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年過去, 阿喜早已經(jīng)成了暮色老人, 她第一眼見到常桑并不是詢問她為什么沒有變老, 而是抱著她痛哭了一場。

    失而復(fù)得，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再次相見。

    這種感情, 經(jīng)過時間的發(fā)酵，在見面這一刻徹底迸發(fā)出來。

    當(dāng)初常桑和司馬紹元走得匆忙，他們名下的產(chǎn)業(yè)都被楚項(xiàng)陽和朱晟給買了去。楚項(xiàng)陽后來把四方旅舍留給阿喜打理，他也理所當(dāng)然成了四方旅舍的靠山。

    “別哭, 阿喜！”讓阿喜不哭的常桑自己卻哭成了一個淚人兒。她曾經(jīng)在腦海里無數(shù)次想象過再次見面的場景，都不如此刻的心潮澎湃。

    這樣熟悉而又陌生的環(huán)境和朋友, 讓常桑情不自禁。

    好半天，兩人的情緒才穩(wěn)定下來。這個時候, 阿喜才留意到，常桑和司馬紹元的容顏和離開時幾乎一點(diǎn)沒變, 她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公子，你們！”

    常桑拉著阿喜的手，“是的, 你沒有看錯, 我們還是離開那會兒的年紀(jì)。關(guān)于這一點(diǎn)，我也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跟你解釋?！?br/>
    “您不用解釋, 公子, 我相信你們！”阿喜的話脫口而出, 兩位公子能夠再來找她, 足以說明一切。

    考慮到常桑和司馬紹元舟車勞頓, 阿喜沒再問別的，把他們直接帶到了二進(jìn)院子里。這里依然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模樣，房間里干干凈凈，一塵不染，可見每天都有人在用心打掃。

    “阿喜，剛才忘記告訴你了，我和紹元已經(jīng)結(jié)為夫妻?！背ＩＭ熘抉R紹元的胳膊，她的眼睛剛剛哭紅了，可是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太好了！阿喜在這里恭喜兩位……公子喜結(jié)良緣。”

    房間里什么都是齊全的，常桑和司馬紹元的確也累了。請阿席幫忙安頓好他們的廚師和侍女后，兩人直接回房休息。

    常桑原本以為自己會因?yàn)楦懈攀?，誰知道躺下不到五分鐘就睡著了。

    或許，這里的環(huán)境和人讓她覺得特別安心。

    第二天早上，常桑再次吃到了熟悉的早餐，王大廚把自己的手藝毫無保留地交給了自己的徒弟，這些年來，他的徒弟們也都在原本的菜式上做了新的研發(fā)。

    吃過早飯，常桑和阿喜單獨(dú)坐下來聊天。

    “阿喜，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和紹元回來這件事告訴楚項(xiàng)陽，以及別的老朋友。你知道，我們的容貌會給我們帶來很多麻煩。所以，我和紹元大部分時間都會待在四方旅舍中，便是外出也盡量不露面。”

    這座城池有著他們太多的記憶，難保出門不被外人認(rèn)出來。

    阿喜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自己知道。

    “還有，我們現(xiàn)在定居楚國的一個山村，日子過得安穩(wěn)踏實(shí)，你也不用掛記。我們最多在這里停留五天就會離開，以后恐怕不能常聯(lián)系?！?br/>
    說到后面，常桑又想哭了。她何嘗不想跟老朋友們保持聯(lián)系，可是她不能。

    “阿喜都理解，您能夠回來看我們，我已經(jīng)很……很開心了。您和司馬公子是我牽掛了五十多年的人，知道你們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卑⑾餐ｎD了一下，“朱晟幾乎每天都會來旅舍，您要見見他嗎？”

    提到朱晟，常桑開心地笑了。

    “還是不見了吧，我給他留了一封書信，等我們離開之后請阿喜你轉(zhuǎn)交給他?！?br/>
    倒不是常桑不相信朱晟，而是她擔(dān)心自己和司馬紹元會給他帶來麻煩。曾經(jīng)的鄚州小霸王，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爺爺級別的人。過去的五十年，帶來太多的變化。

