著石曼生又說要去捉兔子，說她先前看到一只很肥的剛跑過去。

    ——實在是太折騰了。

    “師姐，我……”

    “好石頭，就陪陪我嗎。”余夏眨著眼睛，笑得很是可憐，“我這一閑下來就容易亂想，一亂想就會傷心，一傷心……反正，你就多陪陪我吧。我保證！三天，再過三天一定不這么煩你了！”

    石曼生聞言表情變了一下，“師姐，你還沒吃那個?。俊?br/>
    余夏笑了笑，大咧咧地說道，“三天后我就吃。”

    她們說的是相思閻羅，那顆在余夏到金樹院的第一天就有的相思閻羅。過去了這么些日子，余夏一直都還沒吃。石曼生沒說什么，嘆口氣卷起了袖子，“走吧，抓兔子。抓不到可不要怪我?！?br/>
    “怎么會呢！”余夏一下樂了起來，“剛才那只就往著草叢蹦來著?！?br/>
    于是，兩人按照之前余夏看到兔子的方向?qū)ち诉^去，好巧不巧，也正是那個躺在樹上的人的方向。石曼生心下好奇，便特意往那邊靠了靠。

    ——這是？

    剛走進沒幾步，對味道特別敏感的她就聞道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難不成……

    三步并兩步往那棵樹走去，味道越發(fā)濃重。

    “石頭，你怎么往那走？”發(fā)現(xiàn)師妹沒跟上來，余夏回頭叫了聲，卻看到她直直走向了一棵大樹，定睛一看，那樹上正躺著個人。二話不說，她也調(diào)頭跟了上去。

    那人躺著的地方離地約有一丈高，石曼生都走到樹底下了，那人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

    石曼生本來還有些顧忌，正猶豫要不要上去看看，卻聽到余夏說了句，“什么人?。俊?，而后一個躍身就爬了上去，看清那人后就“呀”了一聲。

    果然是她雷厲風(fēng)行的師姐，功夫也比自己好……

    “石頭，快來看看，這個人傷得很重。”

    石曼生抬頭看了看，發(fā)現(xiàn)那樹枝上也沒多少地方能站腳，“師姐，還是把人弄下來再看吧?！?br/>
    “那好，接著！”話音落，余夏一翻手就把人囫圇推了下來。

    這！

    石曼生匆忙去接，好在高度不高，搭了把手人便躺在了地上?？赡苁浅兜搅藗冢侨诉€發(fā)出了弱弱的一聲呻吟，但還是閉眼昏著。這人身材纖瘦高長，皮膚細膩，白白凈凈的，長得挺清秀，頭發(fā)雖然亂了但還能看出是女子發(fā)型。一身衣裳皺皺巴巴，濕得很，像是從水里撈上來的。

    石曼生一手搭了那人脈搏，一手撩開那人覆在面上的頭發(fā)。氣息有些弱，正發(fā)燒，有外傷，還有內(nèi)傷。

    咦？

    這脈……不對?。克崮X袋看了一會躺著的傷者，愈發(fā)覺得有些怪異。她扒拉了下那人外衣，衣服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漬，里頭的內(nèi)襟也已被血滲透。

    “傷口泡過水，應(yīng)該是發(fā)炎了?！笔櫫税櫭碱^，看著此人，她總有幾分莫名的熟悉感，可又記不起來。略一思忖，她覺得還是先救下此人再說。從腰帶上取出了一把薄葉小刀，寸許長，她去了刀鞘就要割開女子的衣服重新包扎。

    “別別別！”余夏攔住她，“找個隱蔽點的地方啊?！惫馓旎眨瓦@么撕個姑娘衣服很不妥。

    石曼生聞言抬頭看了看，周圍除了他們自己人，也沒什么人。不過師姐說得有道理，還是注意點的好，于是她喚了丁澤把風(fēng)，余夏與她一道處理傷者。

    刀光一閃，衣裳盡斷。

    “嘶——”

    倒吸冷氣，余夏的眼睛已經(jīng)瞪成了兩個銅鈴，石曼生也訝得手停在了半空。

    這么平？男的？

    倒是余夏先反應(yīng)過來，直接抬了那人脖子去看，這是喉結(jié)？——可惜，不是很明顯，不好確定。

    她視線又轉(zhuǎn)向了下方——男的總有那個吧。

    正當(dāng)余夏猶豫不決要不要確定一下的時候，卻見石曼生直接用刀柄掀起了此人的衣服下擺，隔著褲子囫圇撥弄了兩下——嗯，此處有突起，撥動有異物。

    “是男的。”

