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琩見過郭四娘嗎？答案是有。

    但是郭四娘自己，卻沒有一點(diǎn)印象，因?yàn)槟莻€時候她還小，不認(rèn)人，而前身壽王，比較細(xì)心，曾經(jīng)留意過郭子儀的家眷。

    郭四娘現(xiàn)在，就跟隨著母親，住在長安萬年縣的一座客棧當(dāng)中，同行的還有他的胞兄郭晞。

    如今的郭子儀，有三子四女，但其中，長子郭曜其實(shí)并不是王氏所出，而是郭子儀年輕時候在外風(fēng)流的結(jié)晶。

    那個時候王氏正懷著自己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眼下客棧里的郭晞，見到郭子儀帶回家的私生子之后，她并沒有介意，而是直接認(rèn)了郭曜為長子，視為己出。

    嘖嘖~~~不要覺得人家這是善良，人家這叫牛逼。

    不管郭子儀在外面是跟誰生的這個孩子，可眼下，這孩子只有一個媽，那就是她，等于斷了那個女人進(jìn)入郭家的可能。

    “阿娘，汝陽王什么時候帶咱們?nèi)ヒ娝逋醢?？”老二郭晞在院子里的柳樹下問道?br/>
    他們一家人眼下，正擱這乘涼呢。

    王氏終究是大家族出身，儀態(tài)端莊，正為坐在自己身前的女兒梳著頭發(fā)：

    “等著吧，圣人賜婚，禮儀繁瑣，不要著急?！?br/>
    而背對著她的少女，則是一臉的茫然，神情失落寫滿了不開心。

    因?yàn)樗龖偌?，不想離開母親，大姐二姐三姐都已經(jīng)出嫁，而且三個姐夫天南海北，皆在地方任職，她已經(jīng)有兩年沒有見過她們了。

    另外一點(diǎn)，則是擔(dān)憂，因?yàn)樽鍍?nèi)誰也沒有想到，會有皇子看上她，而她并不知道，應(yīng)該怎樣侍奉皇子。

    汝陽王去鄭縣說媒的時候，講的很清楚了，是壽王相中她的。

    我什么時候見過他嗎？好像并沒有啊。

    什么才是女人最美的年紀(jì)？無需任何裝扮，無需化妝，無需飾品，也一樣很美。

    郭四娘眼下就處在這個年紀(jì)，她的穿著很淡雅，是唐朝女性最流行的高腰裙子和短襦上衫，胸前雪白的肌膚微露，腳下穿著一雙俏皮的青色云頭緞靴，整個人充滿了青春的朝氣。

    她的模樣不算驚艷，一直輕抿著的嘴唇，顯示出她有著良好的家教，圓圓的鵝蛋臉，甜美中帶著矜持，盈盈秋水般的清澈眼神，點(diǎn)綴出一張絕對不失智慧的清秀臉龐。

    她的本名叫郭淑，小字阿英。

    “阿娘，你真的也沒有見過隋王嗎？”郭淑好奇問道。

    王大娘搖了搖頭：“其實(shí)我連寧王的幾個兒子，也不是全認(rèn)識，你阿爺應(yīng)是見過的，不要擔(dān)心，隋王的相貌絕對不差，并不是你那三個姐夫能相比的?！?br/>
    她其實(shí)見過李琩，但不知道那是壽王，因?yàn)閷幫醺粫粋€家臣的女眷，介紹李琩認(rèn)識。

    如今丈夫在朔方，王氏沒法問，更不能張口問汝陽王了，所以王氏自己也不清楚，雖說長安皆傳壽王少英武，美姿儀，但圣人的兒子里，好像風(fēng)評都很高。

    畢竟是皇子，就算真的丑陋，也沒人敢說啊。

    聽到這里，少女郭淑嘴角微翹，露出一副期盼的小表情，試問，哪個小娘子不希望，自己的郎君品貌不凡呢？

    這是人的本性。

    尤其是女人，雖說唐朝風(fēng)氣開放，但是絕大部分女子在出嫁前，是沒有見過丈夫的，而丈夫也并不知道妻子的模樣。

    幾乎就跟開盲盒似的。

    這樣的習(xí)俗，主要是源自于門當(dāng)戶對的聯(lián)姻體系，你見了面，怕你后悔啊，你后悔不要緊，怕的是影響兩家無法達(dá)成聯(lián)盟關(guān)系。

    為了大家犧牲小家，這是世家子弟一出生就該有的覺悟。

    老二郭晞在一旁笑道：

    “伱放寬心吧，我問過七叔，隋王的人品相貌，皆屬上等，還有，你上嫁之后，千萬不要提及前任王妃，這是禁忌，明白嗎？”

    他口中的七叔，就是郭幼明了，而郭晞本身，也在長安上班，哪個地方呢？

    朔方留后院的捉錢品子。

    品子，意為品官之子弟，也是色役的一種，多由六品以下官的子孫充任，捉錢品子，就是幫著管錢的，期限只有一年，類似于后世的公益崗。

    色役，一年內(nèi)無需繳納任何賦稅，期滿之后，重新由吏部分番，番為輪值之意。

    眼下的郭晞，被分到了朔方節(jié)度使麾下，充任一名帳內(nèi)，基本跟貼身侍衛(wèi)差不多意思。

    朔方留后院，是朔方設(shè)置在長安的駐京辦事處，這里的開支出入，大部分用在了給官員送禮上面，所以賬目往來，只有自己人可以看管，也就是姓郭的和姓王的。

    “無需阿兄提醒，”郭淑狡黠一笑：“我為什么要在隋王面前，提壽王妃呢？”