    接下來，常桑和司馬紹元去了郊外的加工廠，曾經(jīng)被炸-彈炸出來的大坑早已經(jīng)被填平。

    鄚州這個地方有著太多的回憶，常桑覺得自己這一趟沒有白來。

    小米及旅舍的其他人大都不在鄚州城生活，他們各自有了自己一番新的天地。長途跋涉近一個月，常桑心里的缺憾被填滿。在即將離開的馬車上，她再次見到了五十年后的朱晟。

    曾經(jīng)的意氣風(fēng)發(fā)被歲月化作臉上的皺紋，在老人中，他算得上精神抖擻。

    “阿喜，你說奇怪不奇怪？我昨日在街頭竟然仿佛看到了常大哥和司馬大哥的身影，大概跟我這些日子做夢，夢到他們有關(guān)?！敝礻傻念^發(fā)已經(jīng)花白，走路雖然矯健，但跟年輕時候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模樣還是相差太多。

    常桑撩起車簾的一角，看向記憶里那個鮮活的小霸王。

    阿喜正準(zhǔn)備送常桑和司馬紹元離開，沒想到朱晟會在這個時候過來。

    “是嗎？也許真的是他們呢！”一想到以后不能再見兩位公子，阿喜的眼眶又紅了。

    “哎，你怎么哭了？別呀，我的話是不是惹你傷心了？你看看我，沒影的事就不應(yīng)該跟你提起。”朱晟很是自責(zé)，他明明知道阿喜有多牽掛兩位大哥。

    馬車上，常桑顫抖的手被司馬紹元握住。

    “走吧！我們回家?！?br/>
    故人近在咫尺，他們卻不能相認(rèn)。常桑和司馬紹元知道，他們當(dāng)年的出現(xiàn)已經(jīng)改變了這些老朋友的生活軌跡，現(xiàn)在看他們生活得很好，自然不愿自己的再次出現(xiàn)給他們造成麻煩，甚至是災(zāi)難。

    阿喜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馬車漸漸走遠(yuǎn)，站在她身旁的朱晟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一把拉住阿喜的手，急匆匆地往二進(jìn)院子走去。推開常桑的房門，這里果然有人住過的痕跡。要知道，這間房是四方旅舍的禁地，除了常大哥，阿喜絕對不可能讓第二個人入住。

    “你，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他們回來了！剛剛馬車上的人，是不是他們？”朱晟雙手握住阿喜的肩膀，他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聲音嘶啞中帶著憤怒。

    阿喜沒想到朱晟會如此敏銳，她先是去門口看了看沒人，這才關(guān)上門來到朱晟面前。

    “兩位公子的確回來過。之所以不見你，是為了不給你帶去麻煩?！卑⑾餐ｎD了一下，“他們，他們兩人還是離開時的容顏，一點(diǎn)也沒有變老。”

    朱晟的猜想得到證實(shí)，他后退一步，跌坐在榻上。

    “平安，就好！”

    阿喜拿出常桑親筆留信，遞給朱晟，“這是公子留給你的信件?！?br/>
    朱晟顫抖著雙手接過來，腦海里浮現(xiàn)常桑的臉，他們竟然擁有不老的容顏！無論兩位大哥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們始終是自己心中最好的哥哥。

    熟悉的字跡讓朱晟紅了眼眶，看完常桑留的信息，朱晟好半天才從站起身來。

    “阿喜，我走了?！?br/>
    陽光下，朱晟的背影似乎又蒼老了一些。他的臉上似乎帶著笑，又有著懷念和不舍。

    重新回到小山村的常桑大病了一場，看著她日漸消瘦的面龐，司馬紹元又是心疼，又是著急。令他欣慰的是，常桑病好之后情緒得到了緩解，并不再執(zhí)著于過去的人和事。

    子恒和子然的醫(yī)術(shù)越來越好，年紀(jì)大的子然嚴(yán)謹(jǐn)且認(rèn)真，幾乎得到了秦緩的真?zhèn)?，漸漸慕名來求醫(yī)的人越來越多。

    跟子然相比，年歲更小的子恒心思則更加靈敏，他最近一直跟在常桑身后研習(xí)外科手術(shù)，雖然還沒有在人體上做過大手術(shù)，但是動物的實(shí)驗(yàn)已經(jīng)活得多次成功。

    兩人正值青年，卻擁有一顆穩(wěn)重的心，并沒有因?yàn)樽约旱尼t(yī)術(shù)而沾沾自喜。當(dāng)然，也許是因?yàn)樯磉呌袃晌粎柡Φ膶?dǎo)師，所以他們要求自己的標(biāo)準(zhǔn)一直都是嚴(yán)苛的。