    余夏：……師妹成精了?。?！

    “你，你怎么……”余夏伸出手指指著她，語氣都有些發(fā)顫。她已經(jīng)不知道說什么了，自己個嫁過人的都沒師妹膽子大，實在是太出乎意料，太不可思議了！

    石曼生抬頭看了她一眼，滿不在意，“你在百里宮又不是沒見過?！碑?dāng)初學(xué)蠱的時候，她們什么沒碰過？低下頭，她繼續(xù)專心致志地處理此人胸前的傷口。這傷口深可見骨，化膿得挺厲害，看模樣應(yīng)該是一刀劈成的，而且力量不小。使刀的是個高手，傷口邊沿干脆凌厲，頗有摧枯拉朽的意味，肋骨一定也有損傷。看傷口的情況，應(yīng)該是幾天前的造成的，這人拖著這么重的傷，竟然到現(xiàn)在還有氣，肯定也是個練家子，命還不是一般地硬。

    “麻煩師姐取個火棍來?！钡兑獰裏拍芨罡猓又拍苋鏊?。石曼生雖然不是大夫，但外傷處理還是很在行的，當(dāng)初在尸體上種蠱就數(shù)她最熟練。

    余夏深呼吸了幾下，滿是糾結(jié)地跑向正在烤魚的師叔要火去了。

    在百里宮，她們是見過男的那什么，但那些可都是死人啊，今兒這個雖然半死不活，但怎么也是個會動的呀。再說，當(dāng)初那是為了以尸養(yǎng)蠱，她見過是見過，也沒特地查看過那處?。∮嘞臐M腹糾結(jié)，她現(xiàn)在的心情很復(fù)雜，曾經(jīng)用心呵護的小師妹，嫩豆芽一樣的小師妹，怎么突然就變成了棵歪脖樹？

    傷者昏得人事不知，任由石曼生在他身上割切也沒什么反應(yīng)，倒也省了她不少事。為了以防此人半途一命嗚呼，她還特地給他塞了顆保命丸。差不多過了半個時辰，終于是勉強處理好了，又喂了那人幾口水，石曼生開始猶豫——要不要就這么把人丟在郊外？

    “怕什么，反正又沒人看到我們撿到他。再說就他現(xiàn)在這模樣，是死是活還不一定呢！你想帶回去就帶回去唄?！睅熃闶沁@么說的。

    “就這么丟在外頭會不會死??？怪可憐的?！边@是師叔說的。

    “無所謂?！边@是丁澤說的。

    ……

    回家的路上，余夏與師叔靠著頭睡了，石曼生和丁澤趕著馬車，她托著下巴看了看橫躺在馬車地面的那個女人模樣的男子，滿心惆悵——她怎么腦子一熱就把人帶回去了？這人傷成這樣，也不知道會不會惹什么麻煩。他的身上她都搜過了，真真是一窮二白，除了這身破衣裳，一雙破靴子，連個錢袋都沒有。要不是遇到她這個大善人，幾個時辰后妥妥死尸一具。

    罷了，帶回去再說，起碼醒了就能好好問上一問。她一點兒都不擔(dān)心這人會死扛著不說，對于百里宮的人來說，這都不算事兒。更何況，她現(xiàn)在可是“救命恩人”！

    馬車晃啊晃，最后踏著夕陽回到了家。那個受傷的人被放在了石曼生屋子隔壁的雜物間里，她一出門左拐走兩步就能走到。雜物間是剛剛才打掃出來的，也是最后一間空屋子，金樹院現(xiàn)在是人丁興旺，住得滿滿實實。

    鑒于那人傷得重，石曼生喂了他幾顆補氣丹，又為了點迷藥讓他好安心昏著，這才放心地回自己屋上床睡覺去了。

    睡前她想起了一個幾天都沒有出現(xiàn)過的人。

    ——柳木白，現(xiàn)在會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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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府衙，柳木白柳大人此時正在提審要犯，這要犯就是經(jīng)過幾日療養(yǎng)已經(jīng)大為好轉(zhuǎn)的梅子傾。

    依舊是那間鐵門把守的特殊牢房，屋子正中相對擺著兩張鋪有軟墊的紅木寬椅，距離一丈。王牢頭一路引著柳木白進到屋中，此時梅子傾已經(jīng)被人半架著坐到了其中一張椅子上。

    柳木白不緊不慢地走到另一張椅子旁，掀了衣擺坐下，微微笑看向了對面人，“梅公子，明人不說暗話。本官只想知道，畫卷現(xiàn)在何處？”

    帶著手銬腳鐐的梅子傾半躺坐在木椅上，笑而不答，哪怕僅著一襲白色中衣，批頭散發(fā)卻依舊一派風(fēng)流傾城。

    “梅公子這般……實在為難本官了?！绷景滋掷砹死硇渥樱啪徚苏Z氣，“梅公子如此人物，本官實在是不忍心讓那些俗物污了公子?？扇羰枪訉嵲诓辉刚f，本官情非得已，也只好另尋他途了?！?br/>
    梅子傾繼續(xù)沉默，對于墻邊擺放整齊的刑具不屑地翹了下唇角。

