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毅看著少年臉上的一絲恍惚,得患得失的模樣,突然有一種奇妙的負罪感。
一向溫和的人發(fā)起怒來更為可怖,一向堅強的人哪怕是一閃而過的脆弱也更打動人心。
我,是不是做錯呢?石毅收起了笑上的玩味,有些沉默。
那個脆弱的像是要隨風而去的幼童,那個沒心沒肺總帶著燦爛笑容的孩子,眼前這個露出令人心折哀傷的少年,幻想中那個獨斷千古的孤獨背景,好似在這一刻重疊。
如果沒有石毅,沒有那句話,沒有那個人,荒天帝會怎么樣呢?也許冥冥之中的天意,仍會讓踏上那條路,他終會大道獨行,目送往昔故人離去,一個人踏上那處戰(zhàn)場。
但他幼時,會有父母呵護,板著臉威巍如山的嚴父,笑意吟吟目柔如水的慈母。
他會像所有王候之子一樣長大,錦衣華服,香車寶馬,出則奴婢成群。以他的天資,諸位長輩也定寵溺非常,無需為資源發(fā)愁。
他也許會有很多朋友,或曲意奉承的唯唯諾諾,或肝膽相照的生死之交。
可說到底,以上種種也不過是石毅的臆想,這世上終是沒有如果。
當年,石毅是以一種近忽狼狽的姿勢逃出石村的,他可以騙過所有人,那些淳樸的村民,矗立的通天巨柳,甚至朝夕相處的鯤鵬女,但他騙不了自己。
那時的石毅還在那場盛世華章的美夢中沉眠,不愿醒來,于其說把那當成一個世界,不如說單人版的刀劍神域,一場輸了會死人的游戲。
人們崇拜英雄,但往往執(zhí)于紙面,不愿靠近。那種光芒太過熾烈而純粹,像是要照出每個人心中的小,纖毫必現(xiàn),令人自行慚愧,不膽靠邊,甚至覺得太過刺眼,不真實,是憑空捏造。
那個瓷娃娃般的少年不必多言,搖搖晃晃的扯著他的衣角,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無邪的看著他,咿呀咿呀的喚著他小哥哥,像一面鏡子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自己指望著縮在一個孩子身后,一個被他害的差點活不下去的孩子,等他去扛那塌下來的天,找個角落茍到天長地久的齷齪心思。
甚至害怕傳聞中蝴蝶效應,破壞了那位天帝誕生,連他的父母所在也不敢告知。
“他們很好,也很思念你?!笔憧粗?,沒有了逗弄的心情,眼神有些躲閃,不敢去看那雙聽到消息亮如晨星的眸子。
“進去談?!痹聥认勺忧謇涞膾哌^動作有些僵硬的人群,出言提醒。
魔女則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雙手托腮,看著這場難得的好戲,長長的睫毛如小扇子一樣,將明眸中神色掩入陰影中,嘴角輕揚,露出絕美的笑容,像夜空下的星星,調(diào)皮的眨著眼睛,又像迷霧中的燈光,透著神秘而朦朧的美麗。
石毅沒有開口,安靜地看著石昊,等待著他的決定。
“那,上去吧!”只是一瞬,目光又堅定了起來,多年杳無音迅的父母有了消息,石昊的語氣有些顫抖。
記憶中的模糊畫面好似又活了過來,那幼時隱約記憶中溫暖舒適的懷抱,長著厚厚老繭小心翼翼觸碰他臉頰的寬厚手掌。
記憶中幻想了無數(shù)次的人在現(xiàn)實中的消息,恍若夢境照進現(xiàn)實,讓人惶恐,是否是午夜夢回的一抹幽影,不過黃梁一夢。
石毅一怔,目光也柔和了幾分,收回了拿在手中的紙,溫聲應道:“好?!?br/>
“信?!币恢肿プ×耸愕氖?,石昊仰頭看向石毅,有些執(zhí)拗的強調(diào)道。
“無所謂啦,你若想,我們直接去見他們好了,有話當面說?!笔銢]有掙脫,反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直視著他,笑的溫和而篤定。
石毅呼了一口氣,說不出是什么感覺,像壓上心口多年的巨石被推開,又或是那柄懸掛在頭頂多年的劍終于落下。
過了這么多年,當年的事也該有個結果了。
他反過去拉住石昊,向里去。
魔女有些猶豫的看著兩個人離去的背影,漂亮的小臉寫滿了糾結,自語道:“怎么辦?好想看?!?br/>
她扭頭去看另一個“同伴”,準備嘗試的招攬同伙,拉一個人下水。
月嬋仙子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到一張離的較近的桌子旁,輕啟朱唇,聲音美妙如仙樂,自天上傳來,客氣的詢問道:“請問,可以把位子讓給我嗎?”
桌子旁的人呆澀的看著她,直到月嬋仙子輕扣桌子才反應過來,脹紅著臉,像是要噴出蒸氣樣的,手忙腳亂的險些碰到了茶杯,急忙開口,生怕被誤解,語無倫次道:“可,可……可……以。我,我……我叫……秦,秦……秦明……很……”說到一半,臉更加紅了,臉幾乎垂到了地上,匆忙用衣袖胡亂擦了擦桌子,就讓出了位置,呆若目雞的立在一旁,低著頭,偷瞄了月嬋仙子一眼,又做賊似的移開了目光。
“切——”魔女不屑的說了一聲,又看了一眼兩人離去的地方,遲疑了片刻,動作粗暴的拉開了另一邊的梯子,發(fā)出椅子同地板間刺耳的摩擦聲,氣鼓鼓的把自己砸在椅子上,怒視著對面一臉風輕云淡的月嬋仙子。
同柱子一般的少年沉吸了一口氣,他感覺這件事能吹一年,同兩位世所罕見的傾國絕色相交流,她們被自己的魅力打動,對自己如此親密露骨(擦肩而過)的暗示,可自己這種正人君子怎會被美色誘惑,忘記自己青梅竹馬的未婚妻——翠花,毅然拒絕了她們?!冒桑孟氲氖澜?,也很美好,不是么?
“我沒擋你。”月嬋仙子開口,露出一絲笑顏,明艷不可方物,連剛剛“正人君子”的少年,心中也泛起一絲漣漪。
……
黃銅的鴛鴦鍋里兩色不同的靈液咕嚕的冒著泡,一邊通體乳白,一邊赤紅如血,起伏之間隱有靈藥的蹤跡。
桌子不大,層疊的擺著各色食材,引的人食指大動。
“我真想打你一頓。”石昊自語,滿腔怒火堆積在心中,想發(fā)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