    時光荏苒，兩年的時光匆匆溜走。

    “嘔！”常桑一看到牙刷，便惡心嘔吐起來。

    不知道為什么，最近每天早上刷牙這件事對她來說特別困難。每次只要一刷牙，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不容易洗漱好從樓上下來的她面色蒼白，司馬紹元不太放心，拉著常桑去找秦緩，請他幫忙給常桑檢查一下，看看她是不是生病了。

    秦緩先是看了常桑的面色，然后詢問了她的癥狀，給她把脈。醫(yī)者向來喜行不露于色，但是這一次，秦緩高興得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阿桑，你這是懷孕的癥狀。恭喜你們！”

    常桑和司馬紹元被這個消息給震驚了，兩人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結(jié)婚這么久以來，他們除了剛開始期待過孩子之外，后面漸漸已經(jīng)把這事放下了。

    他們特殊的天外來客身份，或許注定這輩子不會有孩子。

    沒想到上天在這個時候，給了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常桑懷孕似乎是一個征兆，他們也會跟這個時代的人一樣，慢慢變老。通過血脈，來延續(xù)生命。

    “高興傻了？”秦緩笑著搖了搖頭，“阿桑的身體對于懷孕的排斥較大，你們要做好被孩子折騰的準(zhǔn)備。我給你們列一張清單，這些東西應(yīng)該對你們很有用?！?br/>
    果然跟秦緩說的一樣，懷孕的前三個月，常桑吃多少吐多少，一丁點(diǎn)的異味都會讓她難受很久。唯有那些酸得掉牙的果子和梅子，才能緩解她嘔吐的癥狀。

    眼看著常桑越來越瘦，司馬紹元著急得不行。要不是秦緩打包票常桑的身體無礙，這位準(zhǔn)爸爸幾乎夜夜都要失眠。

    待常桑滿了四個月后，她懷孕的消息再也瞞不住，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

    看著堂屋里多出來的雞蛋、母雞、人參、棉布、醪糟，常桑感動得不知道說什么才好，這些東西恐怕是村民們家里最值錢的東西了，都被他們搬了過來。

    “我們就收下吧，這樣他們才會心安?！彼抉R紹元自從常桑懷孕以來，外出的時間越來越少。

    石料廠和木材廠的管事大多親自上門匯報(bào)工作，需要司馬紹元出面的工作并不多。他和常桑沒有野心，就算是有了孩子，想的也不是多賺錢。

    四個月之后，常桑感受到了胎動。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不當(dāng)母親是體會不到的。母親和孩子的心連在一起，他們感同身受，一起分享生活中的喜悅和煩惱。

    五個月的常桑肚子就像吹氣球似的鼓了起來。她再也沒有孕吐的反應(yīng)，胃口變成了懷孕前的三倍。似乎要把之前瘦下去的補(bǔ)回來，常桑變得圓潤起來。

    等常桑七個月的時候，她的肚子大得就像是即將要臨盆的產(chǎn)婦，可把司馬紹元緊張得不行。

    “根據(jù)我的診斷，阿桑應(yīng)該是懷的雙胎?！鼻鼐徝嫔珖?yán)肅，婦人產(chǎn)子本就兇險，雙胎更是讓婦人仿佛要去鬼門關(guān)走一遭。就算他醫(yī)術(shù)過人，也無法保證常桑一定會順利生產(chǎn)。

    “怎么辦？我需要提前準(zhǔn)備些什么？產(chǎn)婆需不需要？”司馬紹元整個人變得焦慮不安，他在房間里來回走動，越想越覺得可怕。

    秦緩揮筆，把需要提前準(zhǔn)備的事宜都列了下來，他們的確需要早早做好準(zhǔn)備才行。

    一般而言，雙胎產(chǎn)婦的生產(chǎn)時間會比預(yù)計(jì)的提前。在生產(chǎn)中，危險系數(shù)也遠(yuǎn)遠(yuǎn)高于別的產(chǎn)婦。尤其是生產(chǎn)過程中的突發(fā)情況，一旦處理不好，就會出現(xiàn)大人和小孩都危險的情形。

