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清圓第一時間掐斷了通話。即刻收拾東西，一面騰出自己，一面實在地抱歉，“對不起，我不知道……”

    “嗯，你用吧?！遍T口的人，緩緩松開門鎖，隨即，抬起左手的食指來，點她，像是回憶什么，又像著實不知道怎么稱呼她?！袄?，我姓栗，栗子的栗?！崩跚鍒A自證道。

    “知道?！彼f著，迎面朝她這邊走了幾步，栗清圓沒有動站在原地?？粗饾u伸過來的手，最后，打開了妝前鏡的鏡門，門后有他的洗漱用品和剃須刀。

    他說的沒錯，這確實是他的更衣室，里間是干濕分離隔斷的盥洗間。

    主人拿出了他的東西，于鏡中看她一眼，“你和你父親這個姓并不多見?！?br/>
    栗清圓瞥一眼鏡里，隨即收回目光，她想問什么的，馮鏡衡沒有給她機會——

    他交代完，轉(zhuǎn)身就走。最后只留闔上門的動靜。

    栗清圓補完妝出來的時候，這間行政休息室里別無他人。廳里沙發(fā)上，馮鏡衡正在拿他的剃須刀凈面，茶幾上擺著的巧克力蛋糕和美式曲奇，栗清圓記得祝希悅走前，并沒有將食物的防塵蓋蓋上。此刻，亞克力防塵蓋罩在西點上，而栗清圓遲遲沒喝的那杯熱美式則是用印著酒店logo的銅版紙杯蓋覆在上頭。

    她略微謹慎地走過去，即便硬著頭皮也得自我介紹一下。最后，她四下環(huán)顧了下沙發(fā)。

    開著電動剃須刀的人，關(guān)掉那輕微的震動聲，問她，“有什么問題？”

    栗清圓指指他坐的地方，“馮先生，或許我的平板在你后頭?！?br/>
    馮鏡衡這才歪歪身，當真從腰后掏出了電子產(chǎn)品。

    栗清圓拿回自己的東西，當即就要出去，嘴里的措辭很客觀，“那我先暫時不打擾馮先生了。七點，我在會議廳那里等您?！?br/>
    “現(xiàn)在幾點？”

    栗清圓看腕表，報時刻給他，“六點二十五。”

    “我來早這么多?！?br/>
    “……”栗清圓并不覺得客戶這樣的話有什么值得附和的必要。

    “你不用去了，待會跟我一起上去?！奔追皆V求的口吻。

    栗清圓點點頭，在偏廳一處，找了個空位坐下來。離甲方不遠不近的禮貌距離。

    他的兩位助理是得了正主的應(yīng)允才進來了。祝希悅口中的一助老板，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年輕男士，穿得比他老板還正式的晚裝。倒是這位馮先生本人，很閑散松弛的休閑裝扮。

    杭天自報姓名，過來與栗清圓握手。一面說著，一面要她的微信，說經(jīng)朋友介紹知道栗小姐，今后或許還有很多商務(wù)合作，方便聯(lián)絡(luò)。

    栗清圓因為工作需要，確實準備著個公號。這幾年，這樣的擴列也不在少數(shù)。

    杭天識人很準，“這是栗小姐的工作號吧？”

    “……”

    “哦，沒有別的意思。因為這個號也是我老板的工作號?！?br/>
    那頭，祝希悅在給老板匯報今晚的流程及參會名單。

    迎賓酒上該誰誰次序的祝詞，誰誰要去聯(lián)絡(luò)，誰誰又給大馮先生送的愈后問候禮……

    最后才是宴席。祝希悅?cè)死蠈嵲掃€密，她殷勤提醒老板，“您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墊墊？”

    “這誰的？”馮總指指茶幾上的吃食。

    祝希悅?cè)鐚嵉溃骸笆钦写跣〗愕模贿^她乳糖不耐，說會前不能吃這些。我叫人打包?！?br/>
    馮鏡衡掀開一只防塵蓋，信手拈了塊美式曲奇，那曲奇大得比男人手掌都寬，且黑巧用料扎實，剛才祝希悅已經(jīng)吃了一塊，感覺能頂?shù)矫魈熘形纭?br/>
    豈料老板咬了一口就擱置了，好像很不合他口味，拿餐巾抹嘴的時候，很理所當然的VIP口吻，“這東西沒什么值得打包的。把這一餐折現(xiàn)報酬吧。”

    馮鏡衡交代完，即刻起身，揚聲吆喝杭天，“你還要聊多久？”

