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自陳家洛帶了香香公主去后，心中怔怔不寧，漸漸天色大明，又眼見太陽從東方升
到頭頂，太監(jiān)開上御膳來，雖是山珍海味，卻食不下咽。這天他也不朝見百官，整日坐起又
睡倒，睡倒又坐起，派了好幾批侍衛(wèi)出去打探消息，直到天色全黑，月亮從宮墻上升起，還
是沒一個侍衛(wèi)回報。他在寶月樓上十分焦急，只得盡往好處去想，向著壁上的“漢宮春曉
圖”呆呆的凝望，突然想到：“這妮子既然喜歡他，定也喜歡漢裝。待會他們回宮，他定已
勸服她從我。我何不穿上漢裝，叫她驚喜一番？”于是命太監(jiān)取明人的衣冠。可是深宮之
中，哪里來的明人衣冠？還是一名小太監(jiān)聰明，奔到戲班子里去拿了一套戲服來，服侍他穿
了。乾隆大喜，對鏡一照，自覺十分風(fēng)流瀟灑，忽見鬢旁有幾莖白發(fā)，急令小太監(jiān)拿小鉗子
來鉗去。正低了頭讓小太監(jiān)鉗發(fā)，忽聽背后輕輕的腳步之聲，一名太監(jiān)低聲喝道：“皇太后
慈駕到！”乾隆吃了一驚，抬起頭來，鏡中果然現(xiàn)出太后，只見她鐵青了臉，滿是怒容。乾
隆疾忙轉(zhuǎn)身道：“太后還不安息么？”扶著她在炕上坐下。太后揮揮手，眾太監(jiān)退了出去。
隔了好一陣，太后沉聲說道：“奴才們說你今天不舒服，沒上朝，也沒吃飯。我瞧你來
啦！”乾隆道：“兒子現(xiàn)下好了。只是吃了油膩有點(diǎn)兒不爽快，沒甚么，不敢驚動太后?！?br/>
太后哼了一聲，道：“是吃了回子的油膩呢，還是漢人的油膩呀？”乾隆一驚，答道：“想
是昨天吃了烤羊肉。”太后道：“那是咱們的滿洲菜呀，嗯，你做滿洲人做厭了?！?br/>
乾隆不敢回答。太后又問：“那個回子女人在哪里？”乾隆道：“她性子不好，兒子叫
人帶出去訓(xùn)導(dǎo)去了?！碧蟮溃骸八S身帶劍，死也不肯從你。叫人訓(xùn)導(dǎo)，有甚么用？是要
誰去開導(dǎo)她？”乾隆見她愈問愈緊，只得道：“是個老年的侍衛(wèi)頭兒，姓白的?！碧筇?br/>
了頭，好半天不作聲，冷笑了幾下，陰森森的道：“你現(xiàn)今四十多歲啦，還要娘做甚么？”
乾隆大驚，忙道：“太后請勿動怒，兒子有過，請?zhí)蠼虒?dǎo)?！碧蟮溃骸澳闶腔实郏翘?br/>
下之主，愛怎么做就怎么做，愛撒甚么謊就撒甚么謊。”乾隆知道太后耳目眾多，這事多半
已瞞她不過，低聲說道：“開導(dǎo)那女子的，還有一個是兒子在江南遇到的士子，這人才學(xué)很
好”太后厲聲道：“是海寧陳家的是不是？”乾隆低下了頭，哪里還敢做聲。太后道：
“怪不得你穿起漢人衣衫來啦！干么你還不殺我？”說這句話時，已然聲色俱厲。乾隆大吃
一驚，雙膝跪下，連連磕頭，說道：“兒子若有不孝之心，天誅地滅！”太后一拂衣袖，走
下樓去。乾隆忙隨后跟去，走得幾步，想起自己身上穿著明人衣冠，給人見了可不成體統(tǒng)，
匆匆忙忙的換過了，一問太監(jiān)，知道太后在武英殿的偏殿，于是加快腳步進(jìn)殿，說道：“太
后息怒，兒子有不是的地方，請?zhí)蠼陶d?！碧罄淅涞膯柕溃骸澳氵B日召那姓陳的進(jìn)宮干
甚么？在海寧又干了些甚么事？”乾隆垂頭不語。太后厲聲喝道：“你真要恢復(fù)漢家衣冠
么？要把我們滿洲人滅盡殺絕么？”乾隆顫聲道：“太后別聽小人胡言，兒子哪有此意？”
太后道：“那姓陳的你待怎樣處置？”乾隆道：“他黨羽眾多，手下有不少武功高強(qiáng)的亡命
之徒，兒子所以一直和他敷衍，乃是要找個良機(jī)，把他們一網(wǎng)打盡，以免斬草不除根，終成
后患。”太后聽了容色稍霽，問道：“這話可真？”
乾隆聽得太后此言，知已泄機(jī)，更無抉擇余地，心一狠，決意一鼓誅滅紅花會群雄，答
道：“三日之內(nèi)，就要叫那姓陳的身首異處?！碧箨幧哪樕下冻隽艘唤z笑容，道：
“好，這才不壞了祖宗的遺訓(xùn)?！鳖D了一頓，道：“嘿，你跟我來?！闭酒鹕韥?，走向武英
殿正殿。乾隆只得跟了過去。太后走近殿門，太監(jiān)一聲吆喝，殿門大開。只見殿中燈燭輝
煌，執(zhí)事太監(jiān)排成兩列，八名王公跪下接駕，太后與乾隆走到殿上兩張椅中坐下。乾隆向下
看時，見那八名王公都是皇室貴族，為首的是自己兄弟和親王弘晝。此外是莊親王允祿、履
親王允□、怡親王弘曉、果親王弘瞻、裕親王廣祿、顯親王衍璜，以及信郡王德昭，都是皇
室的近親。乾隆心神不定，不知太后這番布置主何吉兇。
太后緩緩說道：“先帝崩駕之時，遺命八旗旗兵由宗室八人分統(tǒng)，只是這些時候來邊疆
連年用兵，先帝的遺命一直沒能遵辦。眼下賴祖宗福蔭，今上圣明，回疆已然削平，從今日
起，八旗旗兵歸你們八人分帶，務(wù)須用心辦事，以報皇上的恩典?！卑巳嗣念^謝恩。
乾隆心想：“原來她還是不放心，要分散我的兵權(quán)。”太后道：“請皇上分派吧?！鼻?br/>
隆心想：“這次大大落了下風(fēng)，反正已不想舉事，暫時分散兵權(quán)也是無妨。眼看她部署周
密，我若是不允，她定然另有對付之策?！庇谑前颜S、鑲黃、正白、鑲白、正紅、鑲紅、
正藍(lán)、鑲藍(lán)八旗旗兵分派給了八王統(tǒng)領(lǐng)。八名王公暗暗納罕，均想：按照本朝開國遺規(guī)，正
黃、鑲黃、正白三旗，由皇帝自將，稱為上三旗，余下五旗稱為下五旗。每一旗由滿洲都統(tǒng)
統(tǒng)率。此時太后分給八王統(tǒng)領(lǐng)，卻是大大的不符祖宗規(guī)矩了，擺明是削弱皇帝權(quán)力之意，眼
見太后懿旨嚴(yán)峻，不敢推辭，當(dāng)下磕頭謝恩，有的心想：“明日還是上折歸還兵權(quán)為是，免
惹殺身之禍。”
太后手一揮，遲玄托著一個盤子上前跪下，盤中鋪著一塊黃綾，上放鐵盒。太后拿起鐵
盒，揭開盒蓋，拿出一個小小的卷軸來。乾隆側(cè)頭看去，見卷軸外是雍王親筆所書“遺詔”
兩字，旁邊注著一行字道：“國家有變，著八旗親王會同開拆?！鼻〉菚r臉色大變，心想
原來父皇早就防到日后機(jī)密泄漏，如自己敢于變更祖宗遺規(guī)，甚至反滿興漢，遺詔中必定命
八旗親王廢他而另立新君。他隨即鎮(zhèn)定，說道：“先帝深遠(yuǎn)謀慮，明見百世。兒子只要及得
上先帝萬一，太后就不必再為兒子操心了?！碧蟀堰z詔交給和親王，道：“你把先皇遺詔
恭送到雍和宮綏成殿，派一百名親兵日夜看守。”頓了一頓，又道：“就是有今上御旨，也
不能離開一步?！焙陀H王領(lǐng)了慈旨，把遺詔送到雍和宮去了。雍和宮在北京西北安定門內(nèi)，
本是雍正未登位時的貝勒府。雍正死后，乾隆追念父皇，將之?dāng)U建成為一座喇嘛廟。太后布
置已畢，這才安心，打了個呵欠，嘆道：“這萬世的基業(yè)，可要好好看著?。 ?br/>
乾隆送太后出殿，忙召侍衛(wèi)詢問。白振稟道：“陳公子已送娘娘回宮，娘娘在寶月樓候
駕?！鼻〈笙玻彼俪龅?，走到門口，回頭問道：“路上有甚么事嗎？”白振道：“奴才
等曾遇見紅花會的許多頭腦，幸虧陳公子攔阻，沒出甚么事?！鼻〉搅藢氃聵巧希娤?br/>
香公主面壁而坐，喜道：“長城好玩么？”香香公主不理。乾隆心想：“待我安排大事之后
再來問你?！弊叩洁徥?，命召?？蛋策M(jìn)宮。
不多時，福康安匆匆趕到。乾隆命他率領(lǐng)驍騎營軍士到雍和宮各殿埋伏，密囑了好一陣
子，?？蛋差I(lǐng)旨去了。乾隆又命白振率領(lǐng)眾侍衛(wèi)在雍和宮內(nèi)外埋伏，安排已定，說道：“明
兒晚我在雍和宮大殿賜宴，你召陳公子、紅花會所有的頭腦和黨羽齊來領(lǐng)宴?！卑渍衤犃诉@
話，才知是要把紅花會一網(wǎng)打盡，心想那定是有一場大廝殺了，磕了頭正要走出，乾隆忽
道：“慢著！”白振回過頭來，乾隆道：“召雍和宮大喇嘛呼音克！”待呼音克進(jìn)來磕見，
乾隆問道：“你來京里有幾年了？”呼音克道：“臣服待皇上已二十一年了?！鼻〉溃?br/>
“你想不想回西藏去??？”呼音克磕頭不答。乾隆又道：“西藏有達(dá)賴和班禪兩個活佛，干
么沒第三個？”呼音克道：“回皇上，這是向來的規(guī)矩，自從國師”乾隆攔住了他的話
頭，說道：“要是我封你做第三個活佛，去管一塊地方，沒人敢違旨吧？”呼音克喜從天
降，連連磕頭，說道：“圣皇降恩，臣粉身難報。”乾隆道：“現(xiàn)下我叫你做一件事。你回
去召集親信喇嘛，預(yù)備了硝磺油柴引火之物，等他傳訊給你時，”說著向白振一指，又道：
“你就放火燒宮，從雍和宮大殿和綏成殿燒起?！焙粢艨舜蟪砸惑@，磕頭道：“這是先皇的
府邸，先皇遺物很多，臣不敢”乾隆厲聲道：“你敢違旨么？”呼音克嚇得遍體冷汗，
顫聲道：“臣臣臣遵旨辦理?！鼻〉溃骸斑@事只要泄漏半點(diǎn)風(fēng)聲，我把你雍和宮
八百名喇嘛殺得一個不剩?！备袅艘粫瑴匮缘溃骸敖棾傻钣衅毂词?，可要小心了，到時
可把這些兵將一起燒在里面。事成之后，你就是第三位活佛了。去吧！”手一揮，呼音克又