    “紹元，我沒事，你不用太過擔(dān)心。穿越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們都做到了，生孩子這樣的事情自然難不倒我?！背ＩＶ鲃永死抉R紹元的手，這些日子因?yàn)閾?dān)心自己，他已經(jīng)瘦了一大圈。

    司馬紹元輕輕地抱住常桑，說話的聲音嗡嗡的，“答應(yīng)我，你一定要好好的?！?br/>
    懷孕讓常桑原本有些敏感脆弱的心變得強(qiáng)大起來，她漸漸懂得了為母則強(qiáng)的道理。她的鎮(zhèn)定，會帶動家里的氛圍。

    早在常桑生產(chǎn)前的一個月，司馬紹元便將附近有經(jīng)驗(yàn)的接生婆都請到家里來。這些接生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重視女主人的男人，除了看在豐厚報(bào)酬的份上，她們對秦緩提出的一些生產(chǎn)上的理論常識還是非常感興趣的。

    在一個深秋的夜里，常桑明顯感覺到胎動比往常要頻繁。

    沒過多久，不規(guī)律的陣痛開始襲來。常桑心中默默的計(jì)算疼痛的時間，大約五分鐘陣痛一次，每次不到三十秒鐘。身為醫(yī)學(xué)博士，常桑對于生產(chǎn)的常識十分清楚。

    只有等到陣痛頻繁且密集的時候，才代表自己即將生產(chǎn)。

    為了不讓身邊的司馬紹元擔(dān)心，常桑默默地忍受著。直到陣痛變成三分鐘一次，她才輕輕地推了推身邊的司馬紹元。

    “紹元，我好像馬上要生了?！?br/>
    一陣手忙腳亂之后，接生婆被請到了常桑的房間。秦緩、兩名弟子以及司馬紹元等在房間門口。

    眼看著一盆盆熱水被端進(jìn)房間里，司馬紹元全身消毒之后來到常桑的身邊。此刻，陣痛已經(jīng)頻繁到一分鐘一次，常桑的頭發(fā)早就被汗水打濕。

    “阿桑，讓我陪著你！”

    常桑痛得說不出話來，她緊緊地握住司馬紹元的手，仿佛這樣會給她帶來力量。

    “宮口已經(jīng)打開了，夫人跟著我們的節(jié)奏用力。先不要用盡全力，用力的方向也是有講究的?！苯由胚@些日子相互交流了經(jīng)驗(yàn)，也從秦緩那里受益匪淺。她們見過太多女人生孩子的場景，就屬眼前這個女人最是幸福。

    “??！”疼痛讓常桑面部表情十分痛苦，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不要害怕，跟著我們的節(jié)奏來。調(diào)整呼吸，宮口才打開一半，孩子還需要你?！苯由诺牡ㄗ尦Ｉ７路鸪粤艘活w定心丸，她一定會平安生下兩個孩子，一定會！

    在這個過程中，司馬紹元已經(jīng)紅了眼眶。

    看到這樣的常桑，他的心仿佛被浸泡在溫水之中。酸酸的，漲漲的。

    “宮口已經(jīng)完全打開，用力，用盡你的全力?！苯由琶鎺采p胎的確不易，但是眼前的女人十分配合她們，讓生產(chǎn)這件事變得順利了許多?！耙呀?jīng)看到孩子的頭了，再用力，用力！”

    司馬紹元的小臂被常桑掐出了指甲印，她實(shí)在是太疼了。

    “哇哇哇哇！”

    伴隨著孩子的啼哭聲，房間外的三個男人送了一口氣。只聽到一個孩子的聲音，還有一個孩子呢！

    “夫人，您不能松懈，還有一個孩子沒有出來?！苯由虐凑涨鼐彽陌才牛瑢⑻崆皽?zhǔn)備好的湯水喂到常桑嘴邊。

    已經(jīng)脫力的常桑仿佛剛剛從水里撈出來，她順從的喝完湯水，然后又開始用力。

    第二個孩子啼哭的聲音明顯比第一個孩子弱了一些，不過好在兩個孩子都健健康康，身體并無缺陷和暗疾。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已經(jīng)是非常難得。

    生完孩子后，常?；杷诉^去。

    秦緩也不避諱，等接生婆處理干凈之后，他立刻給常桑把脈。

    “紹元，你放心，常桑沒事。她只是累了，睡一覺就好。”