    杭天立馬過來，手里是給馮鏡衡準備好的演講稿和應(yīng)酬的煙及火機。

    馮鏡衡踢踢腳下幾處禮盒，要杭天略微清點下，不合規(guī)矩的就不要給老大那頭送了，直接打回頭。

    杭天點頭會意。

    馮鏡衡要上去了，杭天便來喊栗小姐。

    她輕裝上陣，手上只有她的手機及一支筆和可以握在手心里的一塊便簽。

    杭天干脆管家口吻地要栗小姐幫他們老板拿東西，不等馮鏡衡冷眼落下來，他即刻嬉皮笑臉，“我怕您自己拿這演講稿，沒一會兒就當廢紙撕了。栗小姐今晚就受累，當幾個小時秘書吧。”

    栗清圓沒什么不能答應(yīng)。即刻接過那份演講稿，和一盒綠底的荷花煙。

    到了會場，一路圓舞曲般地應(yīng)酬下來，栗清圓這個隨行譯員才算逐漸佳境。即便馮鏡衡今日身邊高調(diào)地帶著個女伴，也沒人往男女問題上想。因為這個女譯員再熟練再履職不過的界限感，不需要她作伴的檔口，她極為隱形的自覺。

    碰上幾個父輩的調(diào)侃馮二，她也權(quán)當聽不見。由著馮先生去解釋。馮鏡衡也確實解釋了，“這不是老頭子的死命令么，我得認真對待?！?br/>
    至于對待什么，栗清圓便不懂了，她也不想懂。

    期間，馮鏡衡上臺致辭了番。在栗清圓聽來，這個文稿寫得文采斐然、人情練達，但好像和發(fā)言人不太搭。文稿情詞懇切，愛己愛親甚至愛民，臺上紅絲絨話筒布前的人，仿佛并不這么覺悟，因為他在掌聲連綿之際下臺后，第一時間便把這文稿揉成了團，塞回了栗清圓手里。

    她看他一眼，馮鏡衡便側(cè)過目光來問她，“你覺得怎么樣？”

    “很好。”

    “好在哪里？”

    “各司其職，各得其所。”

    她在諷刺他和他的槍手。馮鏡衡笑出了聲，臺上繼而有人發(fā)言，他這笑過于不收斂。栗清圓把頭低下來，免于兩旁的目光來錯認了是她。

    “你英文不錯，在哪里留學的？”

    栗清圓搖搖頭，她把這樣的問答也歸于今晚的報酬范圍，自然得認真回應(yīng)甲方，“沒有出去。不過確實比同期、同學多學了六七年?！?br/>
    “嗯，因為什么？”

    “因為我舅舅，他是做外事秘書的，早年也在大學教英文?！?br/>
    “嗯，早年的意思是現(xiàn)在退休了？”

    “是如果他還在的話。”

    馮鏡衡偏頭來，栗清圓始終看著臺前，像說今晚可能要下大雨一般地尋常、沉靜，“他因為突發(fā)心臟病，死在下課回去的路上?！?br/>
    馮鏡衡沒來得及再說什么，臨時有人晚到，一屁股坐在馮二邊上，隨即又把他拉走了，去前排會個領(lǐng)導。他起身來，沒要栗清圓陪，只是他的雇傭還沒結(jié)束，正式的晚宴商會還沒開始，他交代她，“你在這坐會兒，等我回來?！?br/>
    栗清圓領(lǐng)命地點點頭。

    等馮鏡衡和莫翌鵬正式坐到宴席上時，后者才發(fā)現(xiàn)馮二今天帶了個尾巴來。一問，才知道是個宴會翻譯。

    “怎么，你老頭子最近又接什么大宗了？”

    馮鏡衡和莫翌鵬打哈哈，嗯他。

    這趟對公規(guī)格的宴會攜行翻譯是不上桌的，然而馮鏡衡卻指指他右手邊的椅子，示意栗清圓坐上來。

    莫翌鵬爽朗，他今天和馮二一個命，也是替老爹來的。只是席上有外商和區(qū)領(lǐng)導，他那點臭棋簍子英文，咧咧兩句就露餡了。有個宴請翻譯上桌也好，起碼他能聽個囫圇個。

    豈料這位翻譯小妹是個死腦筋，她死活堅持坐馮鏡衡耳后那張椅子。

    馮二沒有言聲。莫翌鵬這個老司機，即刻看明白點名堂，他打圓場，說他來坐，“我挨你近一點?！?br/>
    馮鏡衡沒所謂，只是嘴里刻薄，“你別挨著我了，你他媽坐我腿上吧，更近！”

    兩個臭簍子碰一塊兒去了。莫翌鵬這人比老沈他們損多了，他見馮二脾氣不好，更招他，“今天不行，有領(lǐng)導在。哪天我真坐，我看你吃不吃得消！馮老二，別不服氣，論干仗沒準你真不是我對手！”