驚又喜，謝了恩和白振一同退出。乾隆布置已畢，暗想這一下一箭雙雕，把紅花會和太后的
勢力一鼓而滅，就可安安穩(wěn)穩(wěn)做太平皇帝了，心頭十分舒暢，見案頭放著一張琴，走過去彈
了起來，彈的是一曲“史明五弄”，彈不數(shù)句，鏗鏗鏘鏘，琴音中竟充滿了殺伐之聲，彈到
一半，錚的一聲，第七根弦忽然斷了。乾隆一怔，哈哈大笑，推琴而起，走到內(nèi)室來。
香香公主倚在窗邊望月，聽得腳步聲，寒光一閃，又拔出了短劍。乾隆眉頭一皺，遠(yuǎn)離
坐下，道：“陳公子和你到長城去，是叫你來刺殺我嗎？”香香公主道：“他是勸我從
你?！鼻〉溃骸澳悴宦犓脑挘俊毕阆愎鞯溃骸八脑捨铱偸锹牭?。”乾隆又喜又妒，
道：“那么你為甚么帶著劍？把劍給我吧！”香香公主道：“不，要等你做了好皇帝?！鼻?br/>
隆心想：“原來你要如此挾制于我?！币粫r之間，憤怒、妒忌、色欲、惱恨，百感交集，強(qiáng)
笑道：“我現(xiàn)今就是好皇帝?！?br/>
香香公主道：“哼，剛才我聽你彈琴，你要?dú)⑷?，要?dú)⒑芏嗳?，你你是惡極了。”
乾隆一驚，心想原來自己的心事竟在琴韻中泄漏了出來，靈機(jī)一動，說道：“不錯，我是要
殺人。你那陳公子剛才已給我抓住了。你從了我，我瞧在你面上，可以放他。要是不從，嘿
嘿，你知道我要?dú)⒑芏嗳?。”香香公主大驚，顫聲道：“你要?dú)⑺雷约河H弟弟？”乾隆鐵青
了臉道：“他甚么都對你說了？”香香公主道：“我不信你抓得住他。他比你能干得多?！?br/>
乾隆道：“能干？哼，就算今天還沒抓住，明天呢？”香香公主不語，暗自沉吟。
乾隆又道：“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是好皇帝也罷，惡皇帝也罷，你總是永遠(yuǎn)見不著
他了。”香香公主急道：“你答應(yīng)他做好皇帝的，怎么又反悔？”乾隆厲聲道：“我愛怎樣
就怎樣，誰管得了我？”他剛才受太后挾制，滿腔憤怒，不由得流露了出來。霎時之間，香
香公主便似胸口給人重重打了一拳，想道：“原來皇帝是騙他的，早知這樣，我何必回
來？”一時悔恨達(dá)于極點(diǎn)，險些暈倒。乾隆見她臉上突然間全無血色，自悔適才神態(tài)太過粗
暴，說道：“只要你好好服侍我，我自然也不難為他，還會給他大官做，教他一世榮華富
貴。”
香香公主一生之中，從沒給人如此厲害的欺騙過，她本來還只見到皇帝的兇狠，這時才
知道惡人還能這么奸險，心想：“皇帝這么壞，定要想法子害他。他雖然本事比皇帝大，可
是不知道親哥哥會存心害他的啊。我一定須得讓他明白，好教他不會上了皇帝的當(dāng)?？墒窃?br/>
么去通知他呢？”乾隆見她皺眉沉思，稚氣的臉上多了一層凝重的風(fēng)姿，絕世美艷之中，重
增華瞻，不覺瞧得呆了。香香公主想道：“宮里全是皇帝的手下人，誰能給我送信？事情緊
急，只有這么辦?！闭f道：“那么你答應(yīng)不害他？”乾隆大喜，隨口道：“不害他，不害
他！”香香公主見他說得沒半分誠意，心中恨極，一個純樸的少女在皇宮中住得多日，也已
學(xué)會了怎樣對付敵人，于是不動聲色的道：“我明天一早要到清真禮拜堂去，向真神祈禱之
后，才能從你?！鼻〈笙?，笑道：“好，明天可不能再賴了?！庇值溃骸皩m里也有清真禮
拜堂，我特地給你起的。再過得幾天，等一切布置就緒，以后你就不用再出宮去做禮拜
了?！?br/>
香香公主見他笑嘻嘻的下樓，找到紙筆，寫了一封信給陳家洛，警告他皇帝有加害之
心，反滿興漢之想全成虛幻，請他即速設(shè)法相救，一同逃出宮去，寫畢，用一張白紙將信包
住，白紙上用回文寫道：“請速送交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她想回人個個對她爹爹和姊姊
十分尊敬，對自己也極崇仰，在禮拜堂中只要俟機(jī)交給任何一個回人，誰都會設(shè)法送到。她
寫了信后，心神一寬，想到皇帝背盟為惡，反使自己與情郎有重聚的機(jī)會，陳家洛無所不
能，要救自己出宮，自非難事，想到此處，心頭登覺甜蜜無比，整日勞頓之后，靠在床上便
睡著了。
朦朧間聽得宮中鐘聲響動，睜開眼來，天已微明，忙起身梳洗。服侍她的宮女知她不許
別人近身，只是在旁邊瞧著，見她神采煥發(fā)，都代她歡喜。香香公主把書信暗藏在袖，走下
樓來。抬轎的太監(jiān)已在樓下侍候，眾侍衛(wèi)前后擁衛(wèi)，將她送到了西長安街清真寺門口。
香香公主下了轎，望到伊斯蘭教禮拜堂的圓頂，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難受，俯首走進(jìn)教
堂，只見左右各有一人和她并排而行。她抬起頭來，見是兩個回人，心中一喜，正要把捏在
手里的書信遞過去，和右面那人目光一接，不禁遲疑，緩緩縮回了手。那人雖是回人裝束，
可是面目神情，全不是她族人模樣，又向左邊那人一望，也似有異。她低聲問道：“你們是
皇帝派來看守我的嗎？”她說的是回語，那兩人果然不懂，都隨意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一陣失望，
轉(zhuǎn)過身來，只見身后又跟著八名回人裝束的皇宮侍衛(wèi)，真正回人都被隔得遠(yuǎn)遠(yuǎn)地。她快步向
寺中教長走近，說道：“這信無論如何請你送去?！蹦墙涕L一愕，香香公主將信塞入他手
中。突然間一名侍衛(wèi)搶上前來，從教長手中將信奪了去，在他胸口重重一推。教長一個踉
蹌，險些跌倒。眾人愕然相顧，都不知發(fā)生了何事。
教長怒道：“你們干甚么？”那侍衛(wèi)在他耳邊低聲喝道：“別多管閑事！我們是宮里當(dāng)
差的。”那教長一嚇，不敢多言，便領(lǐng)著眾人俯伏禮拜。香香公主也跪了下來，淚如泉涌，
心中悲苦已極，這時只剩下一個念頭：“怎地向他示警，教他提防？就是要我死，也得讓他
知道提防。”“就是要我死！”這念頭如同閃電般掠過腦中：“我在這里死了，消息就會傳
出去，他就會知道。不錯，再沒旁的法子！”但立即想到了《可蘭經(jīng)》第四章中的話：“你
們不要自殺。阿拉確是憐憫你們的。誰為了過份和不義而犯了這嚴(yán)禁，我要把誰投入火
窟?！蹦潞蹦碌脑捲谒腥缋渍鸢沩懼骸白詺⒌娜?，永墮火窟，不得脫離。”她并不
怕死，相信死了之后可以升上樂園，將來會永遠(yuǎn)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可蘭經(jīng)》上這樣說：
“他們在樂園里將享有純潔的配偶，他們得永居其中?！笨墒侨绻詺⒘?，那就是無窮無盡
的受苦！想到這里，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只覺全身冷得厲害，但聽眾人喃喃誦經(jīng)，教長正在
大聲講著樂園中的永恒和喜悅，講著墮入火窟的靈魂是多么悲慘。對于一個虔信宗教的人，
再沒比靈魂永遠(yuǎn)沉淪更可怕的了，可是她沒有其他法子。愛情勝過了最大的恐懼。她低聲
道：“至神至圣的阿拉，我不是不信你會憐憫我，但是除了用我身上的鮮血之外，沒有別的
法子可以教他逃避危難?！庇谑菑囊滦渲忻龆虅?，在身子下面的磚塊上劃了“不可相信皇
帝”幾個字，輕輕叫了兩聲：“大哥！”將短劍刺進(jìn)了那世上最純潔最美麗的胸膛。紅花會
群雄這日在廳上議事，蔣四根剛從廣東回來，正與眾人談?wù)撃戏礁鞯赜⒑澜鼪r，忽報白振來
拜，陳家洛單獨(dú)接見。白振傳達(dá)皇上旨意，說當(dāng)晚在雍和宮賜宴，命紅花會眾位香主一齊赴
宴，皇上親自與會，因怕太后和滿洲親貴疑慮，是以特地在宮外相會。陳家洛領(lǐng)旨謝恩，心
想喀絲麗定是勉為其難，從了皇帝，是以他對興漢大業(yè)加倍熱心起來，心中說不出的又喜又
悲，送別白振后與群雄說了。眾人聽得皇帝信守盟約，行將建立不世奇功，都很興奮。無
塵、陸菲青、趙半山、文泰來等人吃過滿清官員不少苦頭，對乾隆的話本來不大相信，這時
見大事進(jìn)行順利，都說究竟皇帝是漢人，又是總舵主的親兄弟，果然大不相同。只是陳家洛
為了興復(fù)大業(yè)，割舍對香香公主之情，都為他難過。
陳家洛怕自己一人心中傷痛，冷了大家的豪興，當(dāng)下強(qiáng)打精神，和群雄縱論世事，后來
談到了武藝。無塵說道：“總舵主，你這次在回部學(xué)到了精妙武功，露幾手給大家瞧瞧怎
樣？”陳家洛道：“好，我正要向各位印證請教，只怕有許多精微之處沒悟出來。”向余魚
同道：“十四弟，請你吹笛?！庇圄~同道：“好！”李沅芷笑吟吟的奔進(jìn)內(nèi)室，把金笛取了
出來。駱冰笑道：“好啊，把人家的寶貝兒也收起來啦?！崩钽滠颇樢患t不作聲。自那日李
沅芷被張召重?fù)魯嘧蟊郏宦飞嫌圄~同對她細(xì)加呵護(hù)，由憐生愛，由感生情，這才是一片真
心相待。李沅芷一往情深的癡念，終于有美滿收場，自是芳心大慰。兩人這一日談到那天在
甘涼道上客店中初會的情景，李沅芷說很羨慕他用金笛點(diǎn)倒公差的本事，抱怨師父不肯傳她