    接生婆們拿著司馬紹元給的大紅包高高興興地離開了，接生這一戶人家，能抵她們一年接生的收入來源。只盼著以后能夠多遇上幾個這樣的人家才好。

    因?yàn)橹莱Ｉ训氖请p胞胎，司馬紹元早早地在村子里物色了兩位中年婦女幫忙照看孩子。

    直到第二天早上常桑醒來，問及孩子的性別，司馬紹元這才想起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常桑身上，他倒是不記得接生婆說的是兒子還是女兒。

    “兒子、女兒都不重要，你有沒有哪里不舒服？餓不餓？我去給你端點(diǎn)吃的過來。”

    見到這樣的司馬紹元，常桑有些哭笑不得。

    當(dāng)一對雙胞胎兒子被抱到常桑面前，她親昵地蹭了蹭孩子們的額頭。雖然可惜沒能生個女兒，但是她對兩個兒子的愛是不變的。

    先出生的哥哥明顯更加強(qiáng)壯，哭起來的聲音十分有力；后出生的弟弟看起來小小的，沒有老大活波，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睡覺。

    從孩子出生時司馬紹元對他們的態(tài)度，就決定了他們以后的相處模式。三人不像是父子，反倒像是在常桑面前爭寵的對手。只是大家都沒有想到，最得常桑寵愛的，竟然是那個不聲不響的老幺。

    兩個孩子三歲的時候，司馬紹元從后山給他們抱了兩只狼崽子回來。

    這是他從陷阱里救出來的小狼崽，兩只小家伙一見他就賴著不走了，他只得帶回家。

    從此，孩子們的生命里多了一個重要的伙伴。

    這天早上，常桑正在梳頭。自從生了孩子之后，她頭發(fā)掉得特別厲害，雖然她也清楚這是正常的情況，可是免不得有些擔(dān)心繼續(xù)這樣掉下去，以后會不會成禿頭。

    在整理掉落的頭發(fā)時，常桑驚喜地叫了出來。

    “紹元，你快點(diǎn)過來！”

    司馬紹元正在洗漱，他拿著牙刷跑到常桑面前，“阿桑，你怎么了？”

    常桑笑著舉起手中的白頭發(fā)，“紹元，你看，我開始長白頭發(fā)了！你快過來幫忙看看，我頭上還有沒有白頭發(fā)。順便看看，我臉上是不是有皺紋和斑點(diǎn)？”

    這個時代的鏡子始終不得常桑的心意，太模糊了。

    司馬紹元沒想到常桑竟然為這事兒高興得不行，他放下牙刷，笑著來到常桑背后，“讓我看看，好像還真的有幾根白頭發(fā)。至于臉上，跟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一模一樣，還是這么年輕好看?！?br/>
    常桑回頭瞪了司馬紹元一眼，“別耍嘴皮子，我是認(rèn)真的。這下我們不會被當(dāng)成怪物了，真好！”

    從背后抱住常桑，司馬紹元寵溺地看著她，“怪物又如何，我們一起當(dāng)一對怪物夫妻也挺好?！?br/>
    在大寶和二寶的眼中，母親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最聰明的女人。他們每次在村子里說起常桑，都會驕傲得像兩只小公雞。司馬紹元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灌輸：母親是需要保護(hù)的女人，我們?nèi)齻€男子漢要好好地保護(hù)她。

    以至于兩只小公雞早早地學(xué)會了生活自理，他們每學(xué)會一樣新的本領(lǐng)，都會跑到常桑面前求表揚(yáng)。久而久之，兩人無形之中成了村子里的孩子王，大家有什么事情都會讓他們拿主意。

    再加上司馬紹元送他們的狼崽子，讓他們從小就培養(yǎng)了責(zé)任和擔(dān)當(dāng)意識。

    子恒和子然注定要成為展翅高飛的雄鷹，即便他們很想留在秦緩身邊侍奉，也被秦緩給堅(jiān)定的拒絕了。

    “我教你們醫(yī)術(shù)，是希望你們用來治病救人。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教你們的了，你們走吧！”秦緩的年紀(jì)越來越大，雖然身體康健，但是精力大不如前。

    “師傅，我們不走！”