    “腦子不行的人才老想著揮拳頭?！?br/>
    “哼，腦子太行的人往往生氣起來自己氣自己?！蹦铢i說著，轉(zhuǎn)臉問翻譯小妹，“自己氣自己怎么翻譯啊，告訴我們馮二。”

    栗清圓沒有理會，但是她手里一直替客戶拿著那盒荷花煙和火機，出于準備工作，她無聲地把煙和火機擱到了馮鏡衡手邊。

    他瞥到，半回首來看她，栗清圓再自若不過的神情，看他一眼，隨即沒事人地再移開了。

    宴席正式開始，凡是外方開口的任何話題，她都及時翻譯給到雇主聽。期間，馮鏡衡幾次跌靠在椅背上，懶懶散散聽她翻譯，也看她手里那只筆偶爾速記。

    再有莫翌鵬偶然來打岔，他起身端分酒器繞過栗清圓要去敬酒的，不小心胳膊肘摁在了她肩膀上，害她朝前傾、說話的身子微微往前一栽，氣息幾乎貼到了馮鏡衡耳際。她撐在前面椅子的搭腦上，才勉強穩(wěn)住身型。語境都沒切換得過來，英文朝馮鏡衡抱歉。

    馮鏡衡罵了句莫翌鵬，不行就挺尸去吧！

    說完這句，他再轉(zhuǎn)頭來看栗清圓的時候，她還在語境里，如數(shù)翻譯剛才外方的那句給他聽。

    馮鏡衡靜默了幾秒，“你這么冷靜的性格，怎么會跌倒游泳池里的？”

    事隔這么久，栗清圓的第一反應(yīng)還是為自己正名。疏離克制的談吐到教養(yǎng)，“我沒有跌，那晚我說的很清楚，是下水救貓。”

    “哦。我以為你不記得的呢?！?br/>
    身后人不解，也因為他和她說話，席上一句，她沒聽清，眉間本能地蹙眉。

    馮鏡衡繼續(xù)干涉她，“我以為你喝酒后斷篇了，去你家才那么沒反應(yīng)?！?br/>
    栗清圓客觀陳述，“因為您和您太太來謝我爸，我覺得沒有必要說些有的沒的。那晚，我也確實謝過沈先生和您了。”

    “你謝過沈羅眾，可沒謝我?！?br/>
    會話到此，栗清圓的情緒微微有點起皺了。她如實告知，“馮先生再說些別的，我恐怕今晚真的得開天窗了?！?br/>
    馮鏡衡酒后松散之態(tài)。隨即，言歸正傳。

    今晚宴席的最后一道菜是石頭魚。分餐到客人各自手邊時，席上已經(jīng)有領(lǐng)導出去抽煙談事了，那頭有人作主在喊馮鏡衡。他卻不緊不慢地把那碗黃貢椒生燜石頭魚遞給了栗清圓，耳后的人抬頭看他，聽馮鏡衡道：“我出去抽根煙，還有會兒。你吃點魚肉，這東西不至于乳糖不耐?！?br/>
    栗清圓并沒有接他的好意，而是仰首看他，憋了一晚的話也終究憋不住了，“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問。”

    “馮先生這是想還我爸人情，才給我介紹活干的？”

    馮鏡衡好像早料到她會這么問，“這么想也可以?！彼咽掷锩爸鵁狨r氣的魚肉依舊遞給她。

    栗清圓再次表示不餓，她在工作，工作前是會妥善準備好自己的。

    馮鏡衡這才把湯碗擱回桌面，“好?；蛘吣阆胂牍ぷ鹘Y(jié)束后想吃點什么。”

    栗清圓是個耿直的，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是客套什么是殷勤乃至逾距，她覺得她有著很清醒客觀的判斷。

    她最后一點職業(yè)道德掣肘著才沒有即刻發(fā)作起身就走，只是她眼里揉不得沙子。馮鏡衡站著的工夫，點燃一支煙，再把煙盒和火機玩趣意味地交到她手上暫時保管，好脾氣的人忍不住了，“您這樣，馮太太知道嗎？”

    “你是不是和你爸媽關(guān)系不大好？”煙點著了，馮鏡衡并沒吸。只是夾在指間燃。

    栗清圓覺得這個人壞透了，酒品也差。酒后原形畢露，輕佻浪蕩道德敗壞都不夠形容了。

    她滿眼怒意地盯著他，想罵他，說的什么鬼話。

    馮鏡衡趕在那怒意火光四濺前，有的放矢，“不然，怎么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那是我大嫂?！?br/>
    “……”

    “鄙人未婚。別瞎給我配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