點(diǎn)穴功夫。余魚同笑道：“陸師叔雖然年老，總不便在你身上指點(diǎn)，也不能讓你摸他。穴道
認(rèn)不準(zhǔn)，怎么教？等將來咱倆成了夫妻，我再教你吧?！崩钽滠菩Φ溃骸澳敲次业瑰e怪師父
了?！庇圄~同笑道：“要我傳你點(diǎn)穴功夫，那也可以，但你得磕頭拜師。”李沅芷笑道：
“呸，你想么？”從那日起，余魚同就把使笛打穴的入門功夫先教會了她。李沅芷把笛子借
來練習(xí)，因此這些日子來那枝金笛一直在她身邊。陳家洛隨著笛聲舞動掌法，群雄圍觀參
詳。無塵笑道：“總舵主，你用這掌法竟打倒了張召重，我用劍給你過過招怎樣？”說著仗
劍下場。陳家洛道：“好，來吧！”揮拳向他肩頭拍去。無塵一劍斜刺，不理陳家洛的手掌
攻到、徑攻對方腰眼。陳家洛側(cè)身繞過，笛聲中攻他后心。無塵更不回頭，倒轉(zhuǎn)劍尖，向后
便刺，部位時機(jī)，無不恰到好處，正是追魂奪命劍中的絕招“望鄉(xiāng)回顧”。陳家洛身子一
側(cè)，翻掌拿他手腕。無塵明知這一劍刺不中，但沒患到他反攻如此迅捷，腳下一點(diǎn)，向前竄
出三步，手腕一抖，長劍又已遞出。旁觀群雄，齊聲叫好。兩人雖是印證武功，卻也絲毫不
讓，單劍斜走，雙掌齊飛，打得緊湊異常。正斗到酣處，忽然胡同外傳來一陣漫長凄涼的歌
聲。群雄也不在意，卻聽那歌聲越來越近，似是成千人齊聲唱和，悲切異常，令人聞之墮
淚。心硯久在大漠，知是回人所唱悼歌，好奇心起，奔出去打聽，過了一會從外面回來，臉
色灰白，腳步踉蹌，走近陳家洛身邊，顫聲叫道：“少爺！”
無塵收劍躍開。陳家洛回頭問道：“甚么？”心硯道：“香香香香公主死
了！”群雄齊都變色。陳家洛只覺眼前一黑，俯伏摔了下去。無塵忙擲劍在地，伸手拉住他
臂膀。駱冰忙問：“怎么死的？”心硯道：“我問一個回人大哥，他說是在清真禮拜堂里祈
禱之時，香香公主用劍自殺?！瘪槺謫枺骸澳切┗厝顺┥趺?？”心硯道：“他們說：皇
太后不許她遺體入官，交給了清真寺。他們剛才將她安葬了，回來時大家唱歌哀悼。”眾人
大罵皇帝殘忍無道，逼死了這樣一位善良純潔的少女。駱冰一陣心酸，流下淚來。陳家洛卻
一語不發(fā)。眾人防他心傷過甚，正想勸慰，陳家洛忽道：“道長，我學(xué)的掌法還沒使完，咱
們再來。”緩步走到場子中心，眾人不禁愕然。無塵心想：“讓他分心一下以免過悲，也是
好的?！庇谑鞘捌饎恚瑑扇擞侄?。群雄見陳家洛步武沉凝，掌法精奇，似乎對剛才這訊息
并不動心，互相悄悄議論。李沅芷低聲在余魚同耳邊道：“男人家多沒良心，為了國家大
事，心愛的人死了一點(diǎn)也不在乎?！庇圄~同吹著笛子，心想：“總舵主好忍得下，倘若是
我，只怕當(dāng)場就要瘋了?！?br/>
無塵顧念陳家洛遭此巨變，心神不能鎮(zhèn)懾，不敢再使險招。兩人本來棋逢敵手，功力悉
匹，無塵一有顧忌，兩招稍緩，立處下風(fēng)。只見劍光掌影中，無塵不住后退，他一招不敢疾
刺，收劍微遲，陳家洛左手三根手指已搭上了他手腕，兩人肌膚一碰，同時跳開。無塵叫
道：“好，好，妙極！”陳家洛笑道：“道長有意相讓。”笑聲未畢，忽然一張口，噴出兩
口鮮血。群雄盡皆失色，忙上前相扶。陳家洛凄然一笑，道：“不要緊！”靠在心硯肩上，
進(jìn)內(nèi)堂去了。陳家洛回房睡了一個多時辰，想起今晚還要會見皇帝，正有許多大事要干，如
何這般不自保重，但想到香香公主慘死，卻不由得傷痛欲絕。又想：“喀絲麗明明已答應(yīng)從
他，怎么忽又自殺，難道是思前想后，終究割舍不下對我的恩情？她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如
無變故，決不至于今日自殺，內(nèi)中必定別有隱情?！彼妓髁艘换?，疑慮莫決，于是取出從回
部帶來的回人衣服，穿著起來，那正是他在冰湖之畔初見香香公主時所穿，再用淡墨將臉頰
涂得黝黑，對心硯道：“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心硯待要阻攔，知道無用，但總是不放
心，悄悄跟隨在后。陳家洛知他一片忠心，也就由他。
大街上人聲喧闐，車馬雜沓，陳家洛眼中看出來卻是一片蕭索。他來到西長安街清真禮
拜寺，徑行入內(nèi)，走到大堂，俯伏在地，默默禱祝：“喀絲麗，你在天上等著我。我答應(yīng)你
皈依伊斯蘭教，決不讓你等一場空?！碧痤^來，忽見前面半丈外地下青磚上隱隱約約的刻
得有字，仔細(xì)一看，是用刀尖在磚塊上劃的回文：“不可相信皇帝”，字痕中有殷紅之色。
陳家洛一驚，低頭細(xì)看，見磚塊上有一片地方的顏色較深，突然想到：“難道這是喀絲麗的
血？”俯身聞時，果有鮮血?dú)庀?，不禁大慟，淚如泉涌，伏在地下嚎哭起來。
哭了一陣，忽然有人在他肩頭輕拍兩下，他吃了一驚，立即縱身躍起，左掌微揚(yáng)待敵，
一看之下又驚又喜，跟著卻又流下淚來。那人穿著回人的男子裝束，但秀眉微蹙，星目流
波，正是翠羽黃衫霍青桐。原來她今日剛隨天山雙鷹趕來北京，要設(shè)法相救妹子，哪知遇到
同族回人，驚聞妹子已死，匆匆到禮拜寺來為妹子禱告，見一個回人伏地大哭，叫著喀絲麗
的名字，因此拍他肩膀相詢，卻遇見了陳家洛。正要互談別來情由，陳家洛突見兩名清宮侍
衛(wèi)走了進(jìn)來，忙一拉霍青桐的袖子，并肩伏地。兩名侍衛(wèi)走到陳家洛身邊，喝道：“起
來！”兩人只得站起，眼望窗外，只聽得叮當(dāng)聲響，兩名侍衛(wèi)將劃著字跡的磚塊用鐵鍬撬
起，拿出禮拜寺，上馬而去?；羟嗤﹩柕溃骸澳鞘巧趺矗俊标惣衣宕箿I道：“要是我遲來一
步，喀絲麗犧牲了性命，用鮮血寫成的警示也瞧不到了?！被羟嗤﹩柕溃骸吧趺淳?？”陳
家洛道：“這里耳目眾多，我們還是伏在地下，再對你說?！庇谑侵匦蟹拢惣衣遢p聲把
情由擇要說了?；羟嗤┯质莻?，又是憤恨，怒道：“你怎地如此胡涂，竟會去相信皇
帝？”陳家洛慚愧無地，道：“我只道他是漢人，又是我的親哥哥。”霍青桐道：“漢人就
怎樣？難道漢人就不做壞事么？做了皇帝，還有甚么手足之情？”陳家洛哽咽道：“是我害
了喀絲麗！我我恨不得即刻隨她而去?！被羟嗤┯X得責(zé)他太重，心想他本已傷心無比，
于是柔聲安慰道：“你是為了要救天下蒼生，卻也難怪?！边^了一會，問道：“今晚雍和宮
之宴，還去不去？”陳家洛切齒道：“皇帝也要赴宴，我去刺殺他，為喀絲麗報仇?！被羟?br/>
桐道：“對，也為我爹爹、哥哥，和我無數(shù)同胞報仇?！?br/>
陳家洛問道：“你在清兵夜襲時怎能逃出來？”霍青桐道：“那時我正病得厲害，清兵
突然攻到，幸而我的一隊衛(wèi)士舍命惡斗，把我救到了師父那里。”陳家洛嘆道：“喀絲麗曾
對我說，我們就是走到天邊，也要找著你。”霍青桐禁不住淚如雨下。兩人走出禮拜堂，心
硯迎了上來，他見了霍青桐，十分歡喜，道：“姑娘，我一直惦記著你，你好呀！”霍青桐
這半年來慘遭巨變，父母兄妹四人全喪，從前對心硯的一些小小嫌隙，哪里還放在心上，柔
聲說道：“你也好，你長高啦！”心硯見她不再見怪，很是高興。
三人回到雙柳子胡同，天山雙鷹和群雄正在大聲談?wù)摗ｊ惣衣搴蹨I，把在清真寺中
所見的血字說了。陳正德一拍桌子，大聲道：“我說的還有錯么？那皇帝當(dāng)然要加害咱們。
這女孩子定是在宮中得了確息，才舍了性命來告知你?！北娙硕颊f不錯，關(guān)明梅垂淚道：
“我們二老沒兒沒女，本想把她們姊妹都收作干女兒，哪知”陳正德嘆道：“這女孩子
雖然不會武功，卻大有俠氣，難得難得！”眾人無不傷感。陳家洛道：“待會雍和宮赴宴，
長兵器帶不進(jìn)去，各人預(yù)備短兵刃和暗器。酒肉飯菜之中，只怕下有毒物迷藥，決不可有絲
毫沾唇?！比盒蹜?yīng)了。陳家洛道：“今晚不殺皇帝，解不了心頭之恨，但要先籌劃退路。”
陳正德道：“中原是不能再住的了，大伙兒去回部?！比盒劬迷诮?，離開故鄉(xiāng)實(shí)在有點(diǎn)難
舍，但皇帝奸惡兇險，人人恨之切齒，都決意撲殺此獠，遠(yuǎn)走異域，卻也顧不得了。陳家洛
命文泰來率領(lǐng)楊成協(xié)、衛(wèi)春華、石雙英、蔣四根在城門口埋伏，到時殺了城門守軍，接應(yīng)大
伙出城西去，命心硯率領(lǐng)紅花會頭目，預(yù)備馬匹，帶同弓箭等物在雍和宮外接應(yīng)；又命余魚
同立即通知紅花會在北京的頭目，遍告各省紅花會會眾，總舵遷往回部，各地會眾立即隱
伏，以防官兵收捕。
他分派已畢，向天山雙鷹與陸菲青道：“如何誅殺元兇首惡，請三位老前輩出個主
意?！标愓碌溃骸澳倪€容易？我上去抓住他脖子一扭，瞧他完不完蛋？”陸菲青笑道：
“他既存心害咱們，身邊侍衛(wèi)一定帶得很多，防衛(wèi)必然周密。正德兄扭到他脖子，他當(dāng)然完
蛋，就只怕扭不到他脖子。”無塵道：“還是三弟用暗器傷他?！碧焐诫p鷹在六和塔上見過
趙半山的神技，對他暗器功夫十分心折，當(dāng)下首先贊同。趙半山從暗器囊里摸出當(dāng)日龍駿所
發(fā)的三枚毒蒺藜來，笑道：“只要打中一枚，就教他夠受了！”心硯見到毒蒺藜是驚弓之
鳥，不覺打了個寒噤。陳家洛道：“我怕那姓龍的還在宮里，有解藥可治?！壁w半山道：