    柳木白見他不為所動，不緊不慢地繼續(xù)撫著袖沿的云紋刺繡，“梅公子也知道，本官若是從你這得不到消息，那就只有另辟蹊徑，畢竟，這天下間知曉畫卷內(nèi)容的……并非只你一人?！?br/>
    梅子傾面上終于變了神色，從原先的暗帶嘲諷成了幾分挑釁，“不巧，現(xiàn)下只有在下一人?！?br/>
    “凡事無絕對?！绷景椎f道，“眼下情形梅公子想必也知道，畫卷在你手中不過是懷璧其罪，何不甩了包袱？”

    “包袱？”梅子傾微揚下頜，“怕若是沒了這個包袱，天下之大也無我梅某人容身之地了?！?br/>
    “梅公子言重了，吾皇知人善用，有海納百川之胸襟，舊事不過是過眼云煙，又豈會無梅公子容身之所呢？”

    梅子傾但笑不語，氣氛凝滯起來，柳木白似乎并不焦急，一伸手，旁邊的王牢頭立刻端上了一杯茶。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了嘈雜地打斗聲。

    柳木白似乎并不驚訝，“看來，梅公子等的人來了。”

    梅子傾了然地放松了嘴角，“柳大人果然明察秋毫?！?br/>
    “不敢當(dāng)。還是梅公子厲害?！绷景椎卣f道，眼睛看向了那鎖起來的鐵門，只聽得“哐哐”幾聲響，有人正在外頭用力劈鎖。

    站在屋內(nèi)的衙役一個個面色緊張起來——外頭守著的人已經(jīng)不敵了。

    “柳大人，實話說，那畫卷我已經(jīng)毀了，至于畫卷的內(nèi)容，我不會告訴你，但我也可保證絕不會告訴他人。不如，我們……就此揭過？”

    柳木白靜默了一會兒，指尖輕劃茶蓋，“梅公子雖然這么說，但秘密終究是紙中火，包不住的。在下不追究，總會有人追究，到時就不一定這么好說話了。”

    梅子傾牽了下嘴角，無所謂的模樣，“以后的事就不牢柳大人費心了?！?br/>
    哐哐哐——

    鐵門已然松動，眼看著外頭人就要沖進來了。

    柳木白闔上茶盞，瓷器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突兀，“今日，本官看來是留不住梅公子了。”

    “還要柳大人手下留情才行?！痹掚m這么說，但梅子傾面上毫無緊張，分明內(nèi)心篤定。

    柳木白嘆了口氣，“梅公子過謙了?！?br/>
    鐵門哐一聲被推了開來，首當(dāng)其沖的是一個黑衣蒙面女子，甫一進門，她提刀就躍到了梅子傾身邊，三兩下打到了守著他的兩個衙役，而后橫刀相護，“主上！”

    緊隨其后，一溜串又進來了約莫十幾個黑衣人，手中武器形狀各異。

    柳木白平靜地掃視了一眼眾人，舉手安撫了身后已經(jīng)拔刀相對的衙役，“這幾日招待不周，還望梅公子海涵。阿甲，送客。”

    話音落，柳木白身前驀然出現(xiàn)了護衛(wèi)阿甲，悄無聲息，如似鬼魅。

    黑衣人見狀皆是一愣，他們進來時完全沒有察覺此人存在，若是此人暗中偷襲，怕是……

    梅子傾斂了唇邊笑意，借助身邊女子相扶，有些吃力地站起了身，動作中似乎拉扯到了傷口，本就因傷重而缺乏血色的臉上又白了幾分。然一瞬過后，他穩(wěn)穩(wěn)地拱了拱手，“承蒙款待。柳大人，告辭?！?br/>
    黑衣人魚貫離開，阿甲站在一旁悄聲說道，“大人，可要屬下跟過去探探？”

    “既然什么都問不出來，暫且算了?！?br/>
    柳木白揮了揮手，“吳公公。”話音落，從他身后站著的衙役中，走出了一個人。此人身材較之邊上的衙役看著瘦小幾分，帽子戴得很低，遮住了眉眼，下巴上干干凈凈沒有一絲胡茬，下頜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柳大人。”此人一開口，便帶了幾分獨有的男式女腔，分明是宮中閹人。

    “可都記下了?！绷景讍柕馈?br/>
    “記下了，老奴這就回去去畫出來?！?br/>
    “幾日可成？”

    “明日就可?！?br/>
    安排好一切，柳木白心情看上去不錯，似乎完全不在意先前梅子傾被人救走一事。

    “有幾日沒見石姑娘了?！边呎f他邊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阿甲，把消息傳出去，最好青州人人得知。尤其是石姑娘，一定得知道。”

    阿甲恭敬接過，“是，大人?！?br/>
    (美克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