    大寶和二寶悄悄地趴在門口偷聽，兩位叔叔要去哪里？

    “哎，我知道你們擔(dān)心我。有阿桑和紹元在，你們有什么不放心的？”秦緩拄著拐杖，來到兩位弟子面前，“你們是我的關(guān)門弟子，也是我費(fèi)盡心血教導(dǎo)出來的孩子。當(dāng)年，你們師尊也對我說過：醫(yī)者，見得多，治得多，才不枉費(fèi)了一身本事?！?br/>
    “弟子謹(jǐn)遵師傅教導(dǎo)?！?br/>
    最終，子恒和子然還是離開了小山村。

    從那以后，整天只知道玩耍的大寶和二寶多了一項(xiàng)新的任務(wù)，跟在秦緩身后學(xué)習(xí)醫(yī)學(xué)知識。原本司馬紹元以為兩個孩子會抗拒，誰知道他們竟然乖乖地答應(yīng)下來。

    “弟弟，我們明明已經(jīng)五歲了，父親總把我們當(dāng)不懂事的孩子。”大寶翻了個身，他們倆兄弟去年就單獨(dú)睡一個房間，兩兄弟習(xí)慣了睡不著的夜里聊會兒天。

    二寶依然維持著平躺的姿勢，“相比五十歲，甚至八十歲的人來說，我們的確很小?！?br/>
    聽了弟弟的話，大寶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一頓已經(jīng)能夠吃兩碗飯，跟小狼打架也不會輸給它。現(xiàn)在，我還識得很多字，還會認(rèn)很多藥草。難道，不能算是厲害？我比村子里好多大人都強(qiáng)?！?br/>
    站在門口偷聽的常桑差點(diǎn)笑出聲來，這可真是她的傻兒子。

    二寶涼涼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哥哥，“可是，你很矮?！?br/>
    “你還說我矮，我怎么也比你高。算了，不跟你說話了，睡覺！”大寶顯然被弟弟的話給氣著了，躺下沒過多久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晚上，常桑跟司馬紹元說起了兩兄弟之間的對話，“紹元，你說我們家二寶會不會太老成了點(diǎn)？”大寶倒還好，傻乎乎的很可愛。就是家里的老二，讓她有些擔(dān)心。

    “沒事，孩子們有自己的想法很好，你不用太擔(dān)心。既然他們想要快快長大，我這個當(dāng)父親的不能辜負(fù)了他們的期望?！?br/>
    于是，從第二天早上開始，雙胞胎兄弟多了一堂武術(shù)課程。授課的人便是司馬紹元，兩個孩子從扎馬步做起，開始了苦不堪言的童年生活。

    燕國項(xiàng)陽侯活了整整九十歲，據(jù)說他是在睡夢中去世的，臉上還帶著笑。

    在他去世之后，燕地開始動蕩不安，四方旅舍及花想容的產(chǎn)業(yè)被別的勢力霸占。項(xiàng)陽侯是燕地的傳奇人物，他這一生并未娶妻。有人說他有龍陽之好，也有人說他有心愛之人，只是不能娶回家中。

    那些曾經(jīng)輝煌過的人和事，終究抵不過歷史的車輪。

    秦緩的死來得很是突然，他在留下一封遺言之后，爬在案頭睡了過去，從此再也沒有醒過來。

    弱冠之年的雙胞胎兄弟親自操持了秦緩的喪事，子恒和子然接到消息趕來時，秦緩已經(jīng)下葬。他們在墳頭跪了整整一天，直到暈了過去。

    歲月終究在常桑和司馬紹元的臉上刻下了痕跡，他們的確在衰老，只不過變老的速度十分緩慢。

    他們所在的村子再也不是當(dāng)初那個貧窮的山村，村子里的百姓依靠自己勤勞的雙手，過上了幸福安穩(wěn)的生活。他們心中最感激的，依然是常桑一家。

    石料廠和木料廠的生意司馬紹元早早地交給了村子里的人，常桑和司馬紹元實(shí)現(xiàn)了他們的理想，過上富貴閑人的生活。

    當(dāng)大寶和二寶告訴常桑，他們兄弟想要出去外面看看的時候，常桑猶豫了。

    “你們真的想好了？”面對二十歲的兒子，常桑心中除了驕傲，剩下的全是憐愛。雖然一早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yuǎn)把孩子拴在身邊，可真的到了這一刻，她還是不舍。