“不妨，我再用鶴頂紅和孔雀膽浸過，他解得了一種，解不了第二種?！标懛魄鄬︸槺溃?br/>
“你的飛刀和我的金針也都浸上毒藥吧吧?！瘪槺c(diǎn)頭道：“咱們幾十枚暗器齊發(fā)，不管他
多少侍衛(wèi)，總能打中他幾枚?！标惣衣逡姳娙嗽谔炕馉t上的毒藥罐里浸熬暗器，想起皇帝與
自己是同母所生，總覺不忍，但隨即想到他的陰狠毒辣，怒火中燒，拔出短劍，也在毒藥罐
中熬了一會。到申時三刻，眾人收拾定當(dāng)，飽餐酒肉，齊等赴宴。過不多時，白振率領(lǐng)了四
名侍衛(wèi)來請。群雄各穿錦袍，騎馬前赴雍和宮。白振見眾人都是空手不帶兵刃，心下暗暗嘆
息。到宮門外下馬，白振引著眾人入宮。綏成殿下首已擺開了三席素筵，白振肅請群雄分別
坐下。中間一席陳家洛坐了首席，左邊一席陳正德坐了首席，右邊一席陸菲青坐了首席。佛
像之下居中獨(dú)設(shè)一席，向外一張大椅上鋪了錦緞黃綾，顯然是皇帝的御座了。陸菲青、趙半
山等人心中暗暗估量，待會動手時如何向御座施放暗器。
菜肴陸續(xù)上席，眾人靜候皇帝到來。過了一會，腳步聲響，殿外走進(jìn)兩名太監(jiān)，陳家洛
等認(rèn)得是遲玄和武銘夫兩人。太監(jiān)后面跟著一名戴紅頂子拖花翎的大官，原來是前任浙江水
陸提督李可秀，不知何時已調(diào)到京里來了。李沅芷握住身旁余魚同的手，險些叫出聲來。遲
玄叫道：“圣旨到！”李可秀、白振等當(dāng)即跪倒。陳家洛等也只得跟著跪下。遲玄展開敕
書，宣讀道：“奉天承運(yùn)皇帝制曰：國家推恩而求才，臣民奮勵以圖功。爾陳家洛等公忠體
國，宜錫榮命，愛賜陳家洛進(jìn)士及第，余人著禮部兵部另議，優(yōu)加錄用。賜宴雍和宮。直隸
古北口提督李可秀陪宴。欽此?！备鹊溃骸爸x恩！”群雄聽了心中一涼，原來皇帝奸
滑，竟是不來的了。李可秀走近陳家洛身邊，作了一揖，道：“恭喜，恭喜，陳兄得皇上如
此恩寵，真是異數(shù)。”陳家洛謙遜了幾句。李沅芷和余魚同一起過來，李沅芷叫了一聲：
“爹！”李可秀一驚，回頭見是失蹤近年、自己日思夜想的獨(dú)生女兒，真是喜從天降，拉住
了她手，眼中濕潤，顫聲道：“沅兒，沅兒，你好么？”李沅芷道：“爹”可是話卻說
不下去了。李可秀道：“來，你跟我同席！”拉她到偏席上去。李沅芷和余魚同知他是愛護(hù)
女兒，防她受到損傷。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分別就坐。遲玄和武銘夫兩人走到中間席上，
對陳家洛道：“哥兒，將來你做了大官，可別忘了咱倆??！”陳家洛道：“決不敢忘了兩位
公公?！边t玄手一招，叫道：“來呀！”兩名小太監(jiān)托了一只盤子過來，盤中盛著一把酒壺
和幾只酒杯。遲玄提起酒壺，在兩只杯中斟滿了酒，自己先喝一杯，說道：“我敬你一
杯！”放下空杯，雙手捧著另一杯酒遞給陳家洛。群雄注目凝視，均想：“皇帝沒來，咱們
如先動手，打草驚蛇，再要?dú)⑺筒蝗菀?。這杯酒雖是從同一把酒壺里斟出，但安知他們不
從中使了手腳，瞧總舵主喝是不喝？”陳家洛早在留神細(xì)看，存心尋隙，破綻就易發(fā)覺，果
見酒壺柄上左右各有一個小孔。遲玄斟第一杯酒時大拇指捺住左邊小孔，斟第二杯酒時，拇
指似乎漫不經(jīng)意的一滑，捺住了右邊小孔。陳家洛心中了然，知道酒壺從中分為兩隔，捺住
左邊小孔時，左邊一隔中的酒流不出來，斟出來的是盛在右邊一隔中的酒，捺住右邊小孔則
剛剛相反。遲玄捧過來的這杯從右隔中斟出，自是毒酒，心想：“哥哥你好狠毒，你存心害
我，怕我防備，先賜我一個進(jìn)士，叫我全心信你共舉大事。若非喀絲麗以鮮血向我示警，這
杯毒酒是喝定的了?！彼笆值乐x，舉杯作勢要飲。遲玄和武銘夫見大功告成，喜上眉梢。
陳家洛忽將酒杯放下，提起酒壺另斟一杯，斟酒時捺住右邊小孔，杯底一翻，一口干了，把
原先那杯酒送到武銘夫前面，說道：“武公公也喝一杯！”武銘夫和遲玄兩人見他識破機(jī)
關(guān)，不覺變色。陳家洛又捺住左邊小孔，斟了一杯毒酒，說道：“我回敬遲公公一杯！”
遲玄飛起右足，將陳家洛手中酒杯踢去，大聲道：“拿下了！”大殿前后左右，登時涌
出數(shù)百名手執(zhí)兵刃的御前侍衛(wèi)和御林軍來。陳家洛笑道：“兩位公公酒量不高，不喝就是，
何必動怒？”武銘夫喝道：“奉圣旨：紅花會叛逆作亂，圖謀不軌，立即拿問，拒捕者格殺
勿論。”陳家洛手一揮，常氏雙俠已縱到遲武二人背后，各伸右掌，拿住了兩人的項頸，兩
人待要抵?jǐn)?，已然周身麻木，動彈不得。陳家洛又斟一杯毒酒，笑道：“這真是敬酒不吃吃
罰酒了?！瘪槺驼逻M(jìn)各拿一杯，給遲武兩人灌了下去。眾侍衛(wèi)與御林軍見遲武被擒，只是
吶喊，不敢十分逼近。紅花會群雄早從衣底取出兵刃，無塵身上只藏一柄短劍，使用不便，
縱入侍衛(wèi)人群之中，夾手奪了一柄劍來，連殺三人，當(dāng)先直入后殿，群雄跟著沖入。
李可秀拉著女兒的手，叫道：“在我身邊！”他一面和白振兩人分別傳令，督率侍衛(wèi)們
攔截，一面拉著女兒，防她混亂中受傷。余魚同見狀，長嘆一聲，心想：“我與她爹爹勢成
水火，她終究非我之偶！”一陣難受，揮笛沖入。李沅芷右手使勁一掙，李可秀拉不住，當(dāng)
即被她掙脫。李沅芷叫道：“爹爹保重，女兒去了！”反身躍起，縱入人叢。李可秀大出意
外，急叫：“沅芷，沅芷，回來！”她早已沖入后殿，只見余魚同揮笛正與五六名侍衛(wèi)惡
戰(zhàn)，形同拚命。李沅芷叫道：“師哥，我來了！”余魚同一聽，心頭一喜，精神倍長，刷刷
數(shù)笛一輪急攻，李沅芷仗劍上前助戰(zhàn)，將眾侍衛(wèi)殺退。兩人攜手跟著駱冰，向前直沖。
這時火光燭天，人聲嘈雜，陳家洛等已沖到綏成殿外，一看之下，甚是驚異。只見數(shù)十
名喇嘛正和一群清兵惡戰(zhàn)，眼見眾喇嘛抵?jǐn)巢蛔?，白振卻督率了侍衛(wèi)相助喇嘛，把眾清兵趕
入火勢正旺的殿中。陳家洛怎知乾隆與太后之間勾心斗角的事，心想這事古怪之極，但良機(jī)
莫失，忙傳令命群雄越墻出宮。李可秀與白振已得乾隆密旨，要將紅花會會眾與綏成殿中的
旗兵一網(wǎng)打盡，但二人一個念著女兒，一個想起陳家洛的救命之恩，都對紅花會放寬了一
步，只是協(xié)力對付守殿的旗兵。過不多時，旗兵全被殺光燒死。綏成殿中大火熊熊，將雍正
的通詔燒成灰燼。群雄躍出宮墻，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只見雍和宮外無數(shù)官兵，都是弓上
弦，刀出鞘，數(shù)千根火把高舉，數(shù)百盞孔明燈晃來晃去，射出道道黃光。陳家洛心想：“他
布置得也真周密，惟恐毒藥毒不死我們！”轉(zhuǎn)眼之間，無塵與陳正德已殺入御林軍隊伍。四
下里箭如飛蝗，齊向群雄射來。霍青桐大叫：“大家沖?。 比盒刍ハ嗑o緊靠攏，隨著無塵
與陳正德沖殺。但清兵愈殺愈多，沖出了一層，外面又圍上一層。無塵劍光霍霍，當(dāng)者披
靡，力殺十余名御林軍，突出了重圍，等了一陣，見余人并未隨出，心中憂急，又翻身殺
入，只見七八名侍衛(wèi)圍著章進(jìn)酣斗。章時全身血污，殺得如癡如狂。無塵叫道：“十弟莫
慌，我來了！”刷刷刷三劍，三名侍衛(wèi)咽喉中劍。余人發(fā)一聲喊，退了開去，無塵道：“十
弟，沒事么？”忽然呼的一聲，章進(jìn)揮棒向他砸來。無塵吃了一驚，側(cè)身讓過。章進(jìn)連聲狂
吼，叫道：“眾位哥哥都給你們害了，我不要活了！”狼牙棒著地橫掃。無塵叫道：“十
弟，十弟，是我呀！”章進(jìn)雙目瞪視，突然撇下狼牙棒，叫道：“二哥啊，我不成了！“無
塵在火光下見他胸前、肩頭、臂上都是傷口，處處流血，自己只有單臂，無法相扶，咬牙
道：“你伏在我背上，摟住我！”蹲下身子，章進(jìn)依言抱著他頭頸。無塵只覺一股股熱血從
道袍里直流進(jìn)去，當(dāng)下奮起神威，提劍往人多處殺去。劍鋒到處，清兵紛紛讓道，忽見前面
官兵接二連三的躍在空中，顯是被人提著拋擲出來的，無塵心想：“除四弟外，別人無此功
力，莫非城門有變？”仗劍沖去，果見文泰來、駱冰、余魚同、李沅芷四人正與眾侍衛(wèi)惡
戰(zhàn)。無塵叫道：“總舵主他們呢？”余魚同道：“不見啊，咱們到那邊去找！”無塵心中一
寬，心想章進(jìn)受傷甚重，是以胡言囈語，未必大伙都已死傷。文泰來刀砍掌劈，殺開了一條
血弄堂，四人隨后趕去。無塵奔到文泰來身旁，叫道：“城門口怎樣？”文泰來道：“那邊
沒事。我不放心，過來瞧瞧！”無塵道：“來得正好！”他雖然負(fù)了章進(jìn)，仍是一劍便殺一
人，長劍起處，清軍兵將無人能避。突然李沅芷高聲叫道：“總舵主！”只見陳家洛從火光
中掠過，東竄西晃，似乎在尋人。陸菲青從西首殺出，叫道：“大伙退向?qū)m墻！”遙見遠(yuǎn)處
火光中一根翠羽不住晃動。陸菲青道：“總舵主，你領(lǐng)大家退到墻邊，我去接她出來！”說
著手揮長劍，往霍青桐那邊殺去。陳家洛與文泰來當(dāng)先開路，又退回到墻邊。無塵叫道：