    王大娘聞言，一臉欣慰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其實(shí)自打離開鄭縣，她一路上都在叮囑女兒，皇室宗親不比他人，王府更非尋常之地，一切言行，務(wù)要謹(jǐn)慎小心，切莫出錯。

    她們家可不是太原王，人家是正兒八經(jīng)的京兆王。

    唐朝王氏有定著三房：瑯琊王、太原王，京兆王，他們?nèi)铱刹皇且粋€祖宗。

    京兆王的地盤，在萬年縣的霸城，也就是后世的西安市灞橋區(qū)，屬京兆大族，他們的祖宗，是大名鼎鼎的信陵君魏無忌。

    而王大娘的高祖父，是唐朝開國功臣，李淵的天子元從，王長諧。

    母親給自己梳好頭之后，郭淑轉(zhuǎn)過身來，看向自己的胞兄，失落道：

    “阿兄也要走了，三個哥哥都走了，三個姐姐也走了，就剩下我一個了，也要嫁人了，誰來陪阿娘呢？”

    “阿娘不需要你陪，”

    王氏柔聲撫摸著女兒的背，笑道：

    “你只要在長安好好的，阿娘就很高興了，隋王已經(jīng)離開十王宅，你將來嫁了，也可以時?；剜嵖h探望阿娘的?！?br/>
    郭淑幽幽嘆息一聲，傷感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也就是這個時候，仆人來報，圣人的女兒，當(dāng)朝咸宜公主，來了。

    郭家連同家仆一共八個人，紛紛朝著咸宜行禮。

    風(fēng)風(fēng)火火而來的咸宜，則是雙手并攏，抵在下巴處，以她伶俐的眼神，斜著腦袋打量著跪在地上的郭四娘。

    隋唐不興跪拜，但是初次見面，或是某些特殊場合，還是要行大禮的，以后便不必了。

    “抬起頭來，讓本宮看看?！?br/>
    王氏趕忙拽了女兒袖子一把，郭淑微微抬頭，絲毫不讓的與咸宜的目光交織成一條直線。

    她當(dāng)然知道咸宜是誰，但她并沒有絲毫發(fā)怵。

    圣人的旨意已經(jīng)下了，她現(xiàn)在雖未過門，但板上釘釘，會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兇巴巴的，漂亮公主的，親嫂子。

    咸宜心中詫異，好個小丫頭，初次見面，就敢這么瞪著我？

    “小字叫什么？”咸宜問道。

    郭淑微笑道；“回公主，小字阿英?！?br/>
    “那本宮今后，便稱你為阿英吧，”咸宜淡淡點(diǎn)了點(diǎn)頭，在一旁侍女的指引下，來到了王氏剛才坐的地方坐下。

    誰知郭淑忽的皺眉，直接起身看向咸宜，面露不解道：

    “現(xiàn)在稱阿英尚可，但今后，難道公主不應(yīng)該稱一聲阿嫂嗎？”

    恩？咸宜頓時愣住了，你這是給我下馬威呢？你也不在這長安城打聽打聽，誰敢這么沖我？

    王氏也是嚇了一跳，趕忙抬手拉車女兒，并朝著咸宜道：

    “公主恕罪，妾身日常疏于管教，致使小女沖撞了公主?！?br/>
    “沒那么嚴(yán)重，”咸宜擺了擺手，冷笑道：

    “本宮脾性是耿直了些，但也不是這句話便能沖撞的，再說了，人家說的也沒錯嘛，上嫁之后，確實(shí)就是本宮的阿嫂了，但指望本宮稱呼出口，那也是不可能的?！?br/>
    本以為眼前這個傻丫頭，會退讓一步，沒曾想，郭淑直接好奇道：

    “這么說，公主平日，并不稱隋王為阿兄？”

    咸宜雙眉倒豎，好家伙，頂著我跟我拌嘴是吧？你才十六歲，就想讓我稱嫂子？門都沒有。

    “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娘子，”咸宜怒氣沖沖的起身，朝著郭淑走了過去。

    郭淑一步不退，就這么迎著咸宜，四目相對。

    兩人的個頭差不多，甚至郭淑稍微高一些，但身材嘛，肯定是咸宜豐腴，畢竟生過孩子。

    “你再頂嘴，小心我罰你，”

    咸宜也不敢說重話，畢竟對方確實(shí)是阿兄自己相中的，嚇唬嚇唬也就行了。

    郭淑嘴角勾起：“那好，不稱便不稱，那我將來為隋王誕下子女，自是也不需要稱公主為姑母了?！?br/>
    “你......”咸宜本是要罵人的，但只說了一個字，硬給憋回去了。

    這個時候，王氏和郭晞便趕緊起身規(guī)勸了，拉扯著郭淑就要給咸宜道歉。

    但人家郭淑年紀(jì)不大，脾氣倒是挺硬，就是不肯服軟，把個咸宜給架到空處下不來臺，非常的尷尬。

    你說我罵你吧，你是我未來嫂子，打你吧，更不能下這個手。

    “哼！”

    無奈的咸宜，只能是冷哼一聲，留下她最后的倔強(qiáng)，帶著人走了。

    以前的她，對待楊太真并不是這個態(tài)度，但是現(xiàn)在，她對郭淑有著極大的容忍。

    因?yàn)槟稿^世了，這世上只有他們兄妹幾個才是骨肉至親，更何況咸宜心中愧疚，覺得是是自己害了阿兄。

    她現(xiàn)在，是這世上最心疼李琩的人。

    為此，寧愿丟掉她維持了一生的，屬于大唐公主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