    兩兄弟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一起上前抱住常桑。

    “母親，我們一定會好好的?！?br/>
    常桑摸了摸孩子的頭，“答應(yīng)我兩個要求，我就同意?！?br/>
    兄弟兩人自然沒有不同意的，無論常桑說什么，他們一定會謹(jǐn)記在心間。

    “第一，人不可全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其二，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你們要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br/>
    “謹(jǐn)遵母親教誨！”

    至于司馬紹元，他正在給孩子們準(zhǔn)備出行要帶的行李。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

    送走兩個孩子，家里便只剩下了常桑和司馬紹元，早在幾年前，家里的廚師和侍女都被常桑和司馬紹元送走。村子里有人定期過來幫他們打掃衛(wèi)生，閑下來的常桑和司馬紹元也就圍著每天一日三餐打轉(zhuǎn)。

    常桑喜歡各種各樣的鮮花，司馬紹元從山間或者集市上帶回家，親自種在花園里。

    他習(xí)慣早每天早晨剪一束鮮花，放在常桑的床頭。也會在這些鮮花凋零的時候，將它們收集起來，晾干制作成香包或者枕頭。

    常桑做飯的手藝越來越好，許是因?yàn)樾闹杏袗?，她所制作的食物總是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清甜味道。

    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周而復(fù)始，循環(huán)往復(fù)。

    “阿桑，別動，讓我看看，你好像長了一條皺紋了?！彼抉R紹元按住常桑的肩膀，五十多歲的他們有了些許白發(fā)，但是精神狀態(tài)和面容看起來跟三十歲出頭的中年人差不多。

    “真的嗎？在哪里，指給我看看?！背Ｉ２粌H沒有難過，語氣中反而興致勃勃。

    司馬紹元的手指落在常桑的額頭上，“這里。”

    常桑抬手，握住司馬紹元的手，“紹元，你也長魚尾紋了。我們都開始老了?！?br/>
    扶著常桑的肩膀，讓她站起來，司馬紹元忽然心中涌入很多感概，“阿桑，你說當(dāng)年如果你沒有遇到綁架，我沒有出現(xiàn)，我們現(xiàn)在過的是什么樣的生活？”

    常桑還真的認(rèn)真想了想，“我，應(yīng)該幾乎在研究所工作到退休。然后進(jìn)入指定的療養(yǎng)院，安享晚年?！彼郧皬膩頉]有考慮過婚姻，結(jié)婚在她看來是件十分麻煩的事情，更別提生孩子。

    聽了常桑的話，司馬紹元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那你呢？紹元，如果沒有遇到我，你會過上什么樣的生活？”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我開了一家武術(shù)館。家里的人經(jīng)常給我安排相親對象，可是直到老，我還是一個人。然后，我在療養(yǎng)院里，遇到了你！”

    常桑笑著給了司馬紹元一拳，“你以為我會相信？”

    說完，她便下樓去了?；蛟S因?yàn)樗麄兡昙o(jì)都大了，居然開始說起過去的事情。

    看著常桑離開的背影，司馬紹元喃喃自語，“我沒有騙你，我真的夢見了我們變老的場景。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個人?！?br/>
    沒過幾年，雙胞胎兄弟各自把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帶回家，常桑和司馬紹元很是開心，尊重孩子們自己的選擇。

    他們已經(jīng)太久沒有下山，對于外面的局勢并不是很關(guān)心。至于兩個孩子現(xiàn)在正在做的事，常桑和司馬紹元也沒有干涉。他們的孩子，從小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年輕的時候恩愛無比的常桑和司馬紹元，臨到老了反而每天都要吵一吵。

    都是些瑣碎的小事，兩人吵了也就過了，從來都不會過夜。

    他們約定，即便是老了，也要一起走。不然留下來的那個人，該有多么孤單。雙胞胎兄弟都已經(jīng)各自成家，也有了小孩。常桑和司馬紹元更像是一對不負(fù)責(zé)任的父母，放任孩子們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他們本就是現(xiàn)代人，至始至終都沒有干涉過兩個孩子成年之后的生活。

    這并不代表他們不愛孩子，雙胞胎兄弟跟常桑和司馬紹元的感情也沒有因此疏離。

    人總有一死，或早或晚。

    當(dāng)司馬紹元拿著一束鮮花走進(jìn)房門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以往已經(jīng)去做早飯的常桑今天還在睡覺。