“十弟，下來吧！”章進(jìn)只是不動，駱冰去扶他時，只覺他身子僵硬，原來已經(jīng)氣絕。駱冰
伏尸大哭。文泰來正在抵?jǐn)潮娛绦l(wèi)，接應(yīng)趙半山、常氏雙俠等過來，聽得駱冰哭聲，不由得
灑了幾點(diǎn)英雄之淚，怒氣上沖，揮刀連斃三敵。群雄逐漸聚攏，這時陸菲青和霍青桐已會合
在一起，人叢中只見那根翠羽慢慢移來，但到相隔數(shù)十步時，再也無法走近。常氏雙俠奪了
兩桿長槍，沖去接了過來?；羟嗤┠樕n白，一身黃衫上點(diǎn)點(diǎn)斑斑盡是鮮血。陳家洛叫道：
“咱們再沖，這次可千萬別失散了。”話聲方畢，雍和宮內(nèi)颼颼數(shù)聲，連射了幾枝箭出來。
原來李可秀和白振手下人眾殺盡了綏成殿中的旗兵后，蜂擁而至。紅花會這一來前后受敵，
處境更是險惡。正危急間，正面御林軍忽然紛紛退避，火光中數(shù)十名黃衣僧人沖了進(jìn)來，當(dāng)
先一人白須飄動，金刀橫砍直斬，威不可當(dāng)，正是鐵膽周仲英。群雄大喜，只聽周仲英叫
道：“各位快跟我來！”文泰來抱起章進(jìn)尸身，隨著眾人沖出。只見天鏡禪師率著大苦、大
癲、大癡、元痛、元悲、元傷等少林僧人，正與御林軍接戰(zhàn)?；羟嗤┮姳娙藲成醵?，但不
論沖向何處，敵兵必定跟著圍上，抬頭西望，果見鼓樓屋頂上站著十多人，內(nèi)中四人手提紅
燈分站西方，群雄殺奔西方，西方那人高舉紅燈，殺奔東方，東方便有紅燈舉起?；羟嗤?br/>
陳家洛道：“打滅那幾盞紅燈便好辦了！”趙半山聽了，從地下?lián)炱鹨粡埞?，拾了幾枝箭?br/>
弓弦響處，四燈熄滅。
群雄喝一聲彩。清兵不見了燈號，登時亂將起來。霍青桐又道：“屋頂上諸人之中，必
有主將在內(nèi)，咱們擒賊先擒王！”眾人知她在回部運(yùn)籌帷幄，曾殲滅兆惠四萬多名精兵，真
是女中孫吳，說話必有見地。無塵叫道：“四弟、五弟、六弟，咱們四個去！”文泰來和常
氏雙俠齊齊答應(yīng)。四人有如四頭猛虎，直撲出去，御林軍哪里攔阻得住？
陳家洛與天鏡禪師等跟著殺出，眼見就要沖出重圍，突然喊聲大振，李可秀和白振率領(lǐng)
親兵侍衛(wèi)圍了上來。一陣混戰(zhàn)，又將群雄裹在垓心。李沅芷、駱冰、以及七八名少林僧人都
受了傷。無塵等沖到墻邊，躍上鼓樓，早有七個人過來阻攔。這些人竟是武功極好的高手，
常氏雙俠合敵三人，一時未分勝敗。無塵與文泰來都是以一對二，在屋頂攻拒進(jìn)退，打得十
分激烈。無塵心中焦躁、想道：“怎么這里竟有這許多硬爪子？”只見屋角上眾人擁衛(wèi)之
中，一名頭戴紅頂子的官員手執(zhí)佩刀令旗，正在指揮督戰(zhàn)。無塵叫道：“這些鷹爪都交給
我！”左一劍“心傷血污池”直刺敵人胸膛，右一劍“膽裂奈何橋”，徑斬對手雙足。這兩
人或縮身，或縱躍，無塵長劍已指向纏著文泰來的兩名侍衛(wèi)，“千刃刀山”斜戳左股，“萬
斛油鍋”橫削右腰，招招極狠極。
文泰來緩出手來，向那紅頂子大官直沖過去。左右衛(wèi)士見他來勢兇猛，早有四人挺刀阻
截。文泰來在火光中猛見那官員回過頭來，吃了一驚，險些失聲叫出：“總舵主！”這官員
面貌幾乎與陳家洛一模一樣，若不是服色完全不同，真難相信竟是兩人。他陡然想起，妻子
曾說到徐天宏設(shè)計取玉瓶、捉拿王維揚(yáng)之事，總舵主喬扮官員，竟被眾人誤認(rèn)為驍騎營統(tǒng)領(lǐng)
兼九門提督?？蛋玻敲催@人必是?？蛋矡o疑。眼下群雄身處危境，如不抓到此人，只怕無
法脫難，當(dāng)下身形一縮，從兩柄大刀的刃鋒下鉆過，徑向?？蛋矒淙ァ＝y(tǒng)率御林軍兜捕紅花
會的，正是乾隆第一親信的?？蛋病Ｇ∫蚧馃汉蛯m之事萬分機(jī)密，是以命他總領(lǐng)其事。
但怕他遇到兇險，特選了十六名一等侍衛(wèi)，專門負(fù)責(zé)護(hù)他一人。眾侍衛(wèi)中又有兩人上前阻
擋，余人擁著?？蛋脖艿搅硪婚g屋子頂上。無塵數(shù)招之下，已傷了兩名侍衛(wèi)，突然斜奔橫
走，在眾侍衛(wèi)中穿來插去，這里一劍，那里一腳，片刻間已連施七八下毒招。文泰來再度緩
出手來，雙足使勁，躍在半空，向?？蛋差^頂猛撲而下。這時地下驍騎營官兵與眾侍衛(wèi)已見
到主帥處境兇險，他身旁雖有十多名高手侍衛(wèi)保護(hù)，兀自攔阻不住這兩個怪杰所向無敵的狠
撲，又有七八人躍上屋來相助。余人也暫不向紅花會余人進(jìn)迫，都舉頭凝視屋頂?shù)募ざ?，?br/>
見文泰來飛撲而下，不由得齊聲驚呼。?？蛋膊粫涔Γ?dāng)此危急之際，也只得舉起佩刀仰
砍，同時兩枝長槍、兩柄大刀齊向文泰來身上刺砍。文泰來心想：這一下抓不到，他后援即
到，再無機(jī)會了，雙臂一振，兩桿長槍騰在空中，一足踹在左邊一名侍衛(wèi)胸前，右手一拳擊
中右邊一名侍衛(wèi)面門，大喝一聲，兩名剛躍上屋頂?shù)氖绦l(wèi)嚇得跌了下去。福康安驚得手足都
軟了，被文泰來一把當(dāng)胸揪住，舉在半空。四下里的清兵不約而同的又是大聲驚叫。這時常
氏雙俠已打倒三名侍衛(wèi)，雙雙躍到，往文泰來身旁一站，取出飛抓，亮光閃閃，舞成徑達(dá)兩
丈的一個大圈子，清兵哪敢過來？只見福康安舉起令旗，顫聲高叫：“大家住手！各營官兵
與眾侍衛(wèi)各歸本隊！”
驍騎營官兵與眾侍衛(wèi)見本帥被擒，都是大驚失色。奉旨衛(wèi)護(hù)福康安的侍衛(wèi)中有三人不理
會常氏雙俠飛抓厲害，奮勇沖上。無塵叫道：“五弟、六弟，放這三個鷹爪過來！”雙俠一
收飛抓躍開，只道無塵要親自取他們性命，哪知無塵長劍直指?？蛋惭屎恚Φ溃骸皝戆?，
來吧！”三名侍衛(wèi)停步遲疑，互相使個眼色，又都躍開。文泰來雙手微一用力，?？蛋脖凵?br/>
痛入骨髓，只得高聲叫道：“快收兵，退開！”清兵侍衛(wèi)不敢再戰(zhàn)，紛紛歸隊。
陳家洛叫道：“咱們都上高！”群雄奔到墻邊，一一躍上。趙半山點(diǎn)查人數(shù)，除章進(jìn)傷
重斃命外，其余尚有八九人負(fù)傷，幸喜都不甚重。火光中又見孟健雄與徐天宏扶著周綺躍上
屋頂。只見她頭發(fā)散亂，臉如白紙。周仲英罵道：“你怎么也來了？不保重自己身子！”周
綺叫道：“我要孩子，孩子，還我孩子來！”陳家洛見她神智不清，忙亂中不及細(xì)問，用紅
花會切口傳令：“咱們攻進(jìn)宮去，殺了皇帝給十哥報仇！”群雄轟然叫好，駱冰把這話譯給
陸菲青、天鏡禪師、天山雙鷹、霍青桐等人聽了，眾人舉刀響應(yīng)。天鏡禪師道：“少林寺都
教他毀了，老衲今天要大開殺戒！”陳家洛驚問：“怎么，少林寺毀了？”天鏡禪師道：
“不錯，已是燒成白地。天虹師兄護(hù)法圓寂了?！标惣衣逡魂囯y受，愈增憤慨。眾人擁著福
康安，從御林軍的刀槍劍戟中走出去，只見走了一層又是一層，圍著雍和宮的兵將何止萬
人。群雄饒是大膽，也不覺心驚，暗想要不是擒住了他們頭子，無論如何不能突出重圍。
待走出最后一層清兵，見心硯領(lǐng)著紅花會的頭目，牽了數(shù)十匹馬遠(yuǎn)遠(yuǎn)站著等候。各人紛
紛上馬，有的一人一騎，有的一騎雙乘，縱聲高呼，一陣風(fēng)般向皇宮沖去。徐天宏跑在陳家
洛身旁，叫道：“總舵主，退路預(yù)備好了么？”陳家洛道：“九哥他們在城門口接應(yīng)。你們
怎么也剛巧趕到？”徐天宏恨道：“方有德那奸賊，那奸賊！”陳家洛道：“怎么？”徐天
宏道：“他勾結(jié)成璜、瑞大林，調(diào)兵夜襲少林寺。天虹老禪師不肯出寺，在寺中給燒死了。
他們還搶了我的兒子去！”陳家洛聽見他生了個兒子，想說句“恭喜”，卻又縮住。徐天宏
道：“天鏡師伯率領(lǐng)僧眾找這幾個奸賊報仇，直追到北京來。咱們?nèi)ルp柳子胡同找你，才知
你們在雍和宮?！边@時眾人已奔近禁城，御林軍與眾侍衛(wèi)在后緊緊跟隨，雖不交鋒，但毫不
放松。徐天宏轉(zhuǎn)頭對天山雙鷹道：“要是皇帝得訊躲了起來，深宮中哪里去找，請兩位前輩
先趕去探明如何？”他想二老最是好勝，適才無塵與文泰來擒拿?？蛋泊箫@威風(fēng)，他們夫婦
卻未顯技立功。天山雙鷹齊聲應(yīng)道：“好，我們就去！”徐天宏從衣袋里摸出四枚流星火
炮，交給陳正德道：“見到皇帝，能殺馬上就殺，如他護(hù)衛(wèi)眾多，請老前輩放流星為號?！?br/>
關(guān)明梅道：“好！”雙鷹躍過宮墻，直往內(nèi)院而去，身手快捷，直和鷹隼相似。天山雙鷹在
屋頂上飛奔，只見宮門重重，庭院處處，怎知皇帝躲在何處？關(guān)明梅道：“抓個太監(jiān)來
問?！标愓碌溃骸罢?！”兩人一躍下地，隱身暗處，側(cè)耳靜聽，想查到聲息，過去抓
人，忽聽腳步聲息，兩人直奔而來。陳正德低聲道：“這兩人有武功?！标P(guān)明梅道：“不
錯，跟去瞧瞧?！闭Z聲方畢，兩個人影已從身邊急奔過去。
雙鷹悄沒聲的跟在兩人身后，見前面那人身材瘦削，武功甚高，后面那人是個胖子，腳
步卻沉重得多。前面那人時時停步等他，不住催促：“快，快，咱們要搶在頭里給皇上報
訊?！彪p鷹一聽大喜，他們?nèi)ヒ娀实?，正好帶路，暗暗感激后面那胖家伙，要不是他腳步笨
重，夫婦倆在后跟躡勢必給前面那人發(fā)覺。四人穿庭過戶，來到寶月樓前。前面那人道：
“你在這里等著。”那大漢應(yīng)了站住，那瘦子徑自上樓去了。
雙鷹一打手勢，從樓旁攀援而上，直上樓頂，雙足鉤住樓檐，倒掛下來，見一排長窗，
外面是一條畫廊，欄干上新漆的氣味混著花香散發(fā)出來，窗紙中透出淡淡的燭光。兩人縱身
落入畫廊，只見一個人影從窗紙上映了出來。關(guān)明梅用食指沾了唾液，輕輕濕了窗紙，附眼
往里一張，果見乾隆坐在椅上，手里搖著折扇，跪在地上稟報的瘦子原來便是白振。只聽白
振奏道：“綏成殿已經(jīng)燒光了，看守的親兵沒一個逃出來?！鼻∠驳溃骸昂芎?！”白振又
叩頭道：“奴才該死，紅花會的叛徒卻擒拿不到。”乾隆驚道：“怎么？”白振道：“太后
身邊的遲玄與武銘夫兩人要敬甚么毒酒，泄漏了機(jī)關(guān)，動起手來。奴才正在管綏成殿的事，
給遲武兩人放了他們出去?！鼻∴帕艘宦?，低頭沉吟。
陳正德指指白振，又指指乾隆，向妻子打手勢示意：“我斗那白振，你去刺殺皇帝?！?br/>
關(guān)明梅點(diǎn)了點(diǎn)頭，兩人正要破窗而入，白振忽然拍了兩下手掌。關(guān)明梅一把拉住丈夫手臂，
左手搖了搖，示意只怕其中有甚么古怪，瞧一下再說，果然床后、柜后、屏風(fēng)后面悄沒聲的
走出十二名侍衛(wèi)來，手中各執(zhí)兵刃。天山雙鷹均想：“保護(hù)皇帝的必是一等高手，我兩人貿(mào)
然下去，如刺不到皇帝，反令他躲藏得無法尋找，不如等大伙到來?！敝灰姲渍竦吐曄蛞幻?br/>
侍衛(wèi)說了幾句，那侍衛(wèi)下樓，把那大漢帶了上來。那大漢一身黃衣，叩見皇帝，等抬起頭
來，雙鷹大出意外，原來是一名喇嘛。乾隆道：“呼音克，你辦得很好，沒露出甚么痕跡
么？”呼音克道：“一切全遵皇上旨意辦理，綏成殿連人帶物，沒留下一丁點(diǎn)兒?！鼻?br/>
道：“好，好，好！白振，我答應(yīng)他做活佛的。你去辦吧。”白振道：“是！”呼音克大
喜，叩頭謝恩。兩人走下樓來，白振道：“呼音克，你謝恩吧！”呼音克一愣，心想我早已
謝過恩了，但皇帝的侍衛(wèi)總管既如此說，便又向?qū)氃聵枪蛳逻殿^，忽覺得項頸中一陣陣冰
涼，兩名侍衛(wèi)的佩刀架在頸中。呼音克大驚，顫聲道：“怎怎么？”白振冷笑道：“皇
上說讓你做活佛，現(xiàn)在就送你上西天做活佛?！笔忠粨]，兩名侍衛(wèi)雙刀齊下，跟著兩名太監(jiān)
拿了一條氈毯過來，裹了呼音克的尸身去了。
忽然遠(yuǎn)處人聲喧嘩，數(shù)十人手執(zhí)燈籠火把蜂擁而來。白振疾奔上樓，稟道：“有叛徒作
亂，請皇上退回內(nèi)宮?！鼻≡诤贾菀娺^紅花會群雄的身手，知道眾侍衛(wèi)實(shí)在不是敵手，也
不多問，立即站起。陳正德放出一個流星，嗤的一聲，一道白光從樓頂升起，劃過黑夜長
空，大聲喊道：“我們等候多時，想逃到哪兒去？”兩人知道群雄趕到還有一段時候，這時
先把皇帝絆住要緊，當(dāng)下破窗撲入樓中。眾侍衛(wèi)不知敵人到了多少，齊吃一驚，只見樓梯口
站著一個紅臉老漢、一個白發(fā)老婦。兩名侍衛(wèi)當(dāng)先沖下迎敵。白振把乾隆負(fù)在背上，四名侍
衛(wèi)執(zhí)刀前后保護(hù)，從欄干旁跳下，徑行奔向第三層樓。關(guān)明梅手一揚(yáng)，打出了三枚鐵蓮子，
對手一避，她已縱身站在三四兩層之間的欄干上，挺劍直刺乾隆左肩。白振大駭，倒縱兩
步，早有兩名侍衛(wèi)挺刀上前擋住。陳正德與三名侍衛(wèi)交手?jǐn)?shù)合，立知均是高手勁敵，當(dāng)即施
展輕身功夫，在樓房中四下游走，不與眾侍衛(wèi)纏斗。白振一聲呼哨，四名侍衛(wèi)從四角兜抄過
來，后面又是三人，七人登時將陳正德困在中間。斗了十余回合，陳正德回劍擋開左邊一桿
短槍、一個鏈子錘，右面一鞭掃到，拍的一聲，打中了他右臂，陳正德數(shù)十年來對敵，連油
皮也未擦傷過一塊，這一下又痛又怒，當(dāng)即劍交左手，一招“旋風(fēng)卷黃沙”把眾人逼退數(shù)
步，低頭一劍直刺，戳死了那名揮鞭傷他的侍衛(wèi)。關(guān)明梅見丈夫受傷，猛沖上前接應(yīng)，兩人
退到第二層樓。陳正德見群雄尚未到達(dá)，只怕自己夫婦纏不住這十多名高手侍衛(wèi)，被他們沖
下樓去，忙乘隙搶到樓外又放了個流星，回進(jìn)樓中，見妻子守到樓梯上，打數(shù)回合，退一
級，扼險拒敵，當(dāng)真是寸上必爭。幸面樓梯狹窄，最多容身下三四名敵人同時進(jìn)攻，但仰面
拒戰(zhàn)，十分吃力。陳正德心想何不以攻為守？當(dāng)下仗劍撲向乾隆。眾侍衛(wèi)搶上抵御，他早已
退開，向攻擊關(guān)明梅的侍衛(wèi)背后連刺數(shù)劍，待得有人上來相助，他又向乾隆攻去，眾侍衛(wèi)忙
不迭的過來護(hù)駕。這般反客為主，立時爭到了機(jī)先。眾侍衛(wèi)心慌意亂，被他刺傷了兩名。關(guān)
明梅也搶上了四級樓梯。白振見情勢不利，對一名侍衛(wèi)道：“馬兄弟，你背皇上?！边@人便
是在杭州曾被紅花會抓去過的馬敬俠。他蹲下身子，把皇帝負(fù)在背上。白振長嘯一聲，雙爪
向陳正德抓去。兩人一交上手，陳正德就無法脫身，心中暗暗叫苦，加之右臂受傷，越戰(zhàn)越
痛，單敵白振已是勉強(qiáng)，何況還有四五名侍衛(wèi)圍攻。白振雙掌翻飛，招招不離敵人要害。陳
正德全神貫注的招架，不提防背后一名侍衛(wèi)突然冷劍偷襲，刺入他后心。
那侍衛(wèi)正喜得手，被陳正德奮力回肘猛撞，登時頭骨撞破而死。陳正德所受這一劍正中
要害，知道今日要畢命于斯，大喝一聲，神威凜凜。白振吃了一驚，倒退一步。陳正德提劍
向乾隆猛力擲去。馬敬俠見長劍疾飛而至，要待退讓，卻已不及，他只怕傷了皇帝，拚著手
掌重傷，舉手去格，但這劍正是陳正德臨終一擲，那是何等功力？何等義憤？馬敬俠的肉掌
怎能擋格得開？波的一聲，手掌被削去半只，長劍直刺入胸膛之中，對穿而過。
陳正德大喜，心想這一劍也得在乾隆胸前穿個透明窟窿，自己一條命換了一個皇帝，雖
死也值得了！
白振及眾侍衛(wèi)見長劍沒入馬敬俠胸膛，關(guān)明梅見丈夫受傷擲劍，個個大驚失色，顧不得
互斗，各自過來搶救。白振忙把乾隆抱起，問道：“皇上，怎樣？”乾隆已嚇得臉色蒼白，
強(qiáng)自鎮(zhèn)定，微笑道：“總算我先有防備?！卑渍褚娔莿鸟R敬俠身后穿出半尺，乾隆胸口衣
服數(shù)層全被刺破，不覺駭然，但皇帝竟未受傷，又驚又喜，道：“皇上洪福齊天，真是圣天
子有百神呵護(hù)。”他哪知乾隆變盟之后，深恐紅花會前來報復(fù)，想起二十多年前雍正皇帝半
夜里被俠客割去首級的慘狀，甚是寒心，因此這幾日來外衣之內(nèi)總是襯了金絲軟甲，果然救
了一命。白振把乾隆負(fù)在背上，見樓梯上已無人阻攔，呼哨一聲，眾侍衛(wèi)前后擁衛(wèi)，直奔下
樓。將出寶月樓門，乾隆忽然驚呼，掙下地來，只見樓下門口當(dāng)先一人正是陳家洛。他身后
火光劍影，數(shù)十名英雄豪杰站在當(dāng)?shù)?。乾隆反身急奔上樓。眾侍衛(wèi)蜂擁而上。兩名侍衛(wèi)走得
稍慢，被常氏雙俠截住，斗不數(shù)合，三個少林僧上前夾攻，立時擊斃。
陳家洛等見了流星訊號，急向?qū)氃聵潜紒?，但一路有侍衛(wèi)相拒攔阻，邊打邊進(jìn)，牽延了
時刻，殺到寶月樓時，皇帝被天山雙鷹絆住，竟未逃出。群雄大喜，急搶上樓。文泰來虎吼
一聲，叫道：“啊哈，原來在此！”卻是成璜和瑞大林手執(zhí)兵刃，站在床前。陳家洛一上
樓，立即分派各人守住通道。無塵仗劍站在第三層通下來的梯口，常氏雙俠守住上來的梯
口，趙半山、大苦、大癲、大癡分守東南西北四面窗口?；羟嗤┮妿煾副ё煿蛔〈箿I，
忙走過去，只見陳正德背上傷口中的血如泉涌，汩汩流出。陸菲青也搶了過來，拿出金創(chuàng)藥
給他敷治。陳正德苦笑搖了搖頭，對關(guān)明梅道：“我對不住你累得你幾十年心中不快
活，你回到回部之后，和袁袁大哥去成為夫妻我在九泉，也心安了。陸兄弟，你幫
我成就了這樁美事”
關(guān)明梅雙眉豎起，喝道：“這幾個月來，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對你的一片心嗎？”陸菲青
心想：“他人都快死了，你們這對冤家還吵甚么？就算口頭上順?biāo)麕拙溆钟泻畏?？”正要開
言相勸，關(guān)明梅叫道：“這樣你可放了心吧！”橫劍往喉中一勒，登時氣絕。霍青桐和陸菲
青雖近在身旁，但哪里料想得到她如此剛烈，都是不及相救。陳正德放聲大哭，突然哭聲頓
息。陸菲青俯身下去，只見他抱著妻子身體，兩人都死在血泊里了?；羟嗤┓陔p鷹身上，
痛哭不已。
陳家洛手執(zhí)短劍，指著乾隆道：“且不說六和塔中盟言如何，我們在海寧塘上曾擊掌為