    “懶桑桑，起床做飯了。你看看，今天我摘了你最喜歡的花。”不知不覺中，司馬紹元插花的手藝變得精妙起來。每天一束的鮮花，從來沒有一天遲到過。

    等司馬紹元把鮮花插好，常桑依然沒有動靜。他走到床頭，輕輕地?fù)崦Ｉ５念^發(fā)。

    然而，他卻在這個時候發(fā)現(xiàn)，手下的皮膚已經(jīng)沒有了溫度。

    笑容僵在臉上，司馬紹元顫抖的開口，“桑桑，你又調(diào)皮了，對不對？”他趴在床頭，用額頭抵著常桑的額頭，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說好的一起走，你怎么留我一個人！”

    常桑的葬禮十分簡潔，墓地就在房屋背后。很早之前，常桑和司馬紹元就在崽崽的墓地旁邊，修建了他們死后的墓穴。

    雙胞胎兄弟接到消息，第一時間帶著各家媳婦和孩子回到村子里。當(dāng)他們看著靈堂里父親孤零零的背影，兩兄弟泣不成聲。他們這些年，沒有做到兒子應(yīng)該做的孝順，讓父母獨(dú)自在這里生活。

    司馬紹元聽到動靜，回過頭來。

    “你們回來啦？”他看起來很平靜，但是通紅的雙眼出賣了他。“不要難過，孩子們。你們母親的離世并非你們引起的，不要自責(zé)。她，走得很安詳?！?br/>
    常桑下葬這天，天空飄起了細(xì)雨。

    全村人都來送行，他們永遠(yuǎn)也忘不了常桑的笑臉。

    葬禮結(jié)束當(dāng)天晚上，司馬紹元將兩個兒子叫到自己房里，“我要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和你們母親都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們從未來穿越，來到了這里?！?br/>
    這個故事說起來很長，兩次穿越，生與死，情與愛，交織成一段傳奇的人生。

    “在未來，孩子成年之后離開父母生活是很正常的。我和你們母親從來沒有覺得你們不孝順，也沒有覺得孤獨(dú)寂寥。反倒是你們的成長，給了我們很多驚喜?！?br/>
    雙胞胎兄弟很快接受了父親所說的情況，難怪他們的父母與別人不同。

    “我告訴你們這些，除了讓你們了解我和你們母親之外，更重要的是讓你們明白，如果有一天，我也離開，你們兄弟兩人一定要相互扶持。我們并不是消亡，說不定去了別的世界?！?br/>
    父子三人聊了很多，直到東方的天空微微泛白。

    常桑葬禮過后的第二天，司馬紹元也跟著她的腳步離開。

    雙胞胎兄弟早在父親跟他們聊往事，聊秘密的時候就有所感知，可是真的面對父母的離世，他們還是有些經(jīng)受不住。司馬紹元下葬之后，兩兄弟都病倒了。

    在這棟父親為母親修建的四合院中，雙胞胎兄弟感受到了太多的愛。

    滿園的鮮花，廚房里豐富的食材，還有房屋側(cè)面的小菜園。他們仿佛還能在家里看到父母的影子，他們生活的痕跡。

    身懷利器，慧而不驕；父母正是用他們的故事告訴孩子生存之道。

    等病好了，雙胞胎兄弟帶著家人在父母的墳前磕頭，兩人在心中許下誓言，一定會當(dāng)好一個丈夫的角色，做好父親給孩子們樹立好榜樣。

    在他們打算離開這天，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驟雨初歇，幾個孩子站在屋檐下，指著天空對父母喊道：“娘親，父親，你們快看，天空好像有一座橋，五顏六色的，真真好看?！?br/>
    “傻孩子，那叫彩虹?！?br/>
    “父親，什么是彩虹？”

    “彩虹是一種雨后光學(xué)現(xiàn)象，當(dāng)太陽光照射到半空中的水滴，光線被折射及反射，在天空上形成拱形的七彩光譜?！?br/>
    孩子們崇拜地看著父親，他可真厲害，什么都知道。

    雙胞胎兄弟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懷念。厲害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的父母。盡管父親和母親已經(jīng)離世，他們永遠(yuǎn)活在兩人心中。

    “你們父親厲害的地方多著呢，以后要好好聽父親的話，知道嗎？”

    “知道了，娘親?！?br/>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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