誓，決不互相加害，你卻用毒酒暗算于我，今日還有甚么話說？”說著走上兩步，短劍劍尖
寒光閃閃，對準(zhǔn)他的心口，凜然說道：“你認(rèn)賊作父，殘害百姓，乃是天下仁人義士的公
敵！你我兄弟之義，手足之情，再也休提。今日我要飲你之血，給所有死在你手里的人報
仇?！鼻樀媚槦o人色，全身發(fā)抖。
天鏡禪師踏步上前，喝道：“我們在少林寺清修，與世無爭，你何以派了贓官，將佛門
勝地?zé)闷卟淮?？今日老衲要開殺戒了。”成璜忽地竄出，舉起齊眉棍當(dāng)頭猛砸下來。天
鏡不閃不避，右手撩住棍梢一拖。成璜收腳不住，向前跌來。天鏡反手一掌，拍的一聲，把
他半個頭打進(jìn)脖子里去，登時斃命。天鏡右手一抖，齊眉木棍斷成三截。眾侍衛(wèi)見這個老和
尚如此神威，哪個再敢上前。
白振到此地步，只得挺身而出，叫道：“待我來接老禪師幾招?！碧扃R哼了一聲，待要
進(jìn)招，陳家洛道：“師叔，待弟子來。”天鏡道：“好！”陳家洛道：“白老前輩請！”呼
的一掌橫劈過來。白振舉臂欲格，不料陳家洛手掌忽然轉(zhuǎn)彎，拍的一聲，打在他肩頭。白振
大吃一驚：“我與他在杭州交手時勢均力敵，怎么不到一年，他功力陡然大進(jìn)？”轉(zhuǎn)念未
畢，陳家洛又是兩掌打到。白振避開一掌，接了一掌，知道不是敵手，跳開一步，叫道：
“且住！”
乾隆忽道：“他是你救命恩人，又何必再打？”白振知皇帝已有疑他之意，從侍衛(wèi)手里
接過一柄刀來，說道：“陳總舵主，我不是你對手?！标惣衣宓溃骸拔揖粗啬闶菞l漢子，只
要你不再給皇帝賣命，那就去吧！”趙半山守在東面窗口，往旁側(cè)一讓。白振凄然一笑，
道：“多謝兩位美意。在下不能保護(hù)皇上，那是不忠；不能報答閣下救命之恩，那是不義；
不忠不義，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間？”回刀往自己項頸中猛力砍落，一顆首級飛了起來，蓬
的一聲，落在地下。
陳家洛扶起霍青桐來，把短劍遞在她手里，說道：“你爹爹媽媽、哥哥妹妹、兩位師
父，以及無數(shù)同族父老兄弟姊妹，都死在此人手里。你親手殺了他吧！”霍青桐接過短劍，
向乾隆走去。瑞大林挺著鋸齒刀來攔，文泰來斜刺里躍到，左手抓住他背心提起，右拳如擂
鼓般在他胸口連擊八九拳，手一松，瑞大林胸骨脊骨齊斷，軟軟的一團(tuán)掉在地下。當(dāng)日他與
七名侍衛(wèi)捉拿文泰來，先施偷襲，令他身受重傷，此仇這時方始得報。文泰來見霍青桐持劍
上來，乾隆身旁只剩下寥寥五六名侍衛(wèi)，哈哈一笑，讓在一旁監(jiān)視。
霍青桐走上數(shù)步，忽聽得樓下人聲鼎沸。趙半山回頭外望，只見得寶月樓外火把齊明，
御林軍、侍衛(wèi)、太監(jiān)等等何止三四千人，齊來救駕。文泰來走到窗口，高聲喝道：“皇帝在
這里。誰敢上來，老子先把皇帝宰了。”他威風(fēng)凜凜，聲若雷震，這一聲大喝，樓下眾人登
時肅靜無聲。徐天宏和心硯將白振、瑞大林、馬敬俠、成璜等人的尸體擲將下來。眾侍衛(wèi)見
這些高手都死于非命，更加不敢亂功，只怕傷了皇帝。寶月樓上群雄也是默不作聲，凝視霍
青桐手持寒光閃閃的短劍，一步步走向乾隆。
突然間床帳后人影一晃，一個人奔出來擋在乾隆身前，霍青桐一愣停步，見這人是個白
須老者，手中卻抱著一個嬰兒，那老者右手將嬰兒舉在面前，微微冷笑，左手伸出五指，虛
捏在嬰兒喉頭。那嬰兒又白又胖，吮著小指頭兒，十分可愛。周綺撲了出來，大叫：“還我
孩子！”縱身上去就要奪那嬰兒。那老頭叫道：“你上來吧，你要死孩子，你上來?！敝芫_
失神落魄般呆在當(dāng)?shù)?。這老人便是曾任安徽巡撫的方有德。那日在福建德化娶妾，被群雄趕
來一場大鬧，他老奸巨猾，在人叢中溜了，后來會到成璜、瑞大林，知道皇帝欲得紅花會群
雄而甘心，于是定下奸計，率領(lǐng)軍馬夜襲少林寺，燒死了天虹老方丈，還把周綺的兒子搶了
來。他知這是大功一件，因此與瑞大林等趕到北京來朝見皇帝。乾隆連夜召見，想細(xì)問少林
寺中是否還留下甚么和他身世有關(guān)的痕跡。他三人上樓之時，正逢陳家洛等殺到。方有德躲
在帳后不敢露面，這時見事勢緊急，他雖不會武藝，但陰鷙果決，立即抱了嬰兒出來。僵持
片刻，方有德道：“你們都退出宮去，我就還你們孩子！”霍青桐罵道：“你這魔鬼，你騙
人！”她激動中說的是回語，方有德不懂。群雄眼見乾隆已處在掌握之中，就是天下所有的
精兵銳甲一齊來救，也要先把皇帝殺了再說，哪知忽然出來一個手無寸鐵、不會武藝的老
人，懷抱一個嬰兒，就把眾人制得束手無策。群雄望著陳家洛，等他示下。陳家洛望著霍青
桐，想起香香公主為乾隆逼死，霍青桐全家的血海深仇，豈可不報？再見到天山雙鷹與章進(jìn)
的尸身，不覺悲憤沖心。但一轉(zhuǎn)眼見徐天宏滿臉又是驚惶又是擔(dān)心的神色，不禁又望了一眼
抱在方有德手里的那個孩子。這嬰兒還只有兩個月大，憨憨的笑著，伸出小手，去摸按在他
頸里方有德那只干枯凸筋的大手。陳家洛心中一凜，回過頭來，只見天鏡眼中閃爍著慈和的
光芒，陸菲青輕輕嘆息，周仲英白須飄動，身子微顫。周綺張大了口，一副神不守舍的樣
子。陳家洛心想：“周老爺子為了紅花會，斬了周家血脈，這孩子是他傳種接代的命根
但今日不殺皇帝，以后他加意防備，只怕再無機(jī)緣報此大仇，那便如何是好？”正自沉吟，
忽聽周綺一聲呼叫，又要撲上前去，卻被駱冰和李沅芷拉住，只是拚命掙扎，連無塵、文泰
來、常氏雙俠等素來殺人不眨眼的豪杰，臉上也均有不忍之色。趙半山手扣暗器，隨便一枚
發(fā)出，必制方有德的死命，只是這孩子實(shí)在太過脆弱，萬一方有德臨死之時手指使勁捏死了
他，那使如何是好？他扣著暗器的手微微發(fā)顫，饒是周身數(shù)十種暗器，竟是一枚不敢妄發(fā)。
霍青桐回過身來，將短劍還給陳家洛，低聲道：“死了的人已歸天國！要教這孩子長大之
后，記得咱們的大仇！”陳家洛點(diǎn)點(diǎn)頭，朗聲對方有德道：“好吧，我們不傷皇帝性命，把
這孩子給我?！闭f著還劍入鞘，仲出雙手去接孩子。方有德陰森森道：“哼，誰相信你？你
們出宮之后，才能把孩子還你?！标惣衣宕笈?，喝道：“我們紅花會言出必踐，難道會騙你
這老畜生？”方有德道：“我就是信不過?！标惣衣宓溃骸昂茫敲茨愀覀兂鰧m?！狈接?br/>
德遲疑不答。乾隆聽陳家洛饒他性命，心中大喜，哪里還顧方有德的死活，說道：“你跟他
們出宮好了。你今日立此大功，我自然知道?！狈接械滦念^一寒，聽皇帝口氣，是要在他死
后給他來個追贈封蔭之類，只得說道：“謝皇上恩典。”方有德轉(zhuǎn)頭向陳家洛道：“我跟你
們出去，這條老命還想要么？”他是想陳家洛再答應(yīng)饒他不死。陳家洛知他心意，怒道：
“你作惡多端，早就該進(jìn)地獄啦?！鼻∨乱归L夢多，對方心意又變，催道：“快跟他們出
去?！狈接械碌溃骸拔乙怀鋈?，只怕你們留下幾人又害皇上?！标惣衣迮溃骸耙滥阏f怎
樣？”方有德道：“請皇上圣駕先下樓去，我再隨你們出宮。”陳家洛心想到此地步，只得
放人，向乾隆道：“好，去吧！”乾隆再也顧不得皇帝尊嚴(yán)，拔刀向樓門飛奔。陳家洛突然
伸右手一把拉住，左手拍拍拍拍，連打他四記耳光，甚是清脆響亮。乾隆兩邊面頰登時腫了
起來。眾人出其不意，隔了一陣才轟然喝彩。陳家洛罵道：“你記不記得自己發(fā)過的毒
誓？”乾隆哪里還敢答話？陳家洛手一揮，乾隆打個踉蹌，急奔下樓去了。陳家洛喝道：
“拿孩子來！”
趙半山扣住毒蒺藜，望著窗外，只等陳家洛接到孩子，乾隆在樓下出現(xiàn)，就要大顯身
手，數(shù)十枚喂毒暗器齊往皇帝身上射去。方有德環(huán)顧周遭，籌思脫身之計，說道：“我要親
眼見到皇上太平無事，才能交出孩子。”說著慢慢走向窗口。常伯志罵道：“你這龜兒是死
定了的?！本o跟在他身后，只待他一交出孩子，要搶先一掌將他打死。只見乾隆走出樓門，
侍衛(wèi)一擁而上。趙半山喃喃罵道：“奸賊，奸賊！”
方有德見數(shù)十名侍衛(wèi)集在樓下，心想與其在樓上等死，不如冒險跳下，必有侍衛(wèi)接住，
突然抱著孩子，涌身跳出。群雄出其不意，驚叫起來。常伯志飛抓抖出，已繞住方有德左
腿，用力上甩。方有德身子飛起，孩子脫手，兩人一齊落下。趙半山雙足力蹬，如箭離弦，
躍在半空，頭朝下，腳向上，左手前伸，已抓住孩子的一只小腿，同時右手三枚毒蒺藜飛
出，打在方有德頭頂胸前。
這時樓上群雄、樓下侍衛(wèi)，無不大叫。趙半山凝神提氣，左手里彎，已把孩子抱在懷
里，雙足穩(wěn)穩(wěn)落地，一招太極拳“云手”，把撲上來的兩名侍衛(wèi)推了出去，余人紛紛攻來。
常氏雙俠、徐天宏、周仲英、文泰來齊從樓上躍下，團(tuán)團(tuán)護(hù)住。趙半山俯首瞧那孩子，只見
他手舞足蹈，咯咯大笑，顯然對剛才死里逃生那一躍大感有趣，還想再來一下。陳家洛把福
康安推到窗口，高聲叫道：“你們要不要他的性命？”乾隆在眾侍衛(wèi)重重?fù)硇l(wèi)之下，再無懼
怕，火光中突見到?？蛋脖磺?，大驚失色，連叫：“住手，住手！”眾侍衛(wèi)退了下來。周仲
英等也不追擊。
原來乾隆的皇后是大臣傅恒的姊姊。傅恒之妻十分美貌，進(jìn)宮來向皇后請安之時，給乾
隆見到了，就和她私通而生了?？蛋病８岛愎灿兴淖?，三個兒子都娶公主為妻。傅恒懵懵懂
懂，數(shù)次請求讓?？蛋惨采兄鞫鵀轭~駙，乾隆只是微笑不許。他兒子很多，對這私生子偏生
特別鐘愛。福康安與陳家洛面貌相似，只因兩人原是親叔侄，血緣甚近。陳家洛不知內(nèi)中尚
有這段怪事，但見皇帝著急，胸中已想好了計謀，當(dāng)下押著福康安，與眾人一齊下樓。周綺
搶到趙半山身邊把孩子抱在手里，喜得如癡如狂。一邊是紅花會群雄與少林寺眾僧，另一邊
是清宮侍衛(wèi)與御林軍。寶月樓前本已拆成一片白地，這時猶如兩軍在戰(zhàn)場上列陣對圓一般，
只是眾寡懸殊。李可秀明白皇帝心思，叫道：“陳總舵主，你放下福統(tǒng)領(lǐng)，就讓你們平安出
城?！标惣衣宓溃骸盎实墼趺凑f？”
乾隆剛才吃了四記耳光，面頰腫得猶如熟爛了的桃子，疼痛難當(dāng)，但見愛子落在對方手
里，只得擺手道：“放你們走，放你們走！”陳家洛道：“福統(tǒng)領(lǐng)送我們出城。”高聲對乾
隆道：“天下百姓恨不得食你之肉，寢你之皮，你就是再活一百年，也叫你一百年中日日提
心吊膽，夜夜魂夢難安！”轉(zhuǎn)過身來，說道：“走吧！”眾人擁著?？蛋?，抱了天山雙鷹和
章進(jìn)的尸身，徑向?qū)m外而去。眾侍衛(wèi)與御林軍眼睜睜的不敢追趕。出宮不遠(yuǎn)，兩騎馬飛馳追
來，李可秀在馬上高聲叫道：“陳總駝主，李可秀有話相商?！比盒劾振R等候，李可秀和曾
圖南縱馬走近。李可秀道：“皇上說道，如放福統(tǒng)領(lǐng)平安歸去，你有甚么意思，都可答
應(yīng)?！标惣衣咫p眉一揚(yáng)，道：“哼，還有誰會相信皇帝的鬼話？”李可秀道：“務(wù)求陳總舵
示下，小將好去回稟?！标惣衣宓溃骸昂茫〉谝?，要皇帝撥庫銀重建福建少林寺，佛像金
身，比前更加宏大。朝遷官府，永遠(yuǎn)不得向少林寺滋擾?！崩羁尚愕溃骸斑@事易辦。”陳家
洛道：“第二，皇帝不可再加重回部各族百姓征賦，俘虜?shù)幕夭磕信?，一概放歸。”李可秀
道：“這也不難?！标惣衣宓溃骸暗谌t花會人眾散處天下，皇帝不得懷恨捕拿?！崩羁?br/>
秀沉吟不語，陳家洛道：“哼，真要捕拿，難道我們就怕了？這位奔雷手文四爺，不在李軍
門衙門里住過一時么？”李可秀道：“好，我也斗膽答應(yīng)了?！标惣衣宓溃骸懊髂甏巳眨?br/>
們見這三件事照辦無誤，就放福統(tǒng)領(lǐng)回來?！崩羁尚愕溃骸昂茫褪沁@樣?！毕蚋？蛋驳溃?br/>
“福統(tǒng)領(lǐng)，陳總舵主千金一諾，請你寬心?；噬弦欢ㄏ轮嫁k理這三件事。小將盡心竭力，刻
刻以福統(tǒng)領(lǐng)平安為念，自當(dāng)監(jiān)督盡快辦成。陳總舵主或能提前讓福統(tǒng)領(lǐng)回來?！备？蛋材?br/>
不語。陳家洛想起白振與李可秀攻打綏成殿旗兵之事，雖然不明原因，但想內(nèi)中必有重大隱
情，大可嚇?biāo)惶?，說道：“你對皇帝說，綏成殿中之事，我們都知道了。要是他再使奸，
可沒好處。”李可秀一驚，只得答應(yīng)。陳家洛一拱手道：“李軍門，咱們別過了。你升官發(fā)
財，可別多害百姓呀。”李可秀拱手道：“不敢！”李沅芷和余魚同雙雙下馬，走到李可秀
跟前，跪了下去。李可秀一陣心酸，知道此后永無再見之日，低聲道：“孩子，自己保
重！”伸手撫摸她頭發(fā)，兜轉(zhuǎn)馬頭，回宮去了。李沅芷伏地哭泣，余魚同扶她上馬。
群雄馳到城門，與楊成協(xié)、衛(wèi)春華等會合。福康安叫開城門。鐘樓上巨鐘鏜鏜，響徹全
城，正交四更。眾人出得城來、只見水邊一片蘆葦，殘月下飛絮亂舞，再走一程，眼前盡是
亂墳。忽聽一群人在邊唱邊哭，唱的卻是回人悼歌。陳家洛和霍青桐都是一驚，縱馬上前，
問道：“你們悲悼誰??？”一個老年回人抬起頭來，臉上淚水縱橫，道：“香香公主！”陳
家洛驚問：“香香公主葬在這里么？”那回人指著一座黃土未干的新墳，道：“就在這
里?！被羟嗤┝飨聹I來，道：“咱們不能讓妹子葬在這里。”陳家洛道：“不錯，她最愛那
神峰里面的翡翠池，常說：‘我能永遠(yuǎn)住在那里就高興了！’咱們把她遺體運(yùn)去葬在池
邊。”霍青桐含淚道：“正是?！蹦抢夏昊厝藛柕溃骸皟晌皇钦l？”霍青桐道：“我是香香
公主的姊姊！”另一個回人叫了起來：“啊，你是翠羽黃衫。”霍青桐道：“咱們把墳起開
來吧?！碑?dāng)下與陳家洛、幾名回人、心硯、蔣四根等一齊動手。少林僧中以方便鏟作兵器的
甚多，各人鏟土，片刻之間已把墳刨開，撬起石塊，先聞到一陣幽香，眾人都吃了一驚，墳
中竟然空無所有。陳家洛接過火把，向壙中照去，只見一灘碧血，血旁卻是自己送給她的那
塊溫玉。
眾人驚詫不已。眾回人道：“我們明明親送香香公主的遺體葬在這里，整天沒離開過，
怎么她遺體忽然不見了？”駱冰道：“這位妹妹如此美麗神異，自是仙子下凡?，F(xiàn)今又回到
了天上?？偠嬷骱突羟嗤┟妹貌槐貍摹！?br/>
陳家洛拾起溫玉，不由得一陣心酸，淚如雨下，心想喀絲麗美極清極，只怕真是仙子。
突然一陣微風(fēng)過去，香氣更濃。眾人感嘆了一會，又搬土把墳堆好，只見一只玉色大蝴
蝶在墳上翩躚飛舞，久久不去。陳家洛對那老回人道：“我寫幾個字，請你雇高手石匠刻一
塊碑，立在這里?！蹦腔厝舜饝?yīng)了。心硯取出十兩銀子給他，作為立碑之資，從包袱中拿出
文房四寶，把一張大紙鋪在墳頭。陳家洛提筆蘸墨，先寫了“香?！眱蓚€大字，略一沉吟，
又寫了一首銘文：“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
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群雄佇立良久，直至東方大
白，才連騎向西而去。
注：一、陳家洛之母姓徐名燦，字湘蘋，世家之女，能詩詞，才華敏瞻，并非如本書中
所云為貧家出身。筆記中云：“京城元夜，婦女連□而出，踏月天街，必至正陽門下摸釘乃
回。舊俗傳為‘走百病’。海寧陳相國夫人有詞以紀(jì)其事，詞云：‘華燈看罷移香□。正御
陌，游塵絕。素裳粉袂玉為容，人月都無分別。丹樓云淡，金門霜冷，纖手摩拿怯。三橋婉
轉(zhuǎn)凌波躡。斂翠黛，低回說。年年長向鳳城游，曾望蕊珠宮闕。星橋云爛，火城日近，踏遍
天街月。”
二、乾隆向陳家洛立誓，若生異心，死后陵墓給人發(fā)掘。乾隆死后，所葬陵墓稱為“裕
陵”。民國十七年（一九二八）五月，孫殿英部以火藥爆開乾隆及慈禧太后陵墓，搜獲大批
寶物而去，乾隆遺體全遭損毀。后溥儀派“內(nèi)務(wù)府總管大臣”寶熙、“侍郎”陳毅（非中共
元帥）等去辦理善后。寶熙有《於役東陵日記》，七月十六日記云：“幸將高宗元首及后妃
顱骨，全行覓得，其四體百骸，則十不存五。”陳毅所作《東陵紀(jì)事詩》有句云：“帝共后
妃六，軀惟完其一，傷哉十全主，遺骸不免析”，其注云：“確為男體，即高宗也
下頷已碎為二，檢驗吏審而合之。上下齒本共三十六，體干高偉，骨皆紫黑色，股及脊猶粘
有皮肉腰肋不甚全，又缺左脛，其余手指足趾諸零骸，竟無以覓。高宗自稱‘十全
老人’，乃賓天百三十年，竟嬰此奇慘”香港高伯雨先生輯有《乾隆慈禧墳?zāi)贡槐I紀(jì)
實(shí)》一書。
三、《清宮詞》中，有兩首與本書故事有關(guān)，摘錄于下：
巨族鹽官高渤海，異聞百載每傳疑。冕旒漢制終難復(fù)，曾向安瀾駐翠蕤。（原注：海寧
陳氏有安瀾園，高宗南巡時，駐蹕園中，流連最久。乾隆中嘗議復(fù)古衣冠制，不果行。）
家人燕見重椒房，龍種無端降下方。丹闡幾曾封貝子，千秋疑案福文襄。（原注：?？?br/>
安，孝賢皇后之胞侄，傅恒之子也，以功封忠銳嘉勇貝子，贈郡王銜，二百余年所僅見。滿
洲語謂后族為“丹闡”。）
四、趙翼記乾隆喜作詩及用僻典云：“詩尤為常課，日必數(shù)首，皆用朱筆作草，令
內(nèi)監(jiān)持出，付軍機(jī)大臣之有文學(xué)者，用折紙楷書之，謂之‘詩片’。遇有引用故事，而御筆
令注之者，則諸大臣?xì)w，遍翻書籍，或數(shù)日始得，有終不得者，上亦弗怪也。余扈從木蘭
時，讀御制‘雨獵’詩，有‘著制’二字，不知所出，后始悟《左傳·齊陳成子帥師救鄭》
篇：‘衣制杖戈’，注云：制，雨衣也。又用兵時諭旨，有朱筆增出‘埋根首進(jìn)’四字，亦
不解所謂，后偶閱《后漢書·馬融傳》中始得之，謂‘決計進(jìn)兵’也。圣學(xué)淵博如此，豈文
學(xué)諸臣所能仰副萬一哉御制詩每歲成一本，高寸許。’”乾隆從古書中隨手翻到一個生
僻典故，用在詩中，文學(xué)侍從之臣自然難解所謂；而縱明出處，也必佯作不知，或假裝回家
查書數(shù)日，斯知圣學(xué)淵博如此。大概乾隆一意要得香香公主，因此下旨：“埋棍首進(jìn)”。
五、關(guān)于陳家洛、無塵道人、趙半山、?？蛋驳热耸论E，《飛狐外傳》中續(xù)